第24章 李鬼遇李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風順著巷口灌進來。

  林江推著車拐出紅磚巷,遠遠就看見棉紡廠大門方向的燈火比往日多了一團。

  不是路燈。

  是爐火。

  他的步子沒停。

  車斗里,軍綠色保溫桶穩穩噹噹,蓋子邊緣滲出一圈白色的蒸汽。

  鋁盆里的生米、雞蛋、豬油、酸豇豆肉沫分門別類碼放整齊。

  李秀芝走在旁邊,懷裡揣著布袋子,手指不停地搓著袋口的繩結。

  「江子,前面那是誰的攤?」

  林江沒回答。

  三輪車拐過最後一個彎。

  避風口到了。

  他的老位置還在。白鐵皮擋風板靠著牆根,被風吹得微微發顫。

  但旁邊——

  一輛嶄新的不鏽鋼三輪車支在那兒。車身比林江的墨綠色舊車大了整整一圈。

  爐灶鋥亮,案板寬敞,連擋風板都是嶄新的鍍鋅鐵皮。

  車後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白

  褂子,白帽子,袖口繡著「棉紡三廠食堂」的紅字。

  趙剛。

  他正彎著腰,把一大盆切好的厚實肉片從車斗里端出來。

  肉片切得粗糙,大小不一,但量確實唬人——滿滿一搪瓷盆,摞得冒了尖。

  旁邊的摺疊桌上立著塊硬紙板,拿紅漆刷了幾個大字。

  「廠食堂特供大葷炒飯——一塊八。」

  林江的目光在那盆肉上停了兩秒。

  精米。鮮肉。好油。

  全是公家的料。

  成本走食堂的帳,售價壓到一塊八。這個價格,他用自己掏腰包買的食材,根本不可能打得過。

  趙主任的手筆。

  林江收回視線。他把三輪車推進避風口,支好擋風板,蹲下身檢查爐膛。

  李秀芝站在一旁,臉色發白。她盯著對面那輛嶄新的不鏽鋼三輪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江子……那是食堂的人?」

  「嗯。」

  「他賣一塊八,咱賣兩塊五……」

  林江沒接這個話。

  火鉗捅開蜂窩煤的通風口。橘紅色的火舌舔上鍋底。

  他拿起抹布,把案板從左到右擦了一遍。擦完翻面,再擦一遍。

  對面,趙剛已經點著了爐子。

  猛火。大油。一整勺廉價豆油直接倒進鐵鍋,油煙騰地衝上來。他抓起那盆肉片嘩啦全倒進去,鐵鏟攪了兩下,又倒了半鍋米飯進去。

  鏟子刮鍋底的聲音刺耳。

  「廠食堂特供!大葷炒飯!肉多量大!國營品質!」

  趙剛扯著嗓子喊,中氣十足。

  「只要一塊八!一塊八一碗!」

  下夜班的工人三三兩兩走出廠門。

  喊聲在冷風裡傳得很遠。

  幾個年輕工人湊了過去。一塊八,帶肉,還打著食堂的旗號。掏錢的動作很利索。

  緊跟著,又有五六個人圍了上去。

  林江的攤前,冷清了一半。

  老陳領著王力站在避風口,手插在袖筒里沒動。他扭頭看了一眼趙剛那邊的熱鬧勁,又轉回來,臉上的褶子擰在一起。

  「小林老闆,那邊……」

  「陳叔。」

  林江打斷他。

  他彎腰,擰開軍綠色保溫桶的蓋子。

  白色的蒸汽從桶口湧出來。

  一股醇厚溫潤的魚鮮氣息,裹著豬油特有的厚重底韻,從蒸汽里滲透出來。

  不沖。不烈。不是猛火爆炒的那種霸道。

  是慢的,綿的,一點一點往人鼻腔深處鑽的。

  湯的香氣和油煙的氣味在夜風裡撞在一起。

  涇渭分明。

  趙剛那邊翻湧的是廉價豆油過熱後的焦糊味,混著生肉下鍋炸出的腥膻。工人們端著碗站在冷風裡吃,誰也沒注意到自己皺了幾次鼻子。


  林江這邊流轉的是魚湯經過高溫乳化後純粹的鮮,乾淨,沒有一絲雜味。

  老陳的鼻翼張了張。

  「這什麼湯?」

  他湊近保溫桶,往裡探了一眼。

  奶白色的濃湯在桶底輕輕晃動,表面浮著極細的油花,燈光打上去,泛著溫潤的光。

  老陳的喉結滾了一下。

  「今天新上的。」林江拿起長柄湯勺攪了攪。「奶白魚湯。鮮魚現熬,一碗五毛。配炒飯,一套三塊。」

  「來一套。」

  老陳掏錢掏得比哪天都快。

  王力緊跟著拍出兩塊錢。

  「我先來碗湯!」

  林江舀湯,下米,起鍋。動作不急不緩。

  老陳端起湯碗,嘴唇貼著碗沿抿了一口。

  他的動作定住了。

  滾燙的魚湯滑過舌面。鮮甜。醇厚。收尾乾淨,沒有一點腥氣。胃裡翻湧了一整天的酸水被這口湯壓得服服帖帖。

  老陳抬起頭,瞪大眼睛看著林江。

  「小林老闆,這他媽是魚湯?」

  他的嗓門根本壓不住。

  「這也太鮮了!」

  聲音順著夜風飄出去。

  趙剛攤前幾個正端著碗扒飯的工人,筷子頓了頓。有人探頭往這邊張望。

  就在這時。

  一陣沉悶的柴油發動機聲從街道盡頭傳過來。

  一輛滿是泥塵的東風大卡車碾過坑窪的柏油路面,剎車燈亮起,車身帶著慣性往前滑了兩米,停在距離廠門口五十米外的路肩上。

  發動機熄火。

  駕駛室的門被踹開。

  一個身材壯碩的男人跳下車。臉上一道從眉角拉到下頜的舊疤,被路燈照得發白。軍綠色棉大衣敞著懷,裡面是洗得發白的橫條紋秋衣。

  他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彎,伸手錘了兩下後腰。

  副駕駛和車斗里又跳下來三個人。個個膀大腰圓,滿臉風霜,手背上的凍瘡裂著口子。

  跑長途的貨車司機。

  刀疤臉男人四下掃了一圈。他本是想隨便找個地方填肚子,腳步已經朝趙剛那個燈火更亮的攤位邁了兩步。

  趙剛眼尖,立刻扯著嗓子招呼。

  「大哥!過來坐!大葷炒飯,肉多管飽!一塊八!」

  刀疤臉沒搭理他。

  他停下了。

  鼻孔張開,使勁吸了一口。

  空氣里有兩股味道在打架。

  一股是趙剛鐵鍋里翻滾的廉價油煙。焦糊。發悶。底下壓著一層化不開的生肉腥氣。

  另一股從十幾米外的避風口飄過來。

  溫潤。醇厚。帶著一種穿透力極強的鮮。

  刀疤臉的喉結動了。

  他扭頭,順著那股鮮味的方向看過去。

  昏黃的路燈下,一個避風口。白鐵皮擋風板圍出一小塊地盤。一輛破舊的墨綠色三輪車。一個穿著單薄秋衣的年輕人正彎腰顛勺,鐵鍋里金黃的蛋炒飯翻飛跳躍,鑊氣沖天。

  旁邊,一個軍綠色保溫桶的蓋子半開著,白色蒸汽源源不斷地往外冒。

  鮮味就是從那個桶里來的。

  刀疤臉直接無視了趙剛熱情的吆喝。

  他大步穿過人群,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咚咚響。身後三個同伴跟上來,跟著他的鼻子走。

  四個人精準地停在林江的攤位前。

  刀疤臉低頭盯著那鍋正在翻炒的金黃米粒,又抬眼掃了一下保溫桶里奶白色的濃湯。

  他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老闆。」

  嗓音沙啞,帶著長途奔波後特有的乾澀和疲憊。

  「你這攤上……藏著什麼好東西?」

  林江手裡的鐵鏟沒停。最後一下顛勺,炒飯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回鍋里。

  他抬起頭。

  「沒什麼好東西。」

  林江把炒飯盛進粗瓷大碗,豬油渣撒在最上面,金黃油亮。

  「就是一碗炒飯,一碗魚湯。」

  他拿過湯勺,從保溫桶里舀出滿滿一碗奶白濃湯,擱在案板邊上。蒸汽升騰,魚鮮味直撲刀疤臉的面門。

  「大哥,要不要來一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