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翁與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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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山地界,前一會兒,還是晴空萬里,俄頃,烏雲密布,豆大雨滴顆顆砸落,打得枝斜葉顛簸。

  一少年郎雙手撐起,擋在頭頂,狼狽竄進山間廢寺內。

  鄉野小寺,久無人打理,角落爬滿蛛絲,唯門旁路人撿拾的柴禾堆,顯出幾分生氣。

  張元放下手,先是檢查了一番身後的書箱。

  見內里書冊完好,一用黑色布條包裹的長條狀物,也沒被沾濕。

  張元這才長舒口氣,開始拍打衣裳,抖落水珠。

  他身上的灰白色襴衫、和頭上裹著的四方平定巾,都被先前的驟雨打濕,軟趴趴的粘在身上,叫他難受得皺眉。

  「後生,不妨來烤烤火,深秋寒重,若是害了風寒,可就不妙了。」

  廟內傳來一老而濁的聲音,張元先是一驚,這才循聲望去。

  只見廟中已破敗得只剩下半截身體的神像前,篝火灼灼。

  邊上有一老翁,正含笑望來。

  躍動的橙紅火光,勾勒出老翁臉上線條分明的褶子與溝壑,明滅不定。

  張元見老翁身後有影,稍鬆口氣,考慮到此等時節,衣裳染雨確實不妥,猶豫了下,拱手道:「老丈,那便叨擾了。」

  「談何叨擾?出門在外,能幫一把是一把。」老翁擺擺手,語氣和善:「火上有熱水,需要的話,可以自取。」

  「多謝。」張元一邊感激,一邊稍顯拘謹的在篝火旁坐下。

  他沒有去動燒好的熱水,取下襴衫與方巾烤火。

  離得近了,張元這才忽然發現,老翁的身旁,放著一竹籠,篾隙間,似有黑色幽光閃爍,像是鄉野草叢間忽然竄出的鬼火。

  他嚇了一跳,身子後仰,手忙腳亂間,連手中用木枝串好的衣衫,都險些掉入火中。

  「老、老丈,那是什麼?」張元的聲音不自覺的帶上了顫音。

  「哈哈。」老翁哈哈一笑:「後生,你這膽子也忒小了些。」

  他拍了拍竹籠,將其傾斜,令籠口朝向張元:「瞧,只是巴掌大的小鵝。」

  只見竹籠內,一隻端坐的小鵝望了過來,黑黝黝的眼珠,與張元對視。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看到了小鵝眼中一抹擬人化的嘲弄。

  沒等他細看,竹籠回正,篷布蓋上,阻隔了視線。

  「這牢山偏僻得緊,後生緣何至此?」

  老翁放下鵝籠,隨意問道。

  張元深吸幾口氣,平緩胸膛內砰砰直撞的心跳,但先前的驚嚇,還是讓他的面色略有發白。

  喉頭滾動了下,他這才吶吶開口:「小生進京趕考,在此間迷了路,恰逢大雨……」

  「敢問老丈,這牢山,難不成有什麼古怪?」

  「古怪倒是談不上。」老翁搖著頭:「此山是許多老而無用之人的歸宿,你們年輕人靠近,總歸不妥。」

  「稍後雨歇,還是儘快遠離罷。」

  老而無用之人?

  張元一愣,面露不解。

  但見老翁沒有詳說的意思,他咽了咽口水,也不好再追問。

  半個時辰後,廟外雨勢漸歇,而張元的衣物也烤得差不多了。

  他套上襴衫、戴好方巾,朝老翁作揖行禮,再度道謝:「老丈,多謝,小生這便告辭了。」

  張元來到小廟門口,目光遠眺。

  雨後霧氣漸起,且有愈來愈厚之勢,這讓他心裡發怵。

  山野小徑本就難行,若在霧中迷了方向,那可真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一時間,張元躊躇不前。

  「罷,罷,罷。」身後,老翁聲音響起:「老頭子我也歇息得差不多了,便與你同行一段,送你出山。」

  張元聞言大喜,深深一揖禮:「勞煩老丈。」

  就這樣,一老一少,開始在白霧漸起的山道間走動。

  那濃重的白霧,黏絲絲的,拂過體表時,像是有無數雙手撫過,讓人汗毛聳立。

  腳下的山路,坡度漸漸上揚,感覺不太對勁的張元小聲問道:「老丈,咱們不是要下山嗎,怎麼反倒朝山上走去了?」


  老翁的身形,在霧氣中逐漸若隱若現,就連聲音都變得略顯粗糲,像是被霧氣摩擦:「……後生你不曉得,這牢山啊,若是徑直往下走,反倒永遠走不出去,但你若是先上山,再從山腰處的小徑拐道,就能輕鬆出山。」

  張元東張西望,感覺四周的白霧靠得更近了,一股古怪的寒意,順著衣裳間的縫隙,直往身體裡鑽,冷得他雙手環抱手臂兩側,不斷摩挲:「原、原來如此。」

  「若非老丈,小生此番怕是難以下山……」

  「呵呵。」前頭,老翁輕輕笑了聲,但聲音里的粗糲感,卻越發的重了:「後生啊,閒來無事,老頭子我給你講個故事,如何?」

  「請、請說。」

  老翁緩緩開口:「這牢山下,有一無名小村,地處之偏遠,就連官府收稅都懶得來。」

  「因村人擅養家雁,久而久之,也被稱為鵝村。」

  「這鵝啊,通體是寶,鵝絨可制冬衣、鵝蛋個大味美,鵝血鵝膽鵝油,更具治病療傷之用……」

  「老頭子我小時候啊,時常背著鵝籠、帶著鵝物,到集市兜售,換取柴米油鹽。」

  張元感同身受的應和道:「那這鵝,確實妙哉。」

  「但鵝,漸漸少了……」老翁的聲音低沉下來:「不知從何時起,村中的鵝蛋,再也孵不出小鵝。」

  「鵝是鵝村的命根子,村人惶恐,遂請神婆,得到神諭:原來這鵝啊,原是山野之精,鵝村世世代代豢養,卻不向牢山山神祭祀,終是惹怒了山神,降下神罰,令鵝蛋再也生不出小鵝來。」

  「而這只是開始,後續將有更可怕的災難。」

  「若想平息山神怒火,便需鵝村以人獻祭。」

  「村人慌亂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彼時,有村中年逾知天命的老人顫巍巍走出,言自身老邁,若能以自身無用之軀,換鵝村安寧,平息山神怒火,便是死,也甘之如飴。」

  「自此,鵝村便有了一個傳統,村中老人一旦壽達五十之數,便需由親人背上牢山,供山神享用……」

  「可牢山的山路,從半山腰開始,便崎嶇難行,一人行走尚且艱難,稍有不慎,就有跌落山崖的風險,更遑論背人登山?」

  「於是,常有青壯行至半山腰,便將老人滾落。」

  張元聽得雙手發顫,喉嚨滑動。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像馬車輪一樣翻滾著,帶著血,帶著肉,一下子就到了山谷地里……」

  「後生,你說這樣的下山方式,是不是很快啊?」

  本該在前頭的老翁聲音,陡然在身後響起。

  張元悚然一驚,猛地回頭,卻只見白茫茫一片,什麼都沒有。

  他剛鬆口氣,欲轉回頭來。

  就見側方霧氣中,一張坑坑窪窪、滿是血洞的蒼老面龐迎面快速撞來。

  那腐爛流膿的青黑皮膚、眼眶內鑽進鑽出的蠕蟲……

  張元「啊」的驚呼一聲,腳步踉蹌,連退三步。

  那嚇人的怪臉在臨近時,又忽然消失。

  張元好不容易站穩身形,正「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氣,腳下傳來「啪嗒」一聲脆響。

  他下意識的偏頭。

  恰是時,前方濃霧如雲撥開,視線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

  他正站在半山腰臨澗的小路邊緣,腳下一塊碎石子因衝擊而滾落,在傾斜的山壁間跳動、磕碰,最終,砸在了一顆白森森的頭骨上。

  那上揚的空洞眼眶,正對上方,似在無聲嗚咽。

  張元驚恐的瞪大眼睛。

  只見山澗底部,是一處被群峰圍困的死寂窪地。天光難至,唯有腐土與濕氣在石縫間蒸騰,凝成一層灰綠色的瘴靄,貼著地面緩緩蠕動,仿佛大地自身在痛苦喘息。

  累累白骨層層疊壓,有的僅餘指骨蜷曲如鉤,似臨終仍欲攀爬而出。有的深埋泥中,仍仰望崖頂一線微光。

  雨水積在坑底,形成一汪粘稠的暗潭,水面浮著碎布、斷髮、蟲蛻,偶有氣泡「噗」地冒出,腥臭隨之翻湧。

  禿鷲早已食盡皮肉,成群聚集在山澗凸出的枝丫上,染血的紅瞳,直勾勾的盯著山崖旁的張元,個別還張開雙翼,似已迫不及待的想享用即將到來的美食。


  寒風吹過,骨與骨相撞,發出細碎脆響,如竊語,如哀鳴。

  這時,張元感覺自己後背的書箱被人推了一把。

  力道不大,可剛好破壞了他身體的重心。

  頓時,他身子前傾,在驚恐的喊叫聲,滾落山澗。

  身體翻轉間,張元看到了半山腰處,保持雙手前推姿勢、臉上帶著詭譎笑容的老翁。

  ……

  「刺啦……刺啦……」

  背著鵝籠的老翁,一點點挪到了山澗底部。

  看著渾身染血、書箱傾倒在身旁、生死不知的書生,他渾濁的眼中,浮現濃郁的貪婪。

  「多好的祭品啊……」

  他近乎呻吟的囈語著,而後俯下身,令後背上的鵝籠口,對向張元。

  篷布自然下落,籠內,小鵝看向張元的眼神,有著與老翁一模一樣的貪婪。

  它伸長的脖頸,怪異的拉伸、放大,張開的鵝嘴,欲將昏迷的書生一口吞下。

  隨著距離的拉近,它隱隱聽到了下方書生在說些什麼。

  「終於,上當了啊……」

  那語氣,帶著感慨,更帶著迫不及待的欣喜。

  不等鵝頭反應過來。

  「噗呲!」

  血光乍現!

  本該重傷、動彈不得的張元,右手從一旁傾倒的書箱內,抽出一長條狀物。

  隨著黑布條的褪去,內里包裹之物顯現。

  一根焦黑如炭的木枝。

  其木枝截面,帶著樹狀的雷擊紋理。

  焦黑枯枝被張元握在手中,宛若長劍,鋒銳的一端,已刺入鵝頭張大的血盆大口中。

  「嗬……嗬嗬……」

  碩大的鵝頭像是被戳破的牛皮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來。

  它死死盯著前方的青年,眼中充滿了怨毒與不甘。

  但隨著雷擊炭劍的不斷刺入,鵝頭的眼神終是徹底暗淡下來。

  與此同時,背著鵝籠的老翁,像是被抽走了支撐身體的源泉,整個人變得軟趴趴的,化作一灘爛泥。

  倒下的鵝籠內,脖子怪異拉長的小鵝,身體散發出陣陣惡臭,像是死去了無數年。

  看著眼前的場景,張元抽回炭木劍,暢快大笑起來:「道爺我成啦!」

  這一笑,立刻牽動了全身的傷勢,疼得他齜牙咧嘴,但張元毫不在意。

  「賣鵝翁,生性殘忍謹慎,以背籠老翁形象示人,常哄騙路人至半山腰,以幻術誘導,再推人下山,雖不擅武力,但本體可在諸多鵝籠內飛速轉移,唯其出籠吞人之時,無法轉移本體,最是脆弱。」

  這些是張元「死」了不知多少次後,才收集到的情報!

  多日艱辛、多時準備,如今終於得償所願,以凡人之軀,弒殺妖怪!

  他怎能不高興?

  「哈哈哈。」

  【小妖·賣鵝翁(銅·一星),已擊殺!】

  【是否追溯「賣鵝翁」的能力?】

  這還用問?

  「速速追溯!」

  張元心念一動。

  頓時,死亡的賣鵝翁,體內有絲絲縷縷的白氣升起,匯聚成三個光團,沒入他的體內。

  【「賣鵝翁」卡牌已加入限定卡池。】

  【當前靈粹不足,無法抽取。】

  該死的抽卡機制!

  張元愣了下,而後有些抓狂。

  他原本還計劃著,此番若是能順利擊殺「賣鵝翁」,便利用抽出的卡牌能力,找出逃離牢山的辦法。

  但誰能想到,擊敗妖怪,只是獲得抽卡的資格,想要抽卡,還得耗費其他資源?

  「咔嚓……咔嚓……」

  忽然,張元聽到了周圍傳來的骨頭摩擦聲。

  他身體一頓,脖子僵硬的看向四周。

  只見爛泥潭內,一具具拼湊而成的白骨,朝著他或走或爬而來,空洞的眼眶中,閃爍著幽幽的磷光。


  粗略一看,至少二十幾個。

  別說張元現在重傷垂危,就算完好無損時,被這麼多白骨包圍,也決計沒有勝算。

  不是,這山谷底部,還有其他妖怪?

  張元頭髮一炸。

  眼看著距離最近的一隻白骨,其骨爪距離自己只剩不到一掌,他連忙在心頭喊道。

  「返回!」

  嗡——

  他眼前的景象宛若迅速褪色的相片,驟然凝固。

  視線一花。

  待一切恢復正常時,映入張元眼中的,是潮濕發黑的木質天花板。

  這是間陰暗狹窄的茅屋。

  「咯咯咯~」

  屋外,雄雞報曉,一縷天光穿過紙糊窗戶的縫隙,落到張元的臉上,映照出一張五官分明的清秀臉龐。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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