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祭文藏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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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順佯裝疑惑道:「孔師兄,究競發生了何事?當初不是說好讓我代理縣令三個月麼,怎麼如今突兀地叫我趕回東山?」

  良久之後,玉佩上才有幾行字緩緩浮現。

  「李師弟,你且莫要激動。」

  「東山突發天道絕氣之災,方師叔為了庇護治下百姓,已然壯烈犧牲!」

  直到此刻,李順才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極度震驚的模樣:「什麼?!」

  他當即霍然起身,厲聲高呼:「李青,速速備馬!我們立刻趕回東山!」

  一般情況下,李順都以「小糰子」相稱。

  只有事情十分緊急之時,李順方才會直呼李青齊名。

  李青亦是不敢有絲毫拖泥帶水,當即肅然領命而去。

  不多時,兩人快馬加鞭,夜色中疾馳而去。

  只留下一地面面相覷、暗自揣測的上虞縣大小官員。

  「這……定然是出潑天的大事了!」

  四月二十三。

  李順終於返回已是一片廢墟的東山鎮。

  放眼望去,大地滿目瘡痍。

  雖說絕大多數屋舍大體還維持著原樣,其上卻盡皆蒙上了一層死寂的黑灰,便如萬物被烈火焚盡後飄落的餘燼。

  那些劫後餘生的百姓癱坐在斷壁殘垣間,雙目空洞而迷茫,直如行屍走肉一般。

  「這什麼天道絕氣災害,竟如此恐怖?」看到熟悉的家鄉變成了這副模樣,李青滿是難以置信地說道。鄭知已經得知李順歸來的消息,急急迎了出來。

  他也頗為感慨地說道:「堪稱毀天滅地之災。幸好方鎮守行事果決,及時帶領百姓撤離。這才未曾造成太大的傷亡。」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且一五一十、仔細與我道來。還有,我師尊的屍身呢?」李順神情無比嚴肅地問道。

  鄭知張了張嘴,而後苦澀無比地說道:「方鎮守被天道絕氣吞沒……早已屍骨無存了。」

  李順前行的腳步倏然定格在原地,眼中浮現一抹難以自抑的悲慟之色。

  在聽完鄭知完整講述之後,他的臉上又閃過一絲狐疑。

  「我師尊為人,我再清楚不過。」

  「雖然先前他派我前去帝陵封土,卻也是因為師叔公到了破境晉升的關鍵時刻,我也早已經跟師尊冰釋前嫌。什麼我被迫出走東山,純屬子虛烏有。我當日離境,實則是為了營救至交好友。此事,段九章與孫承佑兩位前輩皆可作證……」

  「為何謠言傳得這般離譜?乃至於師尊疏散百姓時,都無人應和,白白耽誤了這麼多時間?」李順神色逐漸陰沉下來,連珠炮般逼問出聲。

  「這個.……」鄭知已是滿頭大汗。

  如今劫難已過,靈漸漸恢復了清明。經李順這一點撥,他也隱隱察覺出先前的輿論風向似乎處處透著詭異。

  但以他的認知,卻是根本無法回答這種種問題。

  李順邁步邁入衙署正廳,此時靈堂已然草草布置停當。

  裡面停放著的,不過是一具空空如也的木棺,以及一方冰冷的牌位。

  方寒正面無血色地長跪在木棺前,哭得雙眼通紅,聲音早已沙啞。

  李順亦是默然屈膝跪下,恭恭敬敬地對著那虛無的靈位叩了一個響頭。

  而後霍然起身。

  「你要去哪裡?」見李順剛回來片刻就又要走,方寒咬著牙,滿腹不忿地追問道。

  李順頭也不回:「替師尊討回一個公道!師尊絕不能就這麼白白死了!」

  方寒愣在原地,旋即如夢初醒一般,慌忙爬起身來緊緊跟上。

  出了衙署,李順開始在東山鎮間走訪,向倖存的百姓細細打聽那一天發生的種種始末。

  每當提及先前曾對方詢產生過何等惡意的誤解,百姓們大多羞愧難當,面露愧色。

  但在李順平靜的逼問下,他們終究還是咬著牙,吐露了實情。

  待到重新回想起那一晚方詢捨命救下眾人的慘烈之舉,街頭巷尾的百姓無不痛哭流涕。

  李順神色沉靜,一邊凝神傾聽,一邊用紙筆飛速記錄下,並逐一署上受訪者的姓名。


  人群中不乏心思活絡之人,當即高聲問道:「大人可是要為方大人鳴冤昭雪?小人願意簽字畫押,擔保方才所言句句屬實!」

  既然有人主動開了這個頭,李順自然不會推辭,當即應允。

  反正紙管夠。

  走訪了數百人之後,李順逐漸拚湊出事情原貌。

  「哥,這流言蜚語,傳播的似乎有些古怪。」

  「似乎……像是某人的轉劫。」李青也察覺到了蹊蹺之處,傳音道。

  李順點了點頭,卻並不言語。

  而後又前往了東山另外十三縣,以及故陵郡其他地區,乃至郡守府所在。

  終於將當日發生的事全都了解清楚。

  李順表面思忖良久之後,給孔昭傳訊道:「孔師兄,請務必如實告訴我,東山一地、先前是否有人在此渡劫?」

  過了好一會兒,玉佩之上才幽幽傳回了一行字。

  「確實如此。」

  「不過,其人如今已然身死道消。因果已結,不宜再過深究。」

  李順目光一閃,再次追問道:「那其餘的人呢?」

  孔昭是何等精明之人,自然瞬間便領會了李順話中所指的究竟是誰。

  「剛任職故陵郡守,治下就爆發此難。他已經在劫難逃。不妨痛打落水狗。」

  這行字只在空中維持一瞬,就已經破碎消失。

  「方師叔不幸身殉固然令人扼腕,但對李師弟你而言,這亦是一場不折不扣的滔天機緣。切莫因悲傷而誤了前程。需知此時此刻,朝堂之上,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死死盯著此處。」

  隨著這最後一行字的散去,玉佩徹底沉寂了下去。

  李順冷哼一聲。

  而後來到書房,提筆書就。

  「祭東山鎮撫使方公兼討逆檄文……」

  一直緊跟在側的方寒連忙湊上前來,盯著那力透紙背、筆走龍蛇的字跡,不知不覺間,連呼吸都變得無比粗重起來。

  第二天,這篇文章便被張貼在了故陵郡各地。

  一石激起千層浪!

  【嗚呼!東山之雲盡黑,厚土之脈皆坼,有乾坤之大慟,發於十萬黔首之悲號!

  大幹忠烈、東山鎮撫使方公諱詢,竟以微軀,神銷於滔天絕氣之中。

  公本儒家一脈,嗣聖門之微言,秉董公之直筆。弱冠之年,便以驚才絕艷之資名動天下,負海內之望。然公性流剛直,不克阿諛,向因直言上書,指陳時政,遂遠貶冷山。後雖遷轉東山,量移此界,猶拳拳以治下萬民為念。

  孰料莫名劫難驟至,流言鑠金,公身陷謗毀,舉世謂之貪殘,天下指為下流!

  然四月十五之夜,九暗坼裂,黑氣如潮,高僅百五丈之孤峰,聚十萬流亡之弱質。絕氣寸寸而漲,死期咫尺而逼!

  當此命若懸絲、萬眾號天之際,公瞋目大呼曰:「吾等既為父母,退無可退!若必有一死,請自方詢始!」

  乃盡??平生之命悉。

  靈犀之微,化通天之烈炬;九死之志,築不拔之長城。及至血肉俱盡,骨化飛灰,公仍未退半步。公以一身之磔,易萬姓之生;以一瞬之烈,洗千秋之謗。

  浩然孤忠,烈烈風骨,雖日月之明,不能掩其精誠也!

  方公血痕未乾,郡守尹封朔乃按轡徐行,施施而來。

  彼叨食國祿,任重方岳,實乃天下尸位素餐之尤,萬古貪功忌賢之賊!

  萬民危殆,水火煎熬。彼畏死潛蹤,未遣一卒以赴難,未發一矢以救傾。

  比及方公燃盡、風波既定,彼方整冠彈塵,搖扇而至。於白骨廢墟之上,大言不慚,發欺世之演說,冒不賞之天功。

  尤可恨者,見方公身殉,彼非但無悲戚之容,反生幸災之意,於萬眾悲泣之時,冷笑相問「方詢何在」,含沙射影,猶欲加罪於死者。如此人面蛇蠍之徒,安得端坐中堂,指麾四方?尹賊不除,天理難容。吾何顏面見九天之上方公之忠魂乎!

  且夫天災可御,人禍難容。東山屢屢破碎,絕氣如暗河倒灌。觀其斬截之痕、崩坼之勢,絕非天開之變,實乃人工巨禍!若不窮治其本,任由地脈流潰,則故陵郡必步琅琊郡地陷之後塵,釀成大地盡陷、乾坤盡坼之巨劫,屆時社稷動搖,宗廟將傾!

  伏乞朝廷大張雷霆之威,褫尹賊之印綬,明正典刑,以祭方公!

  更當簡委墨法之能臣,上窮碧落,下徹黃泉,窮勘地脈鑿穿之元兇。

  還方公以清白,正社稷之乾坤。

  若使法度藏奸,忠良飲恨,豈非大幹之大悲乎?

  方公千古,義烈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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