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各有萬全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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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寸可收傀儡,傀儡亦可重臨人間。

  只不過……

  需要付出極其慘烈的代價。

  此時的李順,只覺神魂仿佛被一柄生鏽的鈍刀生生從天靈蓋劈作兩半,一半留駐本尊,另一半則硬生生塞入了那具虛幻的軀殼。

  萬千根淬毒鋼針齊刺腦髓般的劇痛,讓他渾身難以抑制地戰慄。心分二用的巨大撕裂感,更是讓他的思緒變得深陷泥沼般遲鈍滯澀。

  「方寸傀儡顯化降臨現世,大約只具備在空間中一半的實力。好在,傀儡無生無死,哪怕在現世被轟成齏粉,也不會真正傷及【方寸】空間內的本源。」

  「只需耗費些時日,便會自行修補如初。」

  「更關鍵的是,只要我心思一動,便能隨時將它收回方寸之中……」

  李順強忍著腦海中翻江倒海的眩暈,遲緩地轉動著思緒。他哆嗦著取出一株冷山草,生吞咀嚼。借著那一絲幽冷的氣息強行穩固著瀕臨崩潰的精力。

  同時,他又分出一縷神念控制著那具剛剛降世的傀儡,悄無聲息地遁入了地下的避難土窟之中。

  起初,傀儡的動作還透著幾分生澀與僵硬,但隨著李順本尊不斷消化冷山草的藥力,傀儡的舉止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與常人無異。

  李順本尊則癱坐在原地,閉目調息。

  在冷山草的滋養下,他勉強恢復了些。

  約莫半個小時後,屋外忽的有腳步聲響起。

  李順驀地睜開雙眼,深邃的瞳孔中精芒一閃而逝。

  只見推門而入的,赫然是掌管全縣役夫的役長,孫伍。

  「孫役長,你怎麼親自來了?剛剛……」李順立刻換上了一副底層役夫應有的惶恐與錯愕。

  孫伍不留痕跡地打量了一圈四周,旋即擺了擺手,打斷了李順的試探:「堂尊已經知曉了首告之事。眼下事態十萬火急,為防走漏風聲、打草驚蛇,你且隨我走一趟縣衙吧。」

  李順聞言,臉色煞白:「這……」

  孫伍嘴角扯出一個儘量顯得溫和的笑容:「放心,你們首告逆黨,那是護衛地方的大功。待到平叛剿賊事了,論功行賞自然少不了你們的好處。現下拿你過去,不過是堂尊為了穩妥起見,護著你們罷了。」

  李順像是被這番大義凜然的話安撫住了,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拖著殘腿,默不作聲地跟在孫伍身後。

  而在二人離去後不久,那具隱匿於地下洞窟中的傀儡【李順】,則緩緩步出陰影。

  那雙毫無感情波動的眼眸,靜靜地眺望著【冷山尊】真正藏匿的方位。

  ……

  李順緊緊跟在孫伍身後,穿街過巷,一路被領進了冷山縣衙後堂的一間偏僻廂房。

  推門而入,只見老馮早已在此等候多時,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你們兩個,就在此地侯著。沒有傳喚,不得邁出這道門半步。」孫伍冷冷地扔下一句話,便反手將沉重的木門死死關嚴。

  「瘸子!你可算來了,你看,這潑天的大功,我沒忘了你吧!」見房門關上,馮觀立刻湊上前來,壓低聲音滿臉邀功之色。

  然而,他卻並未從李順臉上看到預想中的狂喜,不由得愣住:「瘸子,你怎麼這副表情?」

  李順並未接他的話茬,而是目光幽深地盯著窗外,突兀地問了一句:「老馮,現在什麼時辰了?」

  「大概……早上十一點左右吧?怎麼了?」馮觀摸了摸腦袋,滿心狐疑。

  李順依舊沒有回答,只是低頭思索著什麼。

  另一邊,將李順羈押妥當後,孫伍便片刻不敢耽擱,行色匆匆地徑直走向了縣衙西北角的地下暗獄。

  梁舟與孫博那兩具早已血肉模糊的軀體,正被凌空懸吊於一張黑紅交織的詭異羅網正中。

  萬千根細若遊絲的血線,密密麻麻地扎入他們的周身大穴。透過慘白的天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血線正猶如活物般,在兩人的皮膚下瘋狂遊走、啃噬。

  伴隨著兩人身軀如破麻袋般觸電似的抽搐,一句句毫無起伏的僵硬供詞,正被那羅網強行從他們喉嚨里擠壓出來:

  「宗主有令……下午三時發動突襲。吾等潛伏於城中……趁亂暴動,以為內應……」

  「你們的宗主,究竟是何人?!」


  「大湘正朔……熊燼……」

  兩人似乎殘存著最後一絲清明,面容因極度的抗拒和痛苦而扭曲得不似人形。但那深植於臟腑的遊絲,卻蠻橫地剝奪了他們肉體的控制權,將他們內心深處的所有秘密一五一十地撬了出來。

  而在刑網前方一丈開外,負手而立的兩道身影,正是冷山縣的絕對主宰——縣令方詢,以及掌管一縣兵馬的縣尉程易殊。

  並沒有打擾兩位大人的親自審訊,孫伍只是猶如一道沒有呼吸的影子般,悄然靜默地垂首立於一側。

  待到梁舟與孫博被徹底榨乾了最後一絲氣力、昏死過去之後,縣令方詢這才緩緩從陰影中踱步而出。他盯著刑架,語氣中透著一股難以名狀的複雜:

  「本以為被發配到這冷山縣,此生再無可能回到聖京。誰曾想,老天竟在這時候,硬生生往本縣的懷裡塞了這麼一樁潑天的大功!」

  「大湘遺脈,呵呵呵……」方詢輕聲咀嚼著這幾個字,笑聲中透著令人膽寒的貪婪。

  一旁的縣尉程易殊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拱手恭維道:「堂尊本就是潛龍之姿,又豈是這等蠻荒之地能困得住的?如今亂黨授首在即,堂尊青雲直上,指日可待!」

  方詢卻並未因這番吹捧而得意忘形,他轉過身似笑非笑地問道:「易殊啊,你可知,按我大乾律例,活捉舊國正朔嫡裔,是何等賞賜?」

  程易殊呼吸微促,強壓著心頭的火熱答道:「回堂尊,按《大乾律》,活捉舊國王族,賞千金,賜……十一等爵,亞卿!」

  即便是一向以沉穩自居的程易殊,在吐出「亞卿」這兩個字時,臉頰上也抑制不住地湧起了一抹潮紅。

  「亞卿爵,享食邑三百戶,乃是大乾真正貴族的起點。即便無官職在身,亦可見郡守不拜。」方詢語氣冰冷中暗藏嚮往,「大乾二十等爵,不知多少人奮鬥一輩子都止步十等之下。這等潑天的功勞……」

  方詢話音陡然一轉,目光如刀般釘在程易殊臉上:「又豈是你我能獨吞的!」

  程易殊如遭雷擊,愕然抬頭:「堂尊的意思是……」

  「遇賊不報,按律當斬。可若是報了……」方詢冷笑一聲,「那熊燼已是洞玄境的高手。就憑咱們冷山縣這幾百號玄甲軍,拿什麼去捉?是你去,還是本官去?」

  「倘若讓他跑了,一個『防範不力、縱寇殃民』的瀆職死罪,你我誰擔得起?」

  程易殊心頭的狂熱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額頭冷汗涔涔而下,聲音也發起抖來:「那……那依堂尊之見,咱們趕緊上報,請求郡守大人速速發兵馳援?」

  「報,定然是要報的。只是……向誰報、怎麼報,卻大有講究。」方詢不疾不徐地攏了攏袖口,「冷山郡守尹封朔,與本縣向來不合。這奏報若是依著規矩遞到他的案頭,恐怕最後這不世之功,落不到咱們頭上幾分。」

  「這……這該如何是好啊」程易殊徹底亂了陣腳,不知所措。

  方詢微微一笑,並未作答:「放心吧,本官自有萬全之策。」

  頓了頓,他又意味深長地敲打道:「易殊啊,你的能力是有的。但在大乾官場上,光有能力遠遠不夠。有時候,要多看、多想,少動。」

  程易殊若有所思,誠惶誠恐地深深低下了頭:「卑職愚鈍,多謝堂尊指點迷津。」

  二人暫時語畢,方詢這才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猶如泥塑木雕般的孫伍。

  「大人,那兩個首告的役夫,卑職已帶至衙內偏房嚴加看管。不知下一步……」孫伍立刻躬身上前,低聲請示。

  「孫伍,你覺得此二人如何?」方詢神色不辨悲喜。

  「回堂尊的話。這馮觀、李順二人,來歷清白、底細清楚。在冷山縣服役均已逾三十載,歷年考校皆無異常。卑職以為,正是因為他們在這裡呆的太久了,徹底融入了苦役的生活中,反倒比常人更敏銳些,這才察覺了梁舟等人的異常……」孫伍字斟句酌地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方詢微微頷首,語氣卻依舊是那般輕描淡寫:「話雖如此,還是謹慎點好。你再下去仔細審訊一番。若他們真沒什麼貓膩,並且還能挺過去……後面論功行賞時、也不會少了他們。」方詢淡淡地說道。

  孫伍聞言,後脊背猛地一涼,猶豫道:「堂尊……這苦役本就氣血枯敗,只怕這大獄裡的暗刑一上……」

  方詢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徑直向獄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話:「若是挺不過去,那便他們自己命不好了。」


  「諾!」孫伍心中凜然,再不敢多言半句,領命而去。

  不過是兩隻隨時可以碾死的底層螻蟻,方詢根本未曾將其放在心上。

  他離開大獄,徑直回到縣衙後宅書房。淨面、洗手、整理衣冠,一系列動作做得一絲不苟。

  隨後,他從暗格中取出一炷通體玄黑的線香,神情莊重地將其點燃。

  裊裊香霧升騰而起,竟在半空中聚而不散,猶如一面波光粼粼的水鏡。

  室內死寂了許久,終於,一道略顯蒼老卻透著威嚴的聲音,從那水鏡中緩緩傳出:

  「是慎思啊……」

  聽到這聲音,方詢立刻一撩官袍下擺,雙膝跪地,行了最重的大禮:「門生方詢,給恩師請安。」

  「自打你被下放冷山這苦寒之地,倒是有些年頭沒聯絡過老夫了。今日焚香,可是受了什麼委屈?」那邊的聲音帶著幾分久居上位者的和藹與從容。

  方詢以頭觸地,語氣悲切中透著激動:「學生愚鈍,累及恩師清譽,本無顏再見恩師。只是……今日冷山縣有塌天之變,學生萬死不敢隱瞞!」

  「學生剛剛探得確切線報,今日下午三時,大湘舊國王族餘孽熊燼,將率眾突襲冷山縣衙!」

  「哦?」水鏡那頭的聲音,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

  「瘸子,你臉色怎麼越來越差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偏房內,馮觀看著自打進來後就焦躁不安、猶如困獸般在屋內來回踱步的李順,終於忍不住出聲詢問。

  李順面沉如水,沒有回答。

  忽地,他耳朵微動,聽到門外隱隱傳來一陣整齊且沉重的腳步聲。

  神色陡變間,心思急轉。

  他迅速取出一株冷山草囫圇吞下。

  緊接著,李順猛地轉身,一把揪住馮觀的衣領。將另一株冷山草強行塞進對方嘴裡,同時湊到耳畔厲聲低語:「老馮,撐過去,便有無窮富貴。撐不過去……」

  「那便來世再見了!」

  「記住,一切實話實說!」

  話音未落。

  「砰」的一聲巨響,偏房那沉重的木門被一股巨力轟然踹開。

  孫伍面無表情地佇立門外,身後跟著五六名如狼似虎、滿身煞氣的獄卒。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屋內二人,冷冷地揮了揮手,吐出三個毫無溫度的字眼:

  「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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