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普通,普通,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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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傍晚的街道,發出均勻的聲響。陳嶼背著裝滿器材的背包,踏進家門時,客廳的燈光溫暖地亮著。

  「回來了?」方蘇然從廚房探出頭,「晚飯吃了沒?」

  「在巷子裡吃了碗面。」陳嶼放下背包,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疼的肩膀,「媽,我先回房間整理東西。」

  「去吧,洗個澡,別弄太晚。」

  陳嶼的房間保持著整潔。書桌上,筆記本電腦安靜地合著,旁邊堆著幾本參考書和那本深藍色手帳本。他小心地把相機和存儲卡取出,連接上電腦。

  文件夾里,三百多張照片按時間順序排列著。

  陳嶼一張張點開,仔細篩選。晨光里的青石板路,油條在油鍋中翻滾的金黃色澤,阿婆挑選西紅柿時專注的側臉,老爺爺腳邊打盹的黃狗,孩子們跳房子時飛揚的衣角,陶藝女孩手指上沾著的黏土……一個個瞬間在屏幕上閃過,組成一條老街完整的一天。

  他新建了一個工程文件,開始導入視頻素材。拍攝時他儘量保持平穩,但有些手持鏡頭還是難免晃動。他用軟體進行簡單的穩定處理,然後開始粗剪。

  他打算用一天的時間線來串聯這條街的故事——從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

  剪輯是個需要耐心的工作。他戴著耳機,盯著時間軸,一幀幀調整畫面的長度和順序。該在哪裡切入特寫,哪裡該用長鏡頭,哪裡需要留白……他憑感覺做著選擇。

  窗外漸漸安靜下來,只有鍵盤和滑鼠的點擊聲在房間裡輕輕迴響。

  晚上九點五十,陳嶼看了眼時間,保存好工程文件,拿起電話卡走出房間。

  「去打電話?」方蘇然在客廳看電視,見狀問道。

  「嗯。」

  「餵?」蘇晚晚的聲音傳來,背景有些嘈雜,能聽見其他女生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是在公共電話區。

  「是我。」陳嶼走到陽台,晚風吹進來

  「今天怎麼樣?」

  「今天畫了八張速寫,手真的要廢了。」蘇晚晚的聲音裡帶著疲憊,但聽見是他時語氣時輕快了些,「陳嶼你今天拍的東西怎麼樣?」

  「還在整理,拍了三百多張照片。」陳嶼頓了頓,「你聲音有點啞,是不是又拼命畫了?」

  「沒有拼命……」蘇晚晚小聲說,隨即老實承認

  「就比平時多畫了一張色彩小稿。陳嶼,我今天……突然有點慌。」

  「慌什麼?」

  「就感覺時間過得好快。還有一個月就要校考了,可我總覺得還有很多東西沒畫好。」她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色彩老師說我的畫面『松』是好事,但素描老師今天又說我的結構還是有問題。我……」

  「蘇晚晚。」陳嶼打斷她,聲音平穩,「你記得你剛才說還有多少天嗎?」

  「二十九天。」

  「對,二十九天。不是三天,也不是三個小時。你還有二十九天的時間去調整,去進步。」他說

  「一天解決一個小問題,二十九天就能解決二十九個。但如果你現在就開始慌,那這二十九天就浪費在焦慮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背景里有其他女生催促的聲音,大概是在等電話。然後傳來蘇晚晚輕輕的吸氣聲:「……你說得對。」

  「所以現在,回去用熱水泡泡手,然後睡覺。明天早上起來,先想清楚今天要解決什麼問題——就一個,別貪多。把那個問題解決了,今天就是成功的一天。」

  「嗯。」蘇晚晚應了一聲,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那陳嶼你視頻什麼時候能做好?」

  「下周應該可以。等剪好了,你那邊能用手機的時候發給你看。」

  「好。那……那我先去洗漱了,後面還有人等著打電話。」

  「晚安。」

  「晚安。」

  掛斷電話,陳嶼在陽台站了一會兒。四月的晚風帶著暖意,遠處城市的燈光星星點點。他知道蘇晚晚的壓力有多大——校考對於美術生來說,不亞於一場高考。

  他能做的,就是在每晚這通短暫的通話里,給她一點支撐。

  回到房間,他繼續工作。粗剪完成後,他開始寫口播文案。

  他不想用太文藝或者太煽情的語言,只想平實地講述這條街的故事——那些在這裡生活了大半輩子的人,那些剛剛來到這裡的人,那些即將離開的人。

  他打開錄音軟體,試了幾次音。

  「清河巷,常安老城區里一條普通的巷子……」不行,太像旅遊宣傳片了。

  「早上九點,我走進這條巷子時,賣油條的大爺剛剛升起第一鍋油……」這個開頭好一些,更有代入感。

  他調整著語氣和節奏,錄了一遍又一遍。有時是某個詞的發音不夠自然,有時是句子的停頓感覺不對。

  等終於錄完一段滿意的旁白時,窗外的夜色已經深濃。

  陳嶼保存好工程文件,關掉電腦。洗漱完躺到床上時,已經快十二點了。

  他閉上眼,腦海里卻還是那些畫面:晨光,油條,阿婆,老爺爺,孩子,陶藝……還有蘇晚晚說「我有點慌」時微微發顫的聲音。

  距離她回來還有二十九天。他得在她回來之前,把這個作品完成。

  這是他能給她的,除了每晚那通短暫電話之外,另一種形式的陪伴。

  ***

  清晨六點二十,南寧。

  鬧鐘在枕邊震動起來。蘇晚晚從被子裡伸出手,按掉鬧鐘。寢室里還是一片昏暗,其他幾個女生還在睡。

  她輕手輕腳地爬下床,拿起臉盆和毛巾,走向走廊盡頭的水房。

  冷水撲在臉上,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鏡子裡的女孩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頭髮因為睡覺有些亂。她用手指順了順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

  回到寢室,她換上沾滿顏料污漬的舊T恤和工裝褲——這是她的「戰袍」。畫室里沒人會在意你穿什麼,只要舒服、耐髒就行。

  她從床底拖出畫袋,檢查了一遍裡面的東西:素描紙、水粉紙、鉛筆、炭筆、顏料、調色盤、水桶……都齊了。

  六點四十,她背著畫袋走出寢室樓。清晨的空氣帶著南國特有的濕潤,校園裡只有零星幾個早起的人。

  畫室在教學樓頂樓,她要爬五層樓梯。

  推開畫室門時,裡面已經亮著燈了。幾個比她更早到的同學已經坐在位置上,有的在削鉛筆,有的在翻看畫冊。

  空氣里瀰漫著熟悉的松節油和顏料的味道。

  蘇晚晚走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的第三個畫架。她把畫袋放下,從裡面取出今天上午要用的素描紙和鉛筆。上午是素描課,畫石膏像。

  七點,老師準時走進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老師,姓吳,說話帶點北方口音。

  「今天畫海盜。」吳老師把一尊石膏海盜像搬到靜物台上

  「注意頭頸肩的關係,還有顴骨和下頜骨的轉折。時間三個小時。」

  畫室里響起削鉛筆的聲音。蘇晚晚鋪好紙,先用長直線定出大的輪廓和比例。她想起陳嶼昨晚說的——一天解決一個問題。

  今天她要解決的問題是:把海盜的胸腔和頸部的連接畫准。

  她眯起眼睛觀察石膏像,在紙上畫出輔助線。

  鉛筆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響。畫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偶爾有同學起身換角度時凳子的挪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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