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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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車一路向南,窗外掠過的風景由熟悉的常安街景逐漸變為陌生的田野山川。

  蘇晚晚靠著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本深藍色手帳本的封面。扉頁上那句「距離見到陳嶼,還有60天」給她力量,也讓她每看一次心就揪緊一分。

  回到南寧的畫室,生活重新被框進規律的作息表里。

  清晨六點半起床,七點早餐,七點半開始上午的素描或速寫課,中午短暫休息,下午是色彩或創作,晚上還有三小時的自習加評畫。

  日復一日,畫室里永遠瀰漫著松節油、顏料和鉛筆屑混合的氣味。

  與春節時的熱鬧溫馨相比,這裡的世界只剩下黑白灰與色彩,只剩下筆尖與紙面摩擦的沙沙聲,以及老師時而嚴厲時而鼓勵的點評。

  食堂的飯菜依然不合胃口,蘇晚晚會就著方蘇然準備的滷味,一點點吃完碗裡的米飯。

  每天睡前,蘇晚晚都會鄭重地撕下手帳本上的一頁。紙張被撕下的聲音很輕,在寂靜的寢室里卻清晰可聞。

  「59天。」她小聲念著,在撕下的那頁背面,用鉛筆簡單畫下當天的速寫——有時是畫室窗外的榕樹,有時是累得趴在畫板上睡著的同學,更多時候,是一個側臉的輪廓,線條簡單卻溫柔。

  她把那些撕下的紙仔細收進一個鐵盒裡,像是收集通往重逢的日子。

  集訓的強度隨著校考的臨近越來越大。一周兩次的模擬考試,排名張貼在走廊的公告欄上,幾家歡喜幾家愁。

  蘇晚晚的成績時好時壞——她的色彩感覺被一位老師誇讚「有靈氣」,但素描的結構總是被另一位老師指出「還不夠紮實」。

  壓力大的時候,她會跑到畫室外的天台,看著南寧夜晚的燈光,給陳嶼發簡訊。

  【今天色彩考了第三名,但素描掉到二十了。老師說我明暗交界線處理得太生硬。】

  陳嶼的回信總是很快,內容簡潔卻總能戳中要點:

  【進步是波浪式的,有低谷才有高峰。明天把丟的分拿回來。】

  沒有太多溫情的安慰,卻有種讓人安心的務實。蘇晚晚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字,仿佛能看見陳嶼說這些話時平靜的神情。

  她深吸一口氣,回到畫室,重新鋪開紙,打開手機的燈光,對著靜物一遍遍觀察那些微妙的轉折。

  她開始更系統地整理自己的問題。用一本速寫本專門記錄老師的修改意見,旁邊附上自己的理解和小圖示範。

  她主動找素描老師要了額外的結構練習,每天比別人多畫半小時的石膏體。

  手指被鉛筆磨出了薄繭,指甲縫裡總洗不乾淨的炭灰,但她看著自己筆下逐漸變得紮實的形體,心裡有種沉甸甸的踏實感。

  李曉芸有時看她這麼拼,忍不住問:「晚晚,你不累嗎?」

  蘇晚晚正在擦掉畫面上一條畫歪了的線,頭也不抬:「累啊。」

  「那怎麼還……」

  「因為有人在等我。」蘇晚晚停下手,轉頭看向窗外南寧灰濛濛的天空,聲音很輕,「我得配得上那份等待。」

  與此同時,在常安,陳嶼的高二下學期開始了。

  開學第一天,班級里瀰漫著假期綜合徵的慵懶氣息,但黑板上方的倒計時牌已經換成了「距離高考還有480天」的字樣,像無聲的警鐘。

  重新分班後的高二(三)班,面孔有了變化——選擇史化政組合的人不多,整個班級只有不到三十人,大多是原來高一就認識的同學,也有幾個從其他班級合併過來的新面孔。

  班主任楊潔站在講台上,神色比高一嚴肅了許多:「同學們,從這學期開始,我們正式進入高考備戰階段。高二是關鍵的分水嶺,是夯實基礎、提升能力的黃金時期……」

  陳嶼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他自己選的老位置。

  旁邊的座位空著——那是蘇晚晚的座位,雖然她不在,但沒有人去坐。

  開學前陳嶼就跟楊老師打過招呼,楊老師理解地點點頭:「那就先空著吧,等蘇晚同學集訓回來再說。」

  課表排得滿滿當當。歷史課的脈絡梳理需要大量記憶,化學的反應原理和計算題難度提升,政治的哲學部分抽象晦澀。

  陳嶼學得不算吃力,但也不敢懈怠。他清楚自己的優勢在於理解而非死記,於是整理出三本活頁筆記本,分別對應三門選科,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重點、梳理框架、記錄易錯點。


  開學一周後,陳嶼和父母商量了一件事。

  「爸媽,我想這學期住校。」

  晚飯時,陳嶼放下筷子說道。

  方蘇然一愣:「住校?為什麼?家裡住得不舒服嗎?」

  「不是不舒服。」陳嶼解釋

  「晚晚不在,我一個人每天讓你們接送,太麻煩了。而且住校的話,早晚自習時間能利用得更充分,路上省下來的時間可以多刷點題」

  陳鋒沉吟片刻,和方蘇然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都明白兒子是個有主見的孩子,這個決定應該是經過考慮的。

  「住校可以,但周末得回家住。」陳鋒最終鬆口

  「還有,生活費多給你一些,別虧待自己。」

  「謝謝爸。」

  住校申請很快批了下來。

  但因為選擇史化政組合的男生少,陳嶼被分配到了二人間——這算是意外之喜。

  開學第二周的周一傍晚,陳嶼拖著行李箱來到宿舍樓。

  他的宿舍在四樓,朝南,採光很好。推開門時,裡面已經有人了。

  一個瘦高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整理書架,聽見聲音回過頭來。他戴著黑框眼鏡,頭髮理得很短,臉型瘦削,表情有些拘謹。

  是班上的同學,叫周明軒。

  陳嶼對他有印象,高一不在一個班,但這學期分班後坐在前排靠門的位置,上課很認真,但幾乎不主動發言,下課也總是獨自看書或做題,存在感很低。

  「你好。」周明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不大

  「我是周明軒。」

  「陳嶼。」陳嶼點點頭,拉著箱子走進來

  「以後是室友了,請多關照。」

  宿舍已經打掃得很乾淨。

  兩張上床下桌的床鋪相對擺放,周明軒選了靠門的那張,陳嶼自然就選了靠窗的。窗戶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初春微涼的氣息。

  兩人都不是話多的人。陳嶼默默整理行李,把書和衣服歸位,周明軒則繼續整理他的書架——上面大多是教輔和習題集,還有幾本看起來翻過很多遍的《全球通史》和《中國哲學簡史》。

  「你也對歷史感興趣?」陳嶼瞥見那幾本書,隨口問道。

  周明軒動作頓了一下,點點頭:「嗯,喜歡。」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但考得一般。」

  這是陳嶼聽他說過最長的一句話。

  整理完,陳嶼拿出新買的熱水壺,去走廊盡頭的開水間打了一壺水。

  回來時,周明軒已經坐在書桌前,攤開一本化學練習冊開始做題,背挺得筆直,側臉在檯燈下顯得格外專注。

  陳嶼沒有打擾他,也坐到自己的書桌前,翻開歷史課本。宿舍里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

  偶爾,周明軒會低聲念一句化學方程式,或者陳嶼在筆記本上寫字的沙沙聲稍重一些。

  晚上十點,宿舍樓統一熄燈。

  陳嶼合上書,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爬上床鋪。對面床上的周明軒也已經躺下,面向牆壁,呼吸均勻。

  陳嶼拿出電話卡插在宿舍的座機電話上和蘇晚晚聊著天,提到自己住校了,蘇晚晚先是有些驚訝,然後又表示理解

  「陳嶼,等我回來哦」

  「好,等你」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痕。他想起離開車站時蘇晚晚最後那個沒有回頭的背影,想起手帳本上逐漸減少的數字。

  六十天,五十九天,五十八天……時間在畫室的沙沙筆聲和教室的翻書聲中勻速流逝。

  他們像是分別踏上了兩條平行的軌道,在各自的戰場上埋頭前進。看不見彼此,卻能感受到那股相互牽引的力量。

  對面床鋪傳來周明軒輕微的翻身聲。

  陳嶼閉上眼,在腦中規劃明天的日程:早晨六點起床,跑步二十分鐘,早讀背政治,上午課後去圖書館借兩本攝影理論書,晚自習前完成化學作業

  日子就這樣被填充得滿滿當當。有目標,有節奏,有思念,也有期待。

  長路漫漫,但好在知道終點在哪裡,好在知道終點有誰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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