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冬日探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集訓基地的日子,像是被炭筆灰染成了黑白兩色。

  隨著一月份的臨近,南寧的濕冷氣候開始展露它並不友好的一面。

  那種冷不是北方那種乾脆利落的寒風,而是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順著袖口、領口往骨頭縫裡鑽。

  畫室里的取暖設備有限,只有幾個立式空調在角落裡轟鳴,但對於這偌大的、空曠的空間來說,那點熱氣顯得杯水車薪。

  蘇晚晚坐在畫架前,手裡握著鉛筆,指關節被凍得有些發紅,甚至有了輕微的紅腫——那是凍瘡的前兆。

  這裡的水很涼。每天畫完水粉,都要去水房洗調色盤和畫筆。

  冰冷的水流沖刷著雙手,刺骨的疼痛之後便是麻木。很多愛美的女生都會戴著橡膠手套,或者讓幫忙獻殷勤的男生去洗。

  但蘇晚晚從來不。

  她總是挽起袖子,沉默地站在水槽邊,一遍又一遍地刷洗,直到調色盤白得發亮,畫筆的毛順滑如初。

  她不需要別人的幫助,也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在這裡,除了畫畫,她對周圍的一切都保持著一種近乎冷漠的疏離。

  「那個……蘇晚晚同學?」

  身旁傳來一個男生的聲音。是坐在她後排的一個男生,叫張浩,畫畫也不錯,平時挺受女生歡迎。

  蘇晚晚手中的筆沒停,只是微微側過頭,眼神平靜無波:「有事?」

  張浩手裡拿著一杯熱奶茶,有些侷促地遞過來:「我看你手都凍紅了,這杯奶茶是熱的,給你捂捂手吧。」

  蘇晚晚看了一眼那杯奶茶,又看了看張浩期待的眼神。

  她的腦海里浮現出陳嶼那句「我有潔癖,不喜歡用別人的東西」。

  「不用了,謝謝。」蘇晚晚轉過頭,繼續盯著眼前的靜物組合,聲音清冷,「我不喝甜的。」

  「啊……這樣啊。」張浩尷尬地收回手,訕訕地回到了座位。

  蘇晚晚沒有理會這段小插曲。她低下頭,從畫板下方抽出一個速寫本。

  這是她的私人領地,也是她在這枯燥集訓生活中唯一的精神支柱。

  翻開本子,裡面並沒有畫那些千篇一律的陶罐或者蘋果。

  第一頁,是一隻修長的手,骨節分明,正握著一支鋼筆。

  第二頁,是一個少年的側臉,正在低頭看書,睫毛微垂。

  第三頁,是一個背影,穿著校服,走在落滿梧桐葉的校道上。

  每一張畫,畫的都是同一個人。

  蘇晚晚看著那些線條,眼神里的冷漠瞬間消融,變得柔軟而痴迷。她拿起鉛筆,在最新的一頁上,開始勾勒一個新的輪廓——那是記憶中,陳嶼在廚房裡圍著圍裙做飯的樣子。

  她畫得很慢,很細緻,仿佛要把所有的思念都揉碎了,融進這些黑白灰的調子裡。

  這本冊子,她從不給別人看,甚至連王老師來巡視時,她都會迅速地用素描紙蓋住。

  這是她的秘密,是她一個人的陳嶼。

  與此同時,常安市。

  陳嶼剛剛結束了上午的學習。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天氣預報,眉頭微微皺起。

  南寧,雨夾雪,氣溫驟降。

  他知道蘇晚晚是個怕冷的人,而且那邊的供暖設施肯定不如家裡。雖然每天通電話她都說「挺好的」、「不冷」,但聽筒里偶爾傳來的吸氣聲和咳嗽聲騙不了人。

  今天是周六。

  按照集訓基地的規定,周六下午到周日中午是難得的休息時間,也允許家長探視。

  陳嶼合上書本,站起身,走到廚房。

  灶台上,紫砂鍋里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那是他一大早就去市場買了最新鮮的筒骨和蓮藕,小火慢燉了四個小時的蓮藕排骨湯。

  湯色濃白,香氣四溢。

  他嘗了一口,鹹淡適中,蓮藕粉糯,正是蘇晚晚最喜歡的口感。

  陳嶼將湯盛進一個大號的保溫桶里,又裝了一盒剛做好的紅燒雞翅和一盒清炒時蔬。

  然後,他回房間收拾了一個背包,裝進了幾貼暖寶寶、一隻護手霜,還有那條蘇晚晚落在家裡的毛絨圍巾。

  「爸,媽,我去南寧看晚晚,明天回來。」


  陳嶼給正在上班的父母發了條信息,然後背上包,提著保溫桶,踏上了前往長途汽車站的路。

  兩個小時的車程並不算遠,但在陳嶼心裡,卻顯得有些漫長。

  大巴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窗外的景色從熟悉的城市建築變成了連綿的枯黃田野。

  陳嶼戴著耳機,並沒有聽歌,而是在腦海里盤算著見面後的安排。

  帶她去吃頓好的?還是找個暖和的地方讓她睡一覺?

  下午三點,大巴車準時停靠在南寧客運站。

  陳嶼打了輛車,直奔集訓基地。

  到達基地門口時,天空飄起了細密的雨絲,夾雜著零星的雪子,打在臉上生疼。

  門口的保安大叔裹著軍大衣,攔住了他:「幹什麼的?還沒到放學時間。」

  「叔叔,我是來看妹妹的。」陳嶼禮貌地遞上一根煙,雖然他不抽菸,但這確實是出門辦事的小方法

  「今天是探視日,麻煩您通融一下,我就在門口等她,不進去。」

  保安大叔接過煙,臉色緩和了不少:「行吧,你在傳達室這兒躲躲雨,別亂跑啊。」

  陳嶼道了謝,站在傳達室的屋檐下。

  他看了看時間,三點半。此時正是畫室下午的休息時間,也是發放手機的時間。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快得像是對方一直把手機攥在手裡一樣。

  「餵?陳嶼?」

  聽筒里傳來蘇晚晚驚喜的聲音,背景有些嘈雜,大概是在宿舍里搶著給手機充電。

  「是我。」陳嶼看著雨幕中的教學樓,嘴角微微上揚,聲音溫和

  「晚晚,往窗外看。」

  「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窗戶被推開的聲音。

  陳嶼走出屋檐,站在顯眼的路燈下,舉著拿著電話的手,對著三樓宿舍的方向揮了揮。

  雖然隔著雨簾,視線有些模糊,但他還是看到三樓的一扇窗戶前,那個小小的身影猛地呆住了。

  緊接著,那個身影消失在窗邊。

  不到三分鐘。

  樓道口衝出來一個人。

  蘇晚晚甚至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好,圍裙上還沾著灰色的鉛筆粉末,頭髮有些亂,就這麼不管不顧地衝進了雨里。

  「陳嶼~」

  陳嶼快步迎上去,一把接住了撲進懷裡的少女。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往後退了半步,但他穩穩地抱住了她。懷裡的人渾身冰涼,只有那顆心跳得滾燙而劇烈。

  「傻瓜,跑這麼快幹什麼,鞋都濕了。」陳嶼責備著,卻緊緊把她摟進懷裡,用自己的大衣裹住她單薄的身體。

  蘇晚晚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那種乾淨、溫暖的氣息。

  那是她日思夜想的味道,是能驅散所有寒冷和疲憊的解藥。

  「你怎麼來了……你沒說你要來……」她語無倫次地說著,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生怕一鬆手這只是個夢。

  「想你了,就來了。」陳嶼低頭,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

  「而且,我帶了好吃的。」

  他提起手裡的保溫桶晃了晃。

  兩人沒有在雨里多待。陳嶼帶著蘇晚晚來到了基地附近的一家奶茶店。店裡開了暖氣,人不多,很安靜。

  陳嶼找了個角落的位置,讓蘇晚晚坐下。

  他打開保溫桶的蓋子,一股濃郁的蓮藕排骨湯的香味瞬間瀰漫開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先喝口湯,暖暖身子。」陳嶼盛了一碗湯,遞到她手裡。

  蘇晚晚捧著碗,熱氣熏得她眼睛有些發酸。她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綻放,那是家的味道,是陳嶼的味道。

  「好喝。」她小聲說

  陳嶼坐在對面,並沒有急著吃,而是伸出手:「把手給我看看。」

  蘇晚晚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後藏:「沒……沒什麼好看的,髒。」

  她的手上全是鉛筆灰,指甲縫裡也有點黑,而且因為經常洗筆,手背上生了凍瘡,紅腫了一片,有些地方甚至裂了口子。


  很難看。她不想讓陳嶼看到這雙不再漂亮的手。

  「拿出來。」陳嶼的聲音沉了幾分,不容拒絕。

  蘇晚晚猶豫了一下,還是慢吞吞地把手伸了出來。

  他沒有嫌棄,也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他拿出帶來的濕巾,一點一點,極其耐心地幫她擦去手上的鉛筆灰。

  擦乾淨後,他又拿出那支護手霜,擠出厚厚的一坨,在掌心搓熱了,然後包裹住蘇晚晚的手,細細地按摩、塗抹。

  溫熱的掌心,滑膩的膏體,緩解了凍瘡帶來的痛癢。

  蘇晚晚看著低頭認真幫她塗護手霜的陳嶼,看著他微顫的睫毛,心裡的那道防線徹底塌陷。

  「疼嗎?」陳嶼低聲問,聲音有些啞。

  「不疼。」蘇晚晚搖搖頭,聲音軟軟的

  「陳嶼來了,就不疼了。」

  陳嶼抬起頭,看著她那雙即便疲憊卻依然清澈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憐惜。

  「晚晚。」

  「嗯?」

  「畫畫很重要,但也別太拼命了。」陳嶼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她握住陳嶼的手,手指擠進他的指縫,十指相扣。

  「那我以後都戴手套洗筆。」她乖乖地保證,「而且……這隻手還要給你畫畫呢。」

  「畫什麼?」

  「畫你呀。」蘇晚晚小聲說

  他伸出另一隻手,颳了刮她的鼻子:「行,那我是你的專屬模特。」

  這頓飯吃了很久。

  外面的雨夾雪還在下,但奶茶店的角落裡卻溫暖如春。

  蘇晚晚吃得飽飽的,臉色也紅潤了不少。她靠在陳嶼身邊,絮絮叨叨地講著畫室里的趣事,講那個嚴厲的王老師,講那些難畫的石膏像。

  陳嶼安靜地聽著,時不時插兩句嘴,或者餵她吃一塊雞翅。

  直到天色漸晚,集訓基地快要門禁了。

  「我該回去了。」蘇晚晚看著門口,眼神里滿是不舍。

  「嗯,我送你過去。」陳嶼收拾好保溫桶

  走到基地門口,雨已經停了。

  陳嶼停下腳步,把那條帶來的圍巾圍在蘇晚晚脖子上,繞了兩圈,把她的小臉裹得嚴嚴實實。

  「回去吧,好好睡覺,別熬夜。」陳嶼叮囑道

  「保溫桶你留著,明天早上還能喝點熱粥。我明天中午再來看你一眼就回去了。」

  「嗯。」蘇晚晚點點頭,手抓著圍巾的邊緣。

  她忽然踮起腳尖,在陳嶼的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觸感微涼,帶著少女特有的羞澀和勇氣。

  「陳嶼,謝謝你來看我。」

  說完,她不等陳嶼反應,轉身像只小鹿一樣跑進了大門。

  陳嶼站在原地,摸了摸臉頰上那一觸即逝的濕潤,看著那個跑遠的背影,嘴角揚起一抹無奈又寵溺的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