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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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宴設在二樓的家宴廳。

  陳建軍在門外下意識又搓了搓褲腿,王秀蘭也暗暗屏住了呼吸。

  兩人原以為豪門家宴會像電視裡那樣,擺一張長到望不到頭的桌子,說句話都得隔著老遠,沒想到推門進去,偌大的廳里只放了一張紅木圓桌,八個座位挨得緊湊,倒有幾分家常飯的熱乎氣。

  陳默一落座就注意到,佛跳牆、清蒸東星斑、松茸雞湯擺了一桌,可最顯眼的位置,正對著陳建軍和王秀蘭那一側,卻放著一隻青花瓷盤。

  盤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是泡菜。

  他媽媽做的泡菜。

  溫嵐注意到陳默的視線,笑著開口:

  「上次你帶來的那一罐,家裡人都嘗過,不是客套,味道確實好。」

  「老爺子嘴上沒夸,回頭卻讓老常單獨留了半罐在書房。今天特意讓廚房擺出來,就是想讓親家母知道,這泡菜啊,我們家都喜歡。」

  王秀蘭怔了怔,指尖在衣角上捏了又松。

  「那……那就是家裡隨手醃的泡菜,上不了這麼好的桌。」

  「什麼好不好的。」

  林佩芳擱下筷子,接了一句。

  「親家母,你可別小看自己這手藝。我們家這老頭子嘴刁得很,平時吃什麼都只說一個『行』,唯獨你那泡菜,他吃完還拿筷子往碗底刮。」

  「能讓他惦記成這樣,你這手藝可不一般。」

  王秀蘭的臉紅了。

  不是緊張的紅,是被誇得不好意思了。

  「那……那我回去再給你們醃兩罈子。「

  「好!「

  林佩芳一拍桌子。

  「這話我可記住了。「

  王秀蘭終於笑了,眉眼彎下來,連一直繃著的肩膀都鬆了。

  陳默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口那點緊繃也跟著散了些。

  王秀蘭伸手拿起筷子,猶豫了一下,先夾了一塊泡菜——自己醃的,她吃著踏實。

  秦似月坐在陳默旁邊,看到這一幕,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指。

  陳默沒回頭,但手指勾了一下她的指尖。

  ……

  席間的話題沒有往任何人預想的方向走。

  秦定邦嘗了一口面前的素炒菜苔,忽然看向陳建軍:

  「建軍,這菜苔的甜味兒正。我記得以前村里種地,這東西都是趕在冬小麥下種之前收一茬,你們那邊小麥一般幾月份下種?」

  陳建軍筷子一頓,原本懸著的心像是突然找到了落腳的地方。

  「寒露前後吧,看年份,要是雨水多,有時候還得往後推個把星期。」

  「對嘛。「

  秦定邦點了點頭。

  「我小時候家裡也種過,種的是春小麥,那產量不行。「

  陳建軍眼睛亮了一下:

  「春小麥是不行,生長期太短,灌漿不夠實。「

  「是這個理。」

  秦定邦點點頭。

  「以前那是為了餬口,只求快,現在日子好過了,反倒要講究個慢工出細活,地里的莊稼是這樣,人也一樣。」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從小麥聊到玉米。

  陳建軍說:「現在新品種抗倒伏是強,就是有些不耐旱。」

  秦定邦點頭:「老品種產量低,可糧香。這些年,什麼都圖快,倒把那點味兒圖沒了。」

  陳建軍聽到這句,眼睛亮了。

  陳默低頭扒飯,心想這畫面要擱一個月前給他,他做夢都不敢夢。

  秦建遠坐在對面,聽著父親和對方聊著幾十年沒接觸過的化肥和小麥,端著酒杯半天接不上話。

  溫嵐看出了他的彆扭,唇角微彎,在桌下輕輕碰了碰他的鞋尖,又順手夾了塊排骨放進他碗裡。

  秦建遠咳了一聲,眉頭還繃著,卻到底沒再開口,低頭把那塊排骨吃了。

  秦定邦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什麼:「種地看耐心,下棋也一樣。對了,聽陳默說你棋下得不錯?」


  陳建軍連忙擺手:「不不不,瞎下,胡來的。「

  「你兒子的棋路不花,底子穩。我跟他過了一盤,看得出來,教他下棋的人有水平。」

  陳建軍嘴唇動了動,喉結滾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把那股說不清的酸澀壓下去。

  「改天……改天老爺子您不嫌棄,我陪您下兩盤。」

  陳建軍說這句話的時候,腰杆不知道什麼時候直了起來。

  秦定邦笑了,舉起酒杯碰了一下。

  「好,就這麼說定了。「

  兩隻杯子碰出一聲清脆的響。

  陳默看著這一幕,鼻子突然酸了。

  他低下頭,用力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

  ……

  飯後,老常讓人撤下餐具,又引著眾人去一樓客廳喝茶。

  王秀蘭看見傭人收碗,下意識就要伸手幫忙,剛碰到筷子,溫嵐便笑著按住她的手:

  「親家母,坐下陪我說說話。」

  兩個母親聊孩子、聊家常,話題一開,竟慢慢收不住。

  溫嵐問起陳默小時候的事,王秀蘭打開了話匣子,從他三歲掉進水溝講到高中住校,為了省飯錢,一罐鹹菜配著饅頭吃了一個月,回家還笑著說學校飯菜挺好。

  溫嵐聽到這裡,端茶的手停了停,再看陳默時,眼神比方才柔和了許多。

  講著講著,王秀蘭眼眶就紅了。

  溫嵐遞過去一張紙巾,拍了拍她的手。

  「以後啊,讓兩個孩子一起擔著,你和建軍也該鬆口氣了。」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王秀蘭卻愣了好幾秒,最後重重點頭。

  秦定邦端著茶杯,清了清嗓子。

  客廳安靜了下來。

  「飯也吃了,話也說開了。」

  秦定邦把茶杯擱在桌上。

  「今天請你們過來,不為別的,就是想把兩個孩子的事擺到明面上說。」

  「我們秦家有想法,但這事不是一家拍板,得先聽聽你們二位的意思。若你們覺得哪裡不妥,今天就當家裡人慢慢商量。」

  陳建軍坐直了身體,雙手放在膝蓋上,又開始搓手指。

  秦定邦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秦似月,最後把視線落在了陳建軍臉上。

  「建軍,秀蘭,你們清楚陳默,我清楚似月。兩個孩子走到這一步,不是我們這些老的硬推出來的。」

  「陳默這孩子,棋品好,人品也穩,手上那道傷,也是替我們家丫頭受的,秦家沒什麼可挑的。」

  陳建軍的指頭攥緊。

  「似月從小在我跟前長大,她看上什麼人,我這當爺爺的攔不住,也不想攔。「

  秦定邦頓了一下,語氣沉了下來。

  「既然兩個孩子情投意合,咱們兩家今天也坐到一張桌上了,這事就不拖了。」

  他轉頭看了老常一眼。

  老常上前一步,雙手捧上一個紫檀木盒,裡面端端正正擺著一本邊角翻毛的老黃曆——這是秦家每逢定下終身大事必看的老規矩。

  秦定邦翻開其中一頁,手指點在一個被紅筆圈出來的日子上。

  「我先圈了一個日子,不算定,下個月二十六,黃道吉日,宜嫁娶。」

  「你們二位看看,要是覺得太趕,咱們再往後挑。」

  他抬起頭。

  「婚禮按中式來,海城這邊辦一場,陳家村那邊要是你們願意,也辦一場。」

  「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秦家不會委屈似月,也不會讓老陳家失了體面。兩個孩子是成家,不是誰攀誰。」

  這一句話落下,客廳里又安靜了。

  陳默慢慢放下手裡的茶杯,偏頭看了秦似月一眼,女孩正低著頭,耳根紅得明顯,手指卻悄悄摸過來,勾住了他的尾指。

  而坐在主位上的陳建軍,搭在膝蓋上的雙手猛地一抖,手背上粗糙的青筋高高凸起。

  他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沙發上,張了張嘴,半天沒倒勻那口氣。

  秦定邦把老黃曆合上,推到了桌面中央。


  沒有人說話。

  過了足足五秒,陳建軍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膝蓋撞到茶几邊,發出一聲悶響。

  他顧不上疼,粗糙的手撐在茶几邊沿,眼眶已經紅了。

  他看著秦定邦,聲音雖然發啞卻透著股硬氣:

  「老爺子……我們老陳家沒什麼家底,可默子是我一手教出來的,他骨頭沒軟過,也不是沒擔當的人!你們秦家肯把我們當親家看,還給我們老陳家這個臉面……」

  後半句話還沒說完,秦定邦抬了抬手,一個虛壓的手勢,硬生生截住了陳建軍的激動。

  「建軍,你先坐。」

  老人的聲音很穩。

  「你兒子上回在我書房裡說過一句話——手裡有的東西,死死攥著誰都不給。「

  「這性子我很喜歡。「

  「不是看他能不能撐起秦家的門面,是看他心裡有沒有似月。」

  陳建軍沒說話,只是咬緊了後槽牙,將胸口那股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下去後,重重地點了兩下頭。

  王秀蘭別過臉,不想在親家面前失態。

  林佩芳見王秀蘭別過臉抹眼角,笑著抽了張紙遞過去,又拍了拍沙發扶手。

  「行了行了,這是大喜的日子,往後咱們兩家就是一家人,都把心放回肚子裡去!」

  陳默把茶杯放回茶几,看著父親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年前電話里母親說的那句話——你爸連棋盤都收起來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陳建軍面前蹲下,用力握住了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陳建軍反手攥住兒子的手指,和來時在車上一樣緊。

  只是這一次,他在笑。

  茶几上那本老黃曆安靜地攤開著,被紅筆圈住的日子旁邊,寫著兩個端正的小字——

  「大吉。」

  就在這時,陳默口袋裡的手機連續震了幾下。

  是陳雨琪發來的消息:

  【哥,爸媽還活著嗎?】

  【你們的世紀豪門會談進展到哪一步了?】

  【沒被人拿支票砸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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