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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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師傅第二天傍晚又來了一趟。

  這次只他一個人,拎著黑色西裝袋,敲門的時候陳默正在洗碗。

  秦似月去開的門。

  謝師傅把西裝袋遞過來,欠了欠身:「趕製的半成品,幾處關鍵走線還沒鎖邊,陳先生試穿後我再微調「

  秦似月笑著接過來,往客廳走了兩步,又回頭沖門口補了一句:

  「謝師傅辛苦了,樓下便利店有熱咖啡,您先去坐坐?「

  謝師傅連連擺手,轉身下樓了。

  門關上。

  陳默擦著手從廚房出來,看見沙發上平鋪著的西裝袋。

  秦似月已經把拉鏈拉開了一半,深藏青色的面料露出一截,在客廳昏黃的燈下,那種布料的質感跟他身上這件褪了色的衛衣差了整整一個世界。

  「快試試。「

  秦似月坐到沙發扶手上,盤著沒受傷的那條腿,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眼睛亮晶晶的,表情又變成了那種——等著拆禮物的小姑娘。

  陳默沒出聲,拎起西裝袋走進臥室,虛掩上門。

  拉開袋子,裡面是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裝外套,配了同色系的西褲,白色襯衫疊在最下面,領口的紐扣還沒縫死,留著半公分的調整餘量。

  陳默脫下衛衣,換上襯衫。

  扣子從下往上系,到第二顆的時候他習慣性地停了。

  領口的鬆緊剛好卡在他喉結下方一指寬的位置——不勒,也不松,繫到第二顆就是最舒服的狀態。

  他愣了一下。

  把西裝外套披上,抻了抻袖子。

  肩線落在肩峰正上方,沒有垮也沒有撐,左肩稍低半公分的那個偏差被襯墊吃掉了,兩邊看起來一樣平。

  袖口露出襯衫大概一點五公分,乾乾淨淨,沒有花哨的袖扣,光面銀色,啞光的。

  他轉身,面對那面掉漆的舊穿衣鏡。

  鏡面里,倒映出一個穿著深藏青西裝的男人。

  肩寬嚴絲合縫,腰線收得恰到好處,連領口的鬆緊都精準到了毫米。

  陳默站在那面破鏡子前面,右手搭在第二顆扣子上,拇指在扣面上來回蹭了兩下。

  每一處都嚴絲合縫——甚至連他系扣子只繫到第二顆這種事,也被算進去了。

  客廳傳來拖鞋在地板上磨蹭的聲音,秦似月沒推門,聲音隔著門板透進來,帶著點小心翼翼:

  」合適嗎?」

  」合適。」

  陳默看著鏡中的自己,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太合適了。

  合適到每一處都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提前丈量好的——不是裁縫的手,是另一雙手。

  他想起昨天謝師傅記錄本上方那行不同顏色的筆跡,想起上面寫著的」秦董要求」四個字。

  他右手從扣子上移開,目光盯著鏡子裡的倒影,聲音聽不出波瀾: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門外的聲音戛然而止。

  陳默沒有回頭,也沒有提高音量:

  「都和我說說吧,你做的那些安排。」

  門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默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臥室的門從外面被輕輕推開。

  秦似月站在門口,穿著他那件灰色舊T恤,右腳的紗布換過了,趿著粉色拖鞋,劉海被她隨手別到耳後。

  她沒看他。

  垂著腦袋,兩隻手絞著T恤的下擺。

  「衣服……」

  她聲音有點抖。

  「那家女裝店的五折,是我讓人安排的……」

  她咽了口唾沫。

  「帶雨琪去的那次也是。還有……還有超市那兩瓶漢宮春……」

  陳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收銀員查出來差點報警,經理跑過來圓場,編了個酸奶過期的理由。「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保時捷的十周年店慶特等獎。「


  「沒有特等獎。「

  「那輛帕拉梅拉行政加長版是集團名下的行政接待用車,我讓他們走了一個抽獎流程……轉到你名下。「

  她停了下來。

  嘴唇張了張,像是想把後面的話咽回去。

  陳默沒催她。

  沉默本身就是催促。

  暖氣管咔噠響了一聲。樓下有人在拖什麼重東西,鐵輪子碾過水泥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傳到五樓只剩一點悶響。

  秦似月攥緊T恤下擺:」你的舊朗逸……」

  「五萬塊那個,也不是拍電影當道具車。就是按市場價收了,多給的部分算補貼。「

  陳默看著鏡中那個被金錢包裝得近乎完美的陌生人,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他抬手,乾脆利落地解開扣子。

  外套從肩頭剝落,被他隨手扔在生鏽的床尾鐵欄杆上,緊接著是襯衫。

  他站在那裡,上身只剩一件打底的白背心,左臂上的繃帶在燈下發黃。

  鏡子裡的人終於重新變得熟悉。

  秦似月看著他一件件脫,喉嚨像堵了什麼東西。

  他像在一層一層剝掉那個不屬於自己的殼。

  「還有嗎?「

  」……趙總對你態度變好、飯館的折扣券,那些零零碎碎的,都有我的影子。」

  陳默沒追問細節。

  」山姆超市的29塊9維達抽紙?119的A2鮮奶?」

  」……整個超市的價簽,在你走到貨架之前都被換過了。」

  陳默閉了一下眼。

  胸腔里那股鬱結之氣四處亂撞,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再睜開時,問出了最想問的那個名字。

  」張艷呢?」

  秦似月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要收八十八萬彩禮那個。她弟弟在海大讀書,我在校門口看見他們了。」

  」……」

  」那場相親,也是你安排的。」

  不是疑問,是蓋棺定論。

  秦似月張了張嘴,辯駁的話卡在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一個極其微小的點頭。

  陳默沒再追問,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老繭,很久沒說話。

  秦似月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陳默忽然開口。

  「其實,還是大年三十那一晚,讓我現在回想起來最難受。「

  秦似月愣住。

  「那晚,我把那兩瓶漢宮春拿出來,你在旁邊跟我爸講,說這是公司處理的貼牌酒,超市九塊九買一送一。「

  「我爸信了。「

  「他喝了第一杯,說比大伯炫耀的五糧液還好,喝第二杯,他臉紅了,開始拍著桌子講他年輕時修水庫的事,喝第三杯,他站起來唱歌了。

  「秦似月,我爸這輩子活得畏首畏尾,在大伯面前不敢大聲喘氣,在二嬸子面前連象棋盤都要藏起來,可那天晚上,他摟著我的肩膀,扯著嗓子唱《好日子》。」

  「唱跑調了,我媽在旁邊笑得直抹眼淚。」

  「我當時坐在那兒,心裡就一個念頭——值了。「

  「三十年了,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讓他挺起腰了,他不用再看大伯的臉色了,不用把棋盤藏起來了,不用跟我說天冷手抖不想出門了。「

  「我以為,那尊嚴是我給他的。」

  陳默苦笑一聲

  秦似月的手指在門框上滑了一下,指甲刮過木頭髮出細微的聲響。

  「事實上,全都是你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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