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咱們合同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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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五,清晨六點。

  帕拉梅拉低沉的引擎聲打破了陳家村的寧靜。

  老陳頭和王秀蘭扒著副駕駛的車窗,恨不得把半個身子探進去。

  「似月啊,那酸菜拿回去放陰涼處,多吃點!」

  王秀蘭眼眶泛紅,拉著秦似月的手不肯松。

  「知道了媽,您和爸進去吧,外面冷。」

  秦似月笑得溫婉,頭上那根發黑的老銀簪在晨光下泛著微光。

  陳默坐在駕駛位,透過後視鏡看著父母揮動的手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他收回視線,餘光瞥向副駕駛。

  秦似月正低頭整理著米白色大衣的下擺,車兩人的呼吸在狹窄的空間裡交織。

  昨晚那個關於「轉正」的約定,以及她主動滾入懷中的溫度,讓陳默覺得,他們之間那道名為「僱傭」的無形屏障,已經徹底粉碎。

  上了高速,車廂里流淌著輕柔的純音樂。

  途經服務區,陳默停下買了兩杯熱拿鐵。

  回到車上,他將咖啡遞過去,下意識地伸出手指,想去觸碰她搭在膝蓋上的手背。

  就在指尖即將相觸的前一秒。

  秦似月像是突然驚醒,身體自然地往車門方向偏了偏,借著調整頸枕的動作,將手縮了回去。

  陳默的手僵在半空。

  秦似月沒有看他,眼神虛虛地盯著前方的擋風玻璃,原本在村里那種靈動、嬌嗔的神態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慌的沉默與疏離。

  陳默的心猛地往下沉了半寸。

  他握緊方向盤,將那句沒問出口的「怎麼了」咽了回去。

  傍晚時分,帕拉梅拉駛入海城地界。

  城市的霓虹燈火替代了鄉村的滿天星斗。

  陳默放慢車速,問:

  「送你回哪裡?」

  「槐花巷。」

  秦似月看著窗外,聲音平靜。

  陳默微微皺眉。

  槐花巷?

  那是海城老城區邊緣著名的貧民窟,狹窄、潮濕,魚龍混雜。

  帕拉梅拉巨大的車身緩緩駛入槐花巷口。

  刺目的車燈照亮了滿地的積水、隨處亂停的破舊共享單車,以及頭頂雜亂如蛛網的電線。

  頂級豪車與這片衰敗的街區,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陳默熄火,解開安全帶:

  「巷子太窄車進不去,我幫你把行李拎到單元門。」

  「不用了。」

  「咔噠」一聲,秦似月利落地推開車門。

  一陣冷風灌入車廂,瞬間吹散了那股溫暖的曖昧。

  她站在車外,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默,語氣在恢復了在公司時的那份專業與客套:

  「組長,到這兒就行。」

  「巷子裡面路況差,颳了您的車漆不划算。」

  組長。

  這兩個字像一把冰冷的刀,切斷了陳默所有的旖旎幻想。

  這種毫無過渡的身份切換,讓陳默猝不及防。

  他坐在駕駛室里,看著秦似月從後備箱拉出那個24寸的行李箱。

  月光灑在她那件大衣上,顯得格外淒清。

  秦似月站在風口,哈出一口白氣,當著陳默的面點亮了手機屏幕。

  「叮。」

  微信轉帳:6000元。

  「尾款一共六千,我這收到了。」

  秦似月將手機揣回兜里,沖陳默露出一個微笑。

  「這幾天謝謝陳組長照顧,咱們合同兩清。」

  陳默盯著手機屏幕上的綠色轉帳記錄。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原本滾燙的血液被一盆冰水當頭淋下。

  他看著秦似月單薄的背影,看著她轉身走向那片黑暗且充滿霉味的巷弄。


  追上去?

  按住她的肩膀問她昨晚算什麼?

  問她頭上那根老銀簪算什麼?

  陳默的手已經搭在了車門把手上。

  但下一秒,理智硬生生按住了他的動作。

  她住在這種地方,連兩千五一天的外快都要拼命去賺。

  她那看似冷漠的「合同兩清」,何嘗不是一種極度自卑下豎起的防禦刺蝟?

  直接戳破她好強的自尊心,只會把她推得更遠。

  陳默強壓下胸口翻湧的酸澀。

  他按下車窗,對著那個即將融入黑暗的背影,聲音沙啞地喊了一句:

  「有事記得給我打電話。」

  秦似月沒有回頭。

  她只是在路燈昏暗的陰影處,瀟灑地抬起右手揮了揮,隨後拖著行李箱,徹底消失在老式小區的轉角。

  帕拉梅拉重新匯入車流。

  后座上,陳雨琪正在嘰嘰喳喳:

  「哥,嫂子剛才怎麼走得那麼急啊?」

  「我都還沒來得及跟她要個微信呢!她戴著咱奶奶那個簪子真好看……」

  陳默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他手心裡全是冷汗,腦海里反反覆覆播放的,全是槐花巷那個漏風的巷口,以及秦似月最後那個疏離到極致的笑容。

  車子停在出租屋樓下。

  陳默熄火,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副駕駛,剛想開口:「晚飯想吃……」

  話音卡在喉嚨里。

  副駕駛空空如也,只有真皮座椅上還殘留著淡淡的壓痕,空氣中依稀飄散著那股兩塊錢力士香皂混雜著橙花的清香。

  陳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伸手去摸索檔把旁的儲物盒,想找根煙。

  指尖突然觸到了一截柔軟且冰涼的物體。

  他低頭一看。

  是一根黑色的皮筋頭繩。

  最普通的那種,兩塊錢一把。

  頭繩上,還纏著一根極細、極長的黑色髮絲。

  陳默的呼吸停滯。

  他一把攥緊那根頭繩,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脫力般地靠在真皮椅背上。

  記憶如潮水般決堤。

  他想起集市上,她咬掉糖衣後笑眯眯遞過來的糖葫蘆;

  想起大掃除時,她撲在自己懷裡念著中二日記;

  想起昨晚,她戴著那根發黑的老銀簪,靠在他肩膀上說「看你表現」。

  這些畫面,此刻全都變成了一根根針,密密麻麻地扎進他的心臟。

  陳默痛苦地閉上眼睛。

  他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灑脫,根本無法退回到從前組長與實習生的關係。

  他想重新發動車子,一腳油門踩到底開回槐花巷,衝進那個破筒子樓把她拽出來。

  但他生生按住了方向盤。

  憑什麼?

  合同已經結束了,他拿什麼立場去關心她?

  半小時後。

  陳默拎著大包小包的化肥袋子,推開了出租屋的門。

  屋子裡冰冷、寂靜,沒有一絲人氣。

  他將那個裹著舊毛巾的酸菜罈子和裝滿土雞蛋的竹筐放在地上。

  濃郁的發酵酸菜味和泥土的腥氣在客廳里瀰漫開來。

  無情地提醒著他這幾天在陳家村經歷的真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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