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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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九,大晴。

  關東的冬天,清晨總是帶著清冽的煙火氣。

  昨夜老陳頭揮毫潑墨寫下的一長溜紅對聯,此刻正整整齊齊地晾在院子裡的長條凳上。

  墨汁干透後,那紅紙黑字在陽光下透著股喜慶勁兒。

  空氣里飄著發酵麵粉被燙熟後的酸甜味兒。

  那是打漿糊的味道。

  在陳家村,貼春聯不用透明膠,也不用雙面膠,就得用自家白面衝出來的漿糊。

  粘得牢,還帶著股糧食香,哪怕過了正月十五,風吹雨打都掉不下來。

  陳母王秀蘭端著個搪瓷盆從廚房出來,盆里是半透明、黏糊糊的熱漿糊。

  陳雨琪跟在後頭,手裡抓著把裁紙刀,嘴裡還在碎碎念。

  「媽,那個二嬸子昨晚跑得跟兔子似的,但我看她臨走那眼神,賊眉鼠眼的,肯定沒憋好屁。」

  陳雨琪撇撇嘴,想起昨天二嬸子那副嘴臉就來氣。

  「這種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咱家買個鞭炮她都能酸半天。」

  王秀蘭把盆放在磨盤上,用刷子攪了攪,嘆了口氣。

  她抬頭看了一眼隔壁那堵高高的紅磚牆,眼神里沒多少恨意,反倒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唏噓。

  「你二嬸子……也是個苦命人。」

  王秀蘭一邊給橫批刷漿糊,一邊絮叨。

  「早年沒了男人,一個人拉扯三個兒子。」

  「為了不受欺負,才練成了這副潑辣嗓門。」

  「如今三個兒子都在外地,說是混得不錯,可這一年到頭,連個電話都沒幾通。」

  「她天天在村里顯擺,東家長西家短的,其實啊……是怕人瞧出她家屋裡冷清,怕人欺負她是個孤老太太。」

  陳默正蹲在地上整理對聯,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他和秦似月對視一眼。

  秦似月正拿著毛巾幫他擦手上的灰,聽到這話,眸子裡若有所思。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反之亦然。

  「行了,大過年的不說那些糟心事。」

  老陳頭背著手走出來,看了看日頭。

  「吉時到了,貼!」

  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大門口。

  兩米多高的老式木門,門框上方斑駁脫落的紅漆見證了歲月的痕跡。

  陳默從雜物間扛出一架有些年頭的「人」字梯,支在門前,試了試穩固度,剛要抬腿往上爬。

  一隻手忽然按住了梯子的橫檔。

  陳默順著手往上看,呼吸猛地一滯。

  秦似月不知什麼時候回屋換了衣服。

  她身上套著陳默高三那年穿過的、藍白相間的寬大校服外套。

  那校服的袖口被她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藕段般的手臂。

  原本土氣、松垮的運動服,穿在她身上卻又一種詭異的時尚感。

  那一頭如瀑的長髮被紮成了高馬尾,隨著她的動作在腦後輕晃。

  陽光打在她臉上,那一層細細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如果不看那雙勾人的桃花眼,單看這身打扮,活脫脫就是個還在念高中的校花,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名為「初戀」的荷爾蒙。

  「老公,你那老寒腿歇著吧。」

  秦似月仰起臉,笑容明媚。

  「我個子高,腿長,貼橫批不費勁。」

  「再說了,你之前開車累到了腰吧?別逞能。」

  陳默:「……」

  老寒腿?腰?

  男人有些地方是不能被質疑的。

  但他還沒來得及反駁,秦似月已經單手撐著梯子,三兩步就竄了上去。

  「嘎吱——」

  老舊的木梯發出令人牙酸的抗議聲,微微晃動了一下。

  「小心!」

  出於本能,陳默想都沒想,一步跨上前去。

  他站在梯子下方,伸出雙手,虛虛地護在了她的身後。


  這個姿勢,很危險。

  秦似月站在梯子的第四級,而陳默站在地上。

  他的視線平視過去,剛好是她被校服褲子包裹著的修長雙腿,以及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為了保持平衡,正在刷漿糊的秦似月不得不微微後仰,將重心靠在身後。

  於是。

  她的腰,不偏不倚,正好撞進了陳默早已張開等待的掌心裡。

  「嗡——」

  那一瞬間,陳默感覺手心裡像是攥了一團火。

  隔著那一層薄薄的校服布料,指尖傳來的觸感溫熱而柔軟,那是完全不同於漿糊那種黏膩的熱度,而是一種帶著彈性和生命力的溫熱。

  甚至,隨著她的呼吸和動作,陳默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纖細腰肢下肌肉的微微緊繃。

  周圍的鞭炮聲、狗叫聲全都遠去。

  陳默的五感被無限放大,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好聞的、混合著漿糊甜味的馨香。

  「別動。」

  頭頂傳來秦似月略帶嬌嗔的聲音。

  她似乎完全沒覺得這個姿勢有什麼不妥,反而像是找到了依靠,更加放心地把自己往後靠了靠,幾乎把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卸在了陳默的手臂上。

  「老公,你看這橫批……」

  秦似月雙手展開那張寫著《闔家歡樂》的紅紙,按在門楣上。

  她並沒有急著貼死,而是慢慢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默。

  冬日的陽光正好打在她的側臉。

  她眼角那顆淚痣被染得殷紅,像是一滴欲墜未墜的硃砂,在這寒冷的空氣里燙得人心慌。

  她眼波流轉,視線從陳默有些僵硬的臉上滑過,似笑非笑:

  「歪不歪?」

  這三個字,在陳默腦子裡炸開。

  歪不歪?

  是問橫批歪不歪?

  還是問……他的心思歪不歪?

  陳默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的視線艱難地從那雙含笑的桃花眼上移開,強迫自己去看那張紅紙。

  「往……往左一點。」

  陳默的聲音有些啞。

  「左高右低了。」

  「哦——這樣?」

  秦似月依言調整,但身體卻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髮絲掃過陳默抬起的額頭,癢酥酥的。

  「好了嗎?」

  她又問。

  「好了,正好。」

  陳默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咳咳!咳咳咳!」

  一陣咳嗽聲從旁邊傳來。

  陳雨琪捂著嘴,整個人笑得肩膀直抖,那眼神分明在說:

  「哥你出息點,臉都紅成猴屁股了!」

  老陳頭和王秀蘭也是過來人,看著小兩口這「膩歪」勁兒,老臉一紅,隨即對視一眼,眼裡全是欣慰。

  「那個……老婆子啊。」

  老陳頭極有眼力見地背過手,大聲嚷嚷道。

  「這漿糊好像有點涼了,不好粘,咱回屋熱熱去?」

  王秀蘭心領神會,一拍大腿。

  「對對對!雨琪啊,死丫頭別傻笑了,快來幫媽燒火!這一盆都不夠用的!」

  「哎!來了!」

  陳雨琪衝著陳默做了個鬼臉,又衝著梯子上的秦似月比了個大拇指,然後屁顛屁顛地跟著父母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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