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是平靜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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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的霍格莫德秋天,空氣里漂浮著糖漿餡餅的甜香和隱隱的、由遠山傳來的潮濕草木氣息。

  戰爭留下的創痕尚未完全平復,但三把掃帚的燈光總是亮到很晚,蜜蜂公爵的櫥窗里,新的巧克力蛙畫片又開始吸引孩子們踮起腳尖。

  豬頭酒吧往北,一條小巷的轉角處,悄然立起一塊不起眼的木招牌,上面用墨綠色漆料寫著花體英文「東方魔藥坊」,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方塊字。

  店鋪窗台上既擺著模樣古怪的多肉植物,也晾曬著串成火紅瀑布般的干辣椒,在英格蘭灰濛濛的秋季天光下,顯得格外跳脫。

  店內空間不大,卻異常整潔。

  靠牆是直達天花板的深色木架,塞滿各式水晶瓶、陶罐、竹簍與羊皮紙卷。

  空氣里混合著纈草根的清苦、月桂葉的辛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辨識的東方香料氣息。一隻模樣精明的薑黃色貓狸子,霸占了門口最柔軟的一個墊子,半眯著眼睛審視每一位進出的客人。

  櫃檯後面,西弗勒斯·斯內普一身素黑,與這間色彩略顯駁雜的小店似乎格格不入。

  他正垂眼閱讀一本厚重的大部頭,羽毛筆偶爾在旁邊的羊皮紙上劃下一兩個銳利的符號。陽光穿過窗欞,落在他瘦削的側臉上,將那常年縈繞的陰鬱氣息沖淡了些,卻襯得他專注的輪廓愈發沉靜。

  顧願則踩在一個矮梯上,正往門楣上方添掛新一串紅辣椒。

  動作利落,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曲子,黑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露出光潔的脖頸。

  「如果你繼續用那些……火紅的裝飾品挑戰本地巫師的審美底線,」斯內普頭也沒抬,聲音平平,「我不得不提醒你,上周的『好奇顧客』數量下降了百分之十五。顯然,他們更傾向於不被誤認為走進了一家中世紀辣椒博覽館。」

  顧願掛好最後一串,拍了拍手上的灰,跳下梯子。「哪有,」踱到櫃檯邊,順手從他肘邊抽走一塊甘草糖,「他們明明是被『斯內普教授親自坐鎮並提供微笑服務』的前景給嚇退的。想想看,蜂蜜公爵的老闆娘會對你笑,三把掃帚的羅斯默塔女士也會對你笑,但你這兒——」他故意拖長音調,湊近一點,眼裡閃著促狹的光,「——代價可能是被提問疥瘡藥水的改良配方。」

  斯內普終於從書頁上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本店不提供無謂的寒暄和低效的社交,」他乾巴巴地說,「只出售質量可靠的魔藥原料、成品,以及……必要的信息諮詢。節省時間是所有理性顧客的共同追求。」

  「是是是,『必要的信息諮詢』。」顧願咬著甘草糖,含糊地笑。

  這間小店明面上是魔藥坊,暗地裡,卻是鳳凰社解散後,一個由斯內普的人脈和顧願某些「家族渠道」共同維繫的小小情報交匯點。

  看似不起眼,卻能聽到許多別處聽不到的細語。

  門上的銅鈴叮咚一響。

  兩個高大紅髮的身影幾乎是擠進來的,帶著一股活力和玩笑商品特有的、甜膩又有點古怪的氣味。

  「下午好,教授!顧哥!」弗雷德·韋斯萊(或者喬治?)聲音響亮,眼睛飛快地掃過貨架,「我們需要點絕音鳥的羽毛,要色澤最啞光的那種,新產品的關鍵,不能讓媽媽隔著三層樓就聽到爆炸聲。」

  「還有比利威格螫針的乾燥萃取粉,要最烈性的。」另一個笑嘻嘻地補充,「上次那批效果棒極了,差點把李·喬丹的眉毛給『鼓舞』沒了。」

  斯內普合上書,面無表情地起身,從高架上一個密封的鉛盒裡取出他們需要的東西,動作精準得像在魔藥課堂演示。「十五加隆,」他頓了一下,「另外,提醒你們,如果下個月預言家日報出現『韋斯萊魔法把戲坊因過於喧鬧被憤怒街坊舉報』的頭條,我不會承認這批原料的流向。」

  「當然,教授!我們的保密工作比古靈閣還嚴實!」雙胞胎之一拍著胸脯保證,付錢時又想起什麼,擠眉弄眼地說,「對了,下個月我們的婚禮,請柬正在印,你和顧哥,必須坐主桌!珀西都只能靠邊站。」

  顧願噗嗤笑出聲,斯內普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似乎想拒絕,最終只是沉默地將包裝好的原料推過去。

  雙胞胎風風火火地離開,帶走了滿室的喧鬧,也留下幾縷笑話煙花的甜膩尾調。

  下午的光線變得更加柔和時,塞德里克·迪戈里走了進來,身邊跟著秋·張。

  塞德里克看起來比學生時代更加沉穩,眉宇間卻依然保留著那份溫和的英俊。秋的頭髮烏黑亮澤,臉頰透著健康的紅暈。


  「下午好,斯內普教授,顧先生。」塞德里克禮貌地點頭,目光在店內溫和地巡視,「我們需要兩瓶緩和劑,最近魔法部的工作……嗯,有些令人頭疼。」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看向顧願,語氣真誠,「另外,還要再次感謝您,顧先生,NEWTs前的那些私人輔導,幫了大忙。」

  秋也微笑著點頭致意,目光好奇地掠過那些東方藥材。

  顧願擺擺手,從櫃檯下取出兩瓶澄澈的淡藍色藥劑。「客氣了,是你自己夠努力。新婚生活還適應嗎,迪戈里先生?」語氣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塞德里克接過藥劑,和秋相視一笑,那笑容里有種平靜的幸福。「非常好,謝謝。」

  他們離去時,背影被門外漸深的秋陽拉長,顯得寧靜而美滿。

  臨近黃昏,顧客稀少。

  薑黃色貓狸子打了個哈欠,換了個姿勢繼續打盹。

  顧願開始整理曬在窗台的一些根莖,斯內普則用一塊軟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幾個昂貴的水晶研磨缽。

  門鈴又輕響。

  這次進來的,是兩位老人。

  阿不思·鄧布利多穿著星星月亮的紫色便袍,銀髮和長須依舊引人注目,但少了那份時刻需要肩負重任的緊繃。

  他身邊,蓋勒特·格林德沃則是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旅行斗篷,兜帽放下,露出蒼白消瘦、卻依稀可見昔日凌厲輪廓的臉龐。

  他手裡掛著一根樸素的手杖,步伐有些慢,但背脊挺直。

  他們像任何一對傍晚散步、偶然路過小店的老夥伴。

  「啊,真是一家別致的小店。」鄧布利多湛藍的眼睛透過半月形眼鏡,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辣椒串和藥櫃,最後目光落在櫃檯後的兩人身上,笑意加深,「看來生意不錯,西弗勒斯,顧先生。」

  斯內普停下擦拭的動作,微微頷首,表情是一貫的淡漠,但眼神里沒有防備或牴觸。「鄧布利多教授。格林德沃先生。」

  格林德沃只是略一點頭,眼睛銳利地掃過店鋪陳設,在那些東方符文和藥材上停留片刻,最終歸於一種倦怠的平靜。他顯然對「購物」毫無興趣。

  「只是在享受一下難得的清閒,順便看看年輕人們把世界經營成什麼樣子。」鄧布利多笑道,手很自然地輕輕搭在格林德沃握著手杖的小臂上,片刻即鬆開,「看到你們這樣,真好。平靜的生活,共同的追求……」他感慨般嘆息,「年輕真好啊,是吧,蓋勒特?」

  格林德沃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瞥了鄧布利多一眼,語氣硬邦邦的,卻奇異地沒有多少火氣:「閉嘴,阿不思。你的甜膩感慨比蜂蜜公爵的糖漿羽毛筆更讓人難以消化。」說完,他率先轉身,朝著門外漸濃的暮色走去。

  鄧布利多也不惱,依舊笑眯眯的,對斯內普和顧願眨了眨眼,仿佛在說「看,他還是老樣子」,然後跟著走了出去。

  門扉合攏,小店重歸安靜。

  窗外,兩位老人的身影相互依傍著,慢慢消失在霍格莫德街道的盡頭,影子在卵石路面上拖得很長,幾乎融在一起。

  「他們倒是……」顧願歪著頭,找不出合適的詞。

  「礙眼。」斯內普乾脆地接道,重新拿起他的水晶缽擦拭,但嘴角似乎鬆了一線。

  夜幕徹底籠罩霍格莫德。

  最後一抹天光消失後,顧願點燃了店內溫馨的黃色燭火,掛上「休息中」的木牌,鎖好門。

  世界被隔絕在外,只剩下這一方瀰漫藥材清香的天地。

  薑黃色貓狸子伸了個懶腰,溜達到後堂自己的窩去了。

  顧願坐到櫃檯後的高腳凳上,開始清點一天的收入,硬幣在他手指間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斯內普則在整理白天被翻動過的藥材抽屜,將每一味草藥分門別類放回原處,動作一絲不苟,帶著某種令人心安的韻律。

  燭光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的貨架上,微微晃動。

  數錢的聲音停了。顧願看著手中最後一枚金加隆,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西弗勒斯。」

  「嗯。」他應道,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我家裡……最近來信了。」頓了頓,語氣平常,像在說今天辣椒的成色,「他們覺得我在外面『遊蕩』得夠久了。族裡有些事務,想讓我回去……嗯,算是繼位吧。」


  斯內普整理藥材的手,陡然頓住。一片干蘚本葉停在他蒼白的指尖,遲遲沒有落入該去的格子。

  幾秒鐘的沉默,像冰冷的墨汁滴入清水,緩緩氤開。他垂著眼帘,濃密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緒。

  然後,他極輕地動了一下,將那蘚本葉準確地放入抽屜,關好。聲音是一貫的平穩,低沉,聽不出任何波瀾:

  「……哦。」

  顧願轉過凳子,面對著他。

  燭光映亮他的臉,那上面沒有絲毫困擾或離愁,反而慢慢漾開一個越來越大的、狡黠而明亮的笑容。

  「但我拒絕了。」他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斯內普終於抬起眼。

  「我說——」顧願從高腳凳上下來,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直到兩人的氣息幾乎相聞。

  他仰著臉,笑得像只成功偷到小魚乾的貓,「——『我在英國有房子,有生意不錯的小店,還有一個脾氣不好、嘴硬心軟、但魔藥熬得絕世無雙的男朋友。我回去幹嘛?聽一群老頭子吵架嗎?』」

  斯內普的呼吸似乎滯了一下。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笑顏,看著那眼中毫無保留的戲謔與篤定。

  昏黃的燭光下,他那總是蒼白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開始,迅速蔓延開一片赭紅。

  那紅色與他僵硬的、試圖維持無動於衷的表情形成了奇異的對比。

  「誰……」他的聲音乾澀,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誰是你……」

  後面的話沒能說完。

  顧願踮起腳尖,飛快地、結結實實地在他緊抿的唇上親了一下。觸感溫熱,帶著甘草糖和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草藥香。

  「……你呀。」

  退開一點,依舊仰著臉笑,手指卻頑皮地戳了戳他滾燙的耳垂。

  斯內普僵在原地,手裡還無意識地捏著那個空了的藥材抽屜把手。

  臉上的紅暈未退,漆黑的眼裡映著跳動的燭火,和一個小小的、囂張的他的倒影。

  那慣常的譏誚、冷漠、防備的面具,在這一刻裂開縫隙,露出底下些許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無措」的神情。

  良久,他猛地別開臉,喉結上下滾動,最終只是發出一聲極低的、近乎挫敗的咕噥。

  他鬆開抽屜把手,轉身走向後堂,黑袍帶起一陣輕微的風,卻不忘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關門。睡覺。明天還要去對角巷進一批新的瞌睡豆,品質差得令人髮指。」

  顧願看著他幾乎同手同腳走向後門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大笑出來,笑聲清脆,溢滿了這間小小的、溫暖的、屬於他們的「東方魔藥坊」。

  窗外的霍格莫德,最後一盞街燈也熄滅了。只有漫天星辰,靜靜注視著人間這一角,尋常卻珍貴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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