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基多多拉如是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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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懶蟲垂下眼皮,瞧著那個只夠得到他肚臍眼的男孩。

  他張開雙臂的模樣像極了一隻護崽的母雞——瘦弱且可笑。

  對此,小懶蟲那張被肥油撐得腫脹的面孔上竟浮出一種莫名的神情。

  是好奇。

  「有意思。」

  他抬起手,屈了屈指節。

  後背那些黑色的孔洞裡,數不清的灰白色長蟲像被驚醒的蛇群一般昂起頭來。

  它們蠕動著越過小懶蟲的肩膀,在半空中蜿蜒,伸向洛倫。

  手腕,腳踝,腰——它們一圈一圈地纏上來,將男孩從地上提起,懸在半空,像一隻被蛛絲裹住的飛蛾。

  小懶蟲轉過身,面向被寄生者按在地上動彈不得的保爾。

  保爾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淚水和血混在一起從眼眶裡湧出來。而此時的他只能被寄生者捂著嘴,喉嚨里只能擠出含混的不像人聲的嗚咽。

  那是父親的聲音。

  一頭被鐵鏈鎖住的野獸,眼睜睜看著幼崽被拖出巢穴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我其實有話想問你。譬如,你為什麼要收留阿杜拜爾那個雜碎?一個來路不明的殺手,你連他真名叫什麼都不知道。可你卻讓他住進你家裡,讓你老婆孩子跟他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小懶蟲歪著頭,饒有興味地欣賞了一會兒。

  「我也不想讓你說話。誰知道你會喊出什麼東西來呢?畢竟還是安全為上。」

  小懶蟲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

  「但我能猜到你的說辭——無非就是『朋友』啦,『到了我家就是自己人』啦,諸如此類。我在龍港活了這麼多年,這種話聽過太多了。說這些話的人,後來大多數都死了。剩下的一小部分,學會了不再說。」

  小懶蟲又逼近了一步,整座酒館的地板在他腳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但這是你選擇的路。所以你要親眼看到它的後果。」

  他轉回身面對著洛倫,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又粗又短,指節上箍著一枚金戒指,戒指上刻著深淵潮汐之母的聖徽——一隻從海浪中伸出的手,五指張開,像是在索要什麼,又像是在施捨什麼。

  「後果就是——你將看著你兒子的腦袋,是怎麼爆掉的。」

  一隻悠悠螺從小懶蟲的鼻孔里爬了出來。

  灰白的蟲身在空氣里蠕動,六條細腿在空中交替划動,像一隻正在泅渡的畸形的蜘蛛。

  它順著小懶蟲的手指爬向洛倫的耳朵,蟲身分泌的黏液在男孩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晶亮的痕跡。

  洛倫的身子繃直了,而蟲子也鑽進了他的耳道。

  然後——蟲子發出了慘叫。

  那隻悠悠螺從洛倫的耳朵里彈射出來,灰白的身體上冒著白煙,六條細腿在空中痙攣,表皮鼓起一串焦黑的燎泡。

  它摔在地上,翻滾,蜷縮,發出一聲又一聲細小如同指甲划過玻璃的嘶叫。

  然後它不動了。

  在燭火的映照下,蟲屍繼續燃燒,從灰白變成焦黑,從焦黑變成灰燼。

  小懶蟲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一小撮灰燼。

  「有意思。你們奧塔維斯一家,還真是有令我想不到的東西。」

  那些觸手開始動了。

  它們把洛倫的身體翻轉過來,讓他的後背朝向小懶蟲。

  男孩的肩胛骨在皮下凸起,像兩片尚未長成的翅膀。那裡,在兩片肩胛骨之間———一片黑色的鱗片正在發光。

  小懶蟲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鱗片嵌在皮肉里,邊緣與皮膚咬合得嚴絲合縫,像從出生起就長在那裡。

  但它是異物——皮肉知道它是異物。

  鱗片周圍的皮膚微微發紅,微微隆起,是身體在試圖排異一件它永遠也排不出去的東西。

  小懶蟲的手指扣住鱗片的邊緣,指甲嵌進鱗片與皮肉之間的縫隙。

  然後他用力——拔了下來。

  鱗片帶著血肉從洛倫的皮肉里被撕下來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動,像濕透的羊皮紙從玻璃上被揭開。


  可隨即這聲音便被洛倫的慘叫淹沒了。

  保爾眥目欲裂。

  淚水從他睜大的眼眶裡湧出來,與臉上的血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比血更深的顏色。

  他看見血從兒子後背的傷口湧出來——那血是暗紅色的,可從傷口流出的剎那便開始發光,像是液態的火焰。

  那一滴滴血滴落在地板上,木板被燒出一個個焦黑的小坑。

  小懶蟲把那片鱗舉到眼前時它還在發光。

  「龍鱗。」

  然後小懶蟲轉過身,面向塞維里安。

  老法師站在酒館的陰影里。

  從默許的協議達成到現在,他幾乎沒有動過。

  小懶蟲把那片鱗舉高了一點,讓燭火的光穿過它半透明的邊緣。

  「法師大人。」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尊敬,「這還真是有意思的事情。一個人的身上,為什麼會生出一片龍鱗來?」

  「難道說,他們家的保護神,是一條龍?那種巨大的、骯髒的、在諸神黃昏中就該被驅逐出失落地的生物?」

  塞維里安沒有說話,他只是將目光落在那片鱗上。

  燭火在鱗片的表面流動,像熔岩在冷卻之前最後一瞬的光澤——那種光澤不屬於這個紀元的任何一種造物。

  它太老了,老到塞維里安只在韋斯利家族藏書樓最深處的那些禁書中讀到過類似的描述。

  塞維里安的腦海中突然浮起一個念頭,一個他從未認真考慮過的念頭。

  黑龍山裡面,難道真的會有一條龍?一條巨龍?

  不是那些在第三次征服戰爭里被「燃焰者」伊格納修斯燒成灰的野龍——那些東西與其說是龍,不如說是長了翅膀的大蜥蜴,連以太之力都感知不到,只會用爪子和牙齒撕咬。

  更不是那些在風暴群島的懸崖上築巢被水手們當成海妖的亞龍——它們的龍焰連一艘漁船都點不著,叫聲倒是夠響,能嚇唬嚇唬沒見過世面的島民。

  是真正的龍,巨龍。

  是那種在諸神黃昏之前的年代裡,遮天蔽日地掠過失落地上空的生物。

  是那種一口龍焰能燒毀一座城池、一次振翅能掀起海嘯、一顆眼球就有城堡那麼大的——早已被世人當作傳說的東西。

  可巨龍一族已經一百年沒有在宛蘭帝國境內正式有過築巢記錄了。

  上一次有據可查的巨龍目擊報告,還是「逐星女」阿爾托莉雅在慕士塔格之巔點燃星炬的那一年——她在雲層之上看見了一道掠過月面的影子,翼展足以遮蔽半個星空。

  那篇報告後來被議會封存,列為「未經證實」,和所有那些不方便被證實的東西一起,鎖在星穹大廳地下第七層的檔案室里。

  如果黑龍山裡面真的有一條龍,如果這一家子礦工和奴隸背後站著的,真的是一條龍。

  那意味著什麼?

  塞維里安沒有說任何話。

  他只是把臉藏在陰影里,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大法師手指卻在袖子裡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塞維里安在議會高塔上養成的習慣,當一個決定太過重大的時候,他的手指就會這樣蜷起來,像一個正在掂量籌碼的賭徒。

  小懶蟲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

  於是他把那片鱗隨手丟進地上的血泊里。

  鱗片落地的剎那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四周的血液被蒸發成一圈淡紅的霧氣。

  他轉回身面對著洛倫。

  觸手們把男孩重新翻轉過來,讓他面朝著自己。

  洛倫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沾著汗水和淚水,鼻樑上那一小塊被太陽曬出的雀斑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清晰。

  小懶蟲湊近了他,近到洛倫能聞見他嘴裡那股甜膩的腐臭味——那是母乳與屍肉在胃裡混合發酵之後才會有的氣味。

  可就在此時,洛倫睜開了眼睛。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和保爾一樣的灰藍色的眼睛此時正直勾勾的盯著小懶蟲。

  然後,洛倫眼眸的顏色變了。

  幽綠色的光芒從瞳孔深處滲出來,那光漫過虹膜,吞沒眼白,將男孩整雙眼睛變成兩團燃燒的火焰。


  小懶蟲的眼睛也變了。

  那片幽綠的光從洛倫的瞳孔里湧出來,同樣落在小懶蟲的臉上,鑽進他的瞳孔深處。

  他想移開目光,但卻移不開,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生命之力漸漸被吸食。

  塞維里安站在酒館的陰影里,看見了那片幽綠的光,看見了小懶蟲瞳孔里泛起的幽綠。

  亡靈咒術。

  他在議會檔案室見過類似的記載。

  那是新月紀之後遺留下來的禁術,施術者以自身的靈魂為錨,吸食他人的魂魄。

  那些記載的頁邊還有前面數十位議長的親筆批註。當然,翻來覆去也只有兩個字:禁用。

  法師沒有出手,他只是看著。

  而洛倫的頭頂漸漸的浮出了一頂王冠。

  黃金王冠的邊緣是磨損的鋸齒狀,正中缺了一顆寶石,而那個空缺的位置,恰好能容納一顆拇指肚大小的暗紅色寶石。

  然後那個幻影出現了。

  從洛倫的身體裡,從那個十歲男孩瘦弱的軀殼中,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身影正在升起。

  它很高,比小懶蟲還高。

  身披一襲破爛的袍子,袍上繡著的金線已經發黑,花紋已經看不清——但那些花紋的輪廓還在,像一張被燒毀的地圖,你依然能辨認出上面的山川與河流。

  頭戴一頂更大的王冠,和洛倫頭頂浮現的那頂一模一樣,只是更大,更暗。

  骷髏王。

  它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像一團凝成形的煙霧。眼眶裡沒有眼睛,只有兩團幽綠的火焰——和洛倫此刻眼眸的顏色一模一樣。

  它正在從小懶蟲的眼睛裡吸食著生命之力。

  小懶蟲的瞳孔在劇烈晃動,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靈魂正在被一絲一絲地拽出軀殼。

  小懶蟲甚至還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變輕,變空,但他的身體動不了。

  他只能看著那個幽綠的幻影從男孩的身體裡一點一點地靠近。

  直到骷髏王伸出了手,它伸向小懶蟲的胸口——伸向那個正在劇烈跳動的心臟。

  然後,一抹白光猛烈地炸開了。

  不是從骷髏王的手裡,是從小懶蟲的胸口。

  一道閃電一樣的光,從小懶蟲的胸腔深處噴涌而出。

  光柱擊中了骷髏王伸出的那隻手,擊中它的手臂,擊中它的整個身軀。

  骷髏王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它的身形在白光中劇烈扭曲,邊緣不斷模糊,不斷變形,像一圈被狂風吹散的煙,像一片被投入熔爐的紙,像一縷被陽光照到的晨霧。

  然後洛倫倒在了地上,那頭頂的王冠在白光炸開的瞬間便碎了——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迸裂,像冰面被巨石砸穿。

  骷髏王的幻影被硬生生拽回了小男孩的身體裡,像一隻被鐵鏈拖回籠中的野獸,像一縷被重新塞回瓶中的煙。

  小懶蟲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濕漉漉的聲響。

  那張被肥油撐得腫脹的面孔上,血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恢復,從死灰變回蠟黃,從蠟黃變回那種病態的透著油脂光澤的白。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

  綢袍被燒穿了一個邊緣焦黑的窟窿,露出底下那層肥厚的還在因恐懼而顫抖的脂肪。

  小懶蟲伸手探進懷裡,掏出了那件東西。

  十字架,銀制的。

  它很小,只有巴掌大,銀質的表面被摩挲得發亮,邊緣磨損處露出底下暗色的銅胎。

  十字架上釘著的那個人形已經看不清面目了———不是因為磨損,是因為鑄造它的人本來就沒有刻上面目。

  一個沒有臉的救世主,一個誰都可以把自己的面孔投射上去的空白。

  小懶蟲把十字架舉到眼前,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背面的銀面上刻著一行小字,是古尼伯龍根語:

  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接受光。

  灰燼與遺忘之神的神殿-來自第六章

  墮落騎士-來自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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