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魔導師的猜想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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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倫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肩膀塌了下去,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他身體裡被抽走了。

  「我不是……不是嫉妒她厲害。我是嫉妒她……她可以保護人。」

  「爸爸去黑龍山的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只會坐在門檻上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媽媽哭,等到妹妹餓,等到格里芬來欺負我們。」

  洛倫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月光落在那隻小手上,照出那些細小且縱橫交錯的掌紋,照出虎口處那塊被木劍磨出來的繭子,照出指縫間那些嵌進皮膚紋理里的煤灰。

  「卡爾森來欺負我們的時候,我砸了他,然後他一腳把我踹飛了。我趴在地上,看著他打媽媽,一鞭一鞭地打,可我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洛倫紅著眼眶抬頭望著父親。

  但保爾只是伸出手,放在兒子的頭頂上。

  「兒子,爸爸以前什麼都沒有。沒有劍,沒有火,沒有魔法,就連自由都沒有。」

  洛倫的肩膀停住了,仿佛連呼吸也在那一刻停住了。

  「你以為保護人要靠火?靠劍?靠魔法?不用的。你站在那裡,你就是在保護我們了。」

  洛倫抬起頭露出那張全是淚的小臉。

  月光下,那些淚痕亮晶晶的,像一條被雨淋濕的路。

  「可是……是我什麼都做不了——」

  「你喊了一聲『爸爸』。」

  洛倫愣住了,像是一個人在漫長的黑暗裡忽然聽見了一聲鐘響。

  「你喊了一聲『爸爸』,隔著一整個礦區,爸爸聽見了。你喊了那一聲,爸爸就從山上衝下來了。因為,你是我的兒子啊,這就足夠了。」

  洛倫撲進保爾懷裡,兩隻小手死死地箍著保爾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保爾也緊緊地抱著他。

  在那個擁抱里,時間都仿佛變得稠密起來,像蜂蜜一樣緩慢地流動,仿佛世界上所有的擁抱都匯集在了這一個裡面。

  洛倫哭著哭著就在覺得自己快要睡著的時候,小男孩卻是感覺到了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動。

  那東西在洛倫的衣服裡面貼著皮膚,在他的內袋最深處——是那塊石頭。

  那塊從龍港帶回來的、灰白色的、像骨頭一樣的東西。

  它一直在那裡,從洛倫把它塞進內袋的那天起就沒有動過,像一隻冬眠的蟲子,像一顆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種子。

  小男孩以為它只是一塊石頭,就像他以為世界上所有的奇蹟都只發生在別人身上一樣。

  但現在,它開始蠕動了,像一顆種子在泥土裡醒來。

  「爸爸……」

  保爾也察覺到了異常,低頭看見了那塊懸浮在洛倫胸口且正在發光的東西。

  「洛倫——」

  但洛倫沒有聽見父親的呼喚,因為他的眼睛已經被那塊石頭吸住了。

  那塊石頭在旋轉,越轉越快,直到最後,它已不再是石頭的形狀。

  它正在融化,像一塊被扔進爐子裡的冰,從固態變成液態,從灰白色變成透明色,從一塊死的東西變成一個活的東西。

  最後,它飛向了雕像底座上刻著那三個符號——A、B、C——的那一面。

  金光瞬間從那道刻痕里漫出來,緊接著,洛倫的身體開始發光。

  他的皮膚變得透明,像一層薄薄的玻璃紙,你能看見下面的血管、肌肉、骨骼——還有那團正在他胸口燃燒的熔金色的光。

  「洛倫——」保爾伸出手去抓他。

  可他的手穿過了洛倫的身體,像是穿過了一道光,像是穿過了一陣風———再然後,洛倫消失了。

  保爾跪在禮拜堂的地上,兩隻手還保持著那個想要抓住什麼的姿勢。

  可他的面前什麼都沒有。

  只有月光從破屋頂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那尊丑得像喝醉了的猴子一樣的雕像上。

  那尊雕像咧著嘴,像是在嘲笑他,又像是在竊喜。

  保爾跪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出了禮拜堂。

  不過,他此刻又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塞維里安。


  老人穿著一件破舊的長袍,灰白的頭髮肆意的披散在肩膀上。

  他站在那裡,背微微佝僂著,活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白天的事情似乎對大法師沒有任何影響,老人臉上依舊掛著慣常且溫和的笑意。

  「晚上好。怎麼,父子夜談?」

  保爾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在月光下,男人的臉像一堵砌得很好的牆,什麼也透不出去。

  「沒有,我只是一個人禱告。」

  塞維里安同樣靜靜的看著他,然後笑了。

  「我親眼看見的。洛倫。他跟你一起進去的,對吧?」

  塞維里安的聲音還是那麼輕,但保爾聽出來了,那裡面有某種東西。

  保爾沒有回答。

  而塞維里安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於是自顧自往禮拜堂的方向走去。

  他推開門———月光從塞維里安的身後照進去,把裡面照得半明半暗。

  沒有洛倫,沒有任何東西,只有月光,只有灰塵,只有那股陳舊到說不清是什麼的味道。

  塞維里安難以置信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每一個可能藏人的地方,每一個可能存在的陰影,每一個光線照不到的死角。

  可還是,什麼都沒有。

  然後塞維里安把門帶上後轉過身來。

  「看錯了,抱歉。」———但他的眼睛沒有絲毫的歉意。

  塞維里安渾渾噩噩的走到自己的事情小木屋,然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關門。

  大法師就那樣站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心跳聲。

  他不可能看錯。

  塞維里安活了六十多年,他在議會的高塔上坐過,在深淵的邊緣站過,在巨龍的吐息前面走過。

  塞維里安見過太多東西,多到他已經不會輕易相信任何東西——但他這一次,法師確定自己沒看錯。

  一個火系魔導師的眼睛,在黑暗中能看清一百步外一隻蚊子的翅膀是完整還是殘缺。

  他的眼睛不會騙他,就像他的心跳不會騙他一樣。

  塞維里安親眼看見洛倫走進了禮拜堂,他又親眼看見保爾一個人走了出來,他更是親眼看見禮拜堂里空無一人。

  一個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除非——塞維里安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念頭像一道閃電,照亮了他大腦中某個他很久沒有觸碰過的角落。

  塞維里安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一個在龍港的燈塔里替他守了六年的人。

  艾爾伯特,他的哥哥。

  那個因為研究「時間回溯」而被議會剝奪了法師身份的人。

  那個一輩子都在試圖把打碎的杯子變回完整、把枯死的花重新綻放、把過去的事情重新來過的——蠢貨。

  但也許,正是蠢貨才能看見聰明人看不見的東西。

  塞維里安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蜷了一下。今天的遭遇使得他不由地,想起哥哥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韋斯利家族的藏書樓里,他們坐在最深處那個沒有窗戶的房間。

  艾爾伯特指著某本翻開的書上的一個段落,說:「你看這裡。時間不是一條線。它是一棵樹,有分叉,有枝椏。你以為你只能沿著一條枝椏往前走,但其實——如果你知道怎麼跳的話。」

  塞維里安當時卻是說:「你在胡說什麼?」

  他以為哥哥瘋了,或者快要瘋了。

  在那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瘋和清醒之間的界限本來就很模糊。

  艾爾伯特只是笑了笑。

  「也許有一天,你終將會會明白的。」

  此時的塞維里安站在黑暗裡,把那句話從記憶的深處撈出來,放在眼前翻來覆去地看,竟有種說不出的亢奮。

  「這一家人......都是什麼變態?」

  而就在老法師正在研究各類猜想的時候,另一邊的少年正在進行一場他從未想像過的奇幻冒險之旅。

  洛倫開始墜落。


  紅色從左邊涌過來,金色從右邊涌過來,紫色從頭頂壓下來,藍色從腳底漫上來。

  那些顏色不是他看見的,是灌進洛倫身體裡的———小男孩像是被人一把推進了一條由光織成的河流。

  河水是熔化的琉璃,河底是碎掉的星星。

  洛倫覺得自己像是在母親的子宮裡遊動,又像是一片葉子被卷進了時間的旋渦。

  他穿過了一層又一層,可每一層都是一場夢。

  洛倫看見了他未曾去過的,暴雪高嶺的雪原上。

  一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在雪地里跑,跑著跑著就碎成了光點。

  他看見礦區的黑暗裡,無數張臉從岩壁上浮出來,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看見一頭龍,大得遮住了整個天空,龍的眼睛裡映著他的臉,像是那頭龍在很久以前就見過他,而他也見過那頭龍。

  然後那些顏色猛地收攏,像一隻巨大的手合上了掌心。

  洛倫終於落地了。

  此時的小男孩正趴在一片像凝固是太陽一一樣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洛倫周圍是金色的光點,它們在他身邊游弋,像一群好奇的魚,有的湊近他的臉,有的繞著他的手指打轉。

  洛倫抬起頭,然後,他同樣看見了那顆龍頭。

  真的比山還,比他做過的任何一個夢都大。

  它沉在光的深處被人遺忘。

  洛倫忽然想起那個夜晚———在灰燼原上的某一天。

  他從窩棚里衝出去,追著那個黑影跑。

  月光下,洛倫跑得飛快———然後他摔倒了。

  可等小男孩再抬起頭來時,那條路上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風和月。

  那個人,消失了。

  而現在,那個人有漸漸的就浮現在在他面前。

  黑髮。金眸,皮膚白得像從來沒有見過太陽。

  基多多拉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那雙熔金色的眼睛此時正在看著洛倫。

  「終於見面了。」

  「小洛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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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

  第一,這是我設計的六個奧塔維斯家族的徽章,大家可以投票選擇喜歡哪一個。

  第二,奧塔維斯家族的箴言,現在面向全球徵集,大家可以寫在本章後面。

  第三,你們猜,洛倫會繼承什麼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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