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生活還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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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爾回來後什麼都沒說。

  他在灰燼原上選了一塊地,面朝黑龍山,背靠咆哮河。

  道夫以前曾指著這兒說過——要是哪天死了,就把我埋在這兒。

  這地方躺著能看見山,能看見水,還能看見你們,我應該不會寂寞。

  保爾一個人挖坑。

  洛倫要來,他搖頭。萊安娜要來,他同樣搖頭。

  保爾一鍬一鍬地挖,直到手掌磨出血泡,血泡破了,血沾在鍬柄上他也沒停。

  坑挖好了之後,保爾只放了一件東西進去——道夫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外套。

  沒有棺材,沒有墓碑,沒有任何標記。

  萊安娜站在丈夫身後,眼淚早已流干。洛倫站在更遠處,一言不發。

  艾爾莎雖然被媽媽摟著,但扁著嘴小聲啜泣,只是那淚珠還是一顆一顆往下掉。

  阿杜拜爾站在最遠處,背對著所有人時肩膀微微聳動。

  他在鯊魚幫那些年,死人見的多了,但那些人的葬禮上,他從來沒有哭過。

  可如今,阿杜拜爾也不知道為什麼鼻子會有些酸。

  在遠一些的地方,塞維里安藏在一棵枯樹後面,遠遠看著這古怪的一家人。

  保爾沒有哭,因為他相信道夫還活著。

  基多多拉答應過的事,他信。至於別的——保爾只能等。

  悲傷蔓延開來的第二天晚上,洛倫才從中掙脫了出來。

  小男孩和家人說起了龍港——那座宛蘭帝國東境最大的港口城市,那裡的城牆有那麼那麼高,那裡的勝利廣場上的噴泉能噴到三層樓,那裡的黑市則藏在舊城區的下水道與大海里。

  洛倫後來又說了黑市里那些奇形怪狀的半人——魚人、吸血鬼,還有那個被阿杜拜爾一刀砍了頭的狼人。

  小男孩還是說了被堵在下水道里的時候,臭水漫到胸口,老鼠從臉上爬過去,他以為自己要死在那裡了。

  洛倫又說了阿杜拜爾舌頭底下的蟲子,說了他往城防軍隊長頭上扔了一個馬桶,說了他是個殺手,而鯊魚幫的人正在追殺他,他現在無處可去。

  至於小懶蟲——洛倫更是給家人解釋了一下:這可不是一個聽上去有些俏皮的小伙子。

  他是個怪物。

  洛倫為此還看了阿杜拜爾一眼,而殺手沒有否認。

  直到最後,小男孩才說起塞維里安的來歷。

  「他不是艾爾伯特。他是艾爾伯特的弟弟,他叫塞維里安。」

  小男孩的聲音也由此逐漸低了下去。

  「他是……宛蘭帝國第一議會的魔導師。星巔三階,森羅。」

  洛倫抬起頭來看著父親。

  「我們綁錯人了。」

  保爾聽完,站起身來,走到牆角的柜子前,拉開抽屜翻出一截木炭。

  然後他又蹲下來,在灶台旁邊的空地上畫了兩塊地基。

  一塊大的,一塊小的。

  灰燼原的地面有一些是硬的——千年之前,永夜戰爭最後一場戰役在這裡打響。

  雙方大軍在這片平原上血流成河,而遮天蔽日的大火則是整整燒了七天七夜,到最後就連土都燒成了灰白色。

  保爾畫的那兩條線,就是在這片被歷史燒焦的土地上,落下的第一個家的輪廓。

  「阿杜拜爾住這兒。」他指了指大的那塊。

  「塞維里安住這兒。」他指了指小的那塊。

  然後他又轉向萊安娜:「咱們以後再多烤一條魚。」

  當阿杜拜爾看著地上那兩塊歪歪扭扭的木炭線時,他也是不由的愣住了。

  「……我的房子?」

  「嗯。」

  殺手蹲下來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條木炭畫的線。

  黑灰沾在他手指上,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只是沒有人看見他的眼睛紅了。

  而塞維里安被艾爾莎拉進來的時候,魚已經烤好了。

  「老師,你坐這裡。」

  小女孩把他按在椅子上——那把椅子離灶台最遠,離窗戶最近。


  她大概是覺得老人怕冷又怕熱,這個位置不冷不熱剛剛好。

  老人的背挺得很直,就像一個坐了很多年冷板凳的學者突然被請上了主桌一般渾身不自在。

  塞維里安曾經坐在宛蘭第一議會的星穹大廳里。

  那是整個帝國最恢宏的殿堂——穹頂用的是一整塊星隕玻璃鍛造而成,白日透進天光,夜晚則映出萬千星辰。

  四壁嵌著七十四幅秘銀浮雕,每一幅都記錄著永夜戰爭中的一場場戰役:鐵砧嶺的斷矛、灰燼河的血船、龍喉隘口的最後衝鋒……

  而他坐的位置,在環形議席的末端——末席。

  但末席,也是議席。

  塞維里安的左手邊越過七個空位,是帝國元帥「逐星女」阿爾托莉雅。

  那位銀髮女人曾以一己之力在慕士塔格之巔點燃了星炬,照亮了整個北境潰敗的敵國防線。

  她很少說話,多數隻靠眼神與心念傳令,整個帝國軍部在她面前像一條被牽住韁繩的獵犬。

  而塞維里安的右手邊不遠處,坐著聖殿大主教「聖劍」阿圖拉。

  那個禿頂的老頭曾在紅河渡口,用一柄斷了尖的闊劍砍翻了域外天魔,並渾身是血地站在死人堆上念完了《聖典·終章》。

  再往遠處,是「鐵砧」赫克托——議會首席,一個從鐵匠之子爬到帝國之巔的怪物———他親手敲定了宛蘭帝國征服北境的每一道戰略。

  還有「鴉巢之主」莫德雷德,一個永遠戴著烏鴉骨面具的女人。

  她的情報網從北境的霜凍海岸一直鋪到南方的香料群島,據說她能在你說話之前就知道你要說什麼。

  還有「沉默者」索林。

  他用意念書寫,墨水從他的指尖直接滲進羊皮紙——他的《論魔法使用經驗(一)》至今仍是帝國魔法學院指定教材。

  那時候他穿著繡銀線的星紋袍,領口別著三枚勳章,一個眼神就能讓侍從跪倒一片。

  但現在,塞維里安被一個扎著兩條辮子的小女孩按在一張歪歪扭扭的椅子上,而面前是一盤烤焦的且賣相不佳的魚。

  他只感到渾身不自在。

  因為塞維里安已經很久沒有吃過別人做的飯了。

  但這盤魚不一樣。

  這盤魚是熱的,是有人專門為他烤的,是有人從河裡撈上來、颳了鱗、去了內臟、在灶台邊守了不知道多久、翻了好幾次面、撒了鹽、然後端到他面前的。

  「吃吧。」

  魚烤得有點焦,魚皮裂開後露出裡面白嫩的肉,上頭只有一點鹽巴,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白光。

  塞維里安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很燙。

  鹽放多了。

  魚皮有點苦。

  「好吃。」他還是說。

  萊安娜靦腆的笑了一下,但眼眶卻還是紅的。

  那一晚,所有人圍在一張歪歪扭扭的桌子上,吃完了那條多烤的魚。

  沒有人說「歡迎」,沒有人說「謝謝」,沒有人說「以後這就是你的家」。

  屋外的風大了一些,把黑龍山頂上的暗紅色煙雲吹散了一角,露出一小塊尖峭的山脊。

  月光落在灰燼原上,落在保爾挖的那座空墳上,落在那把還插在土裡的鐵鍬上。

  風從墳頭吹過去,把那件埋在地底下的粗布外套吹得晃了一下。

  沒有人看見,因為所有人都睡著了。

  而在很遠的地方,在黑龍山深處那片金色的光里,如今有一個人躺在黑暗中。

  道夫就躺在那裡。

  他的骨頭正在癒合,他的肌肉正在生長,他的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流動——不是血,是另一種更古老且又更灼熱的東西。

  蛇血正在一寸一寸地重塑道夫。

  而男人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了一座木屋:木屋的煙囪在冒煙,屋頂的木板被風吹得嘎嘎響,但釘子釘得很牢——是保爾釘的。

  他還夢見了一個扎著兩根辮子的小女孩,蹲在河邊往水裡扔石子。她嘴裡嘟囔著什麼,好像是在數魚?

  他又夢見了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那個人坐在門檻上,面朝黑龍山的方向一動不動。

  那好像是道夫自己。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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