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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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幫你的人。」

  洛倫說這話的時候,他的下巴是抬著的。

  一個十歲的孩子,此時站在晨光與河水之間,說出的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

  「我的家裡,小懶蟲進不來。」

  洛倫想到了或許鯊魚幫亦或是龍港守衛可以突破周遭的邪祟,但他仍舊對那個只遠遠見過一次的神祇充滿了信任。

  他一定會救我們的,不是嗎?

  阿杜拜爾則是仔細地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他似乎在辨別這話的真偽。

  就在那幾秒鐘里,護城河的水聲忽然變得很大,大到像是有人在河底敲鼓。

  「你家?」

  阿杜拜爾的嘴角扯了一下。

  那算不上笑,只是一個人在用最後一點力氣維持體面。

  「你家有幾間房?夠住嗎?」

  「夠。擠一擠就行。」

  洛倫嘴上是這樣說,心裡想的卻是:讓一個神選非凡來自己砍樹造房子,應該不難吧?

  就這麼簡單。

  沒有猶豫,沒有計算,沒有「我回去問問我爸」。一個十歲的孩子,就這樣替一個素不相識的殺手做了決定。

  阿杜拜爾沒有再說話。

  他想起了很多事。

  阿杜拜爾想起了十二歲那年他從風暴群島跳上貨船時,碼頭上沒有人送他。

  他想起了第一次挨刀時,血順著肋骨往下淌,自己捂著傷口在巷子裡走了整整一夜,沒有一扇門為他打開。

  他想起了鯊魚幫地下室那張用舊門板搭的床,想起了小懶蟲把蟲子塞進他舌頭底下時,自己疼得滿地打滾,而旁邊站著的人都在笑。

  阿杜拜爾這輩子,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擠一擠就行」。

  「行。」

  聽到這個回答後,洛倫的眼睛亮了。

  「那——」

  「等一下。」

  一個蒼老的聲音便又不急不緩地從他們身後傳過來。

  不知何時,這個方才還像一具屍體般且躺在草地上的老人,已經盤著腿坐在了那裡。

  雖然他看起來像一尊被人從廢墟里挖出來的舊雕像——可他的眼睛是醒著的。

  老人的目光落在道夫面前的地上。

  落在那塊還在緩緩流動著且還在發光的東西上。

  那塊東西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似的忽然跳了一下。

  塞維里安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道夫。

  「我也去。」

  三個人同時愣住了。

  「您……」

  洛倫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難以置信,「您剛才不是……」

  「沒興趣,我記得我說過。」

  「那您怎麼——」

  「無聊了。」塞維里安說完就站了起來。

  可就在他脊背挺直了那一下———那一瞬間,三人仿佛又看見了多年前站在高塔之上的那個年輕人,穿著深藍色的法師袍俯瞰整個龍港。

  「在燈塔里待了六年,太悶了,想出來走走。」

  塞維里安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他的心裡不是這樣想的。

  只因為他看見了那塊東西,那個從落魄騎士嘴裡咳出來的東西。

  那不是病亦不是詛咒,不是任何他見過的、聽說過的、甚至於在羅斯羅蘭那座比皇宮還要大的紅白圖書館裡讀到過的東西。

  塞維里安知道那是岩漿。

  可它又不是火岩漿——至少不是他認識的那種。

  塞維里安見過很多種火的形態。

  他見過二十二歲那年,黑潮第一次入侵時從裂隙里湧出來的地獄火。

  那種火是綠色的,燒起來的時候會發出嬰兒的哭聲,會沿著城牆的石縫往上爬,像無數隻細小的手在尋找縫隙。

  他見過三十三歲那年,在深淵邊境獨自遭遇的那頭邪語惡魔吐出的硫磺火。

  那種火是黃色的,能把鋼鐵燒成蒸汽,能把石頭燒成玻璃,能把一個活人在三秒之內變成一具站著的灰燼———那天唯獨他活了下來,但同行的七個人卻永遠去往了天國。


  他們的灰燼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塞維里安只好把所有的灰都裝進一個袋子裡帶回給他們的家人。

  他見過四十四歲那年,在北方冰海之上,一頭垂死的上古巨龍從胸腔里噴出的最後一口龍焰。

  那種火是金色的,能在海面上燒出一條路,能讓海水沸騰,能讓雲層燃燒。

  儘管他站在半里之外的遠處,卻仍能感覺到那股熱浪舔舐著自己的臉。

  那頭龍死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他,像是在問:你也是來找死的嗎?

  這位魔導士見過的火的形態太多了,多到對「火」這個字已經失去了所有的驚奇和敬畏。

  可這塊東西,他沒有見過。

  這不是以太之力,不是任何已知的火焰形態。更像是某種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更不講道理的東西。

  它讓塞維里安想起了一個詞。

  源火。

  塞維里安不知道那是不是,他不能確定,也不敢確定。

  一個活人的身體裡藏著一塊源火——這念頭本身就夠荒唐了,荒唐到像一個漁夫說他用漁網撈到了月亮。

  可如果那真的是呢?

  如果他面前這個落魄且沉默的騎士身體裡——真的有一塊源火在跳動的話......

  老人的心跳快了一拍,可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洛倫。

  他的嘴巴像是被什麼定住了一樣張著,眼睛直直地盯著塞維里安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一秒,兩秒——然後那個十歲孩子的臉上忽然炸開了一朵光。他的嘴角頓時翹得很高,高到耳朵都快被扯過去了。

  洛倫的腦子裡突然湧進來很多畫面。

  他想到了艾爾莎,想到了那個總是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的妹妹。

  她會成為一個真正的法師。

  洛倫甚至已經在腦子裡看見了那個畫面:艾爾莎穿著漂亮的法師袍,站在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而下面有很多人在看她。

  他和父親、母親、道夫,就站在最前面拼命地鼓掌。

  這時的阿杜拜爾也反應了過來。

  「請您等一下。」他喊了一聲。

  塞維里安並沒有抬頭。

  「那個——」阿杜拜爾的聲音落在老人的臉上碎成了幾片。

  「大人,我舌頭底下有條蟲子,小懶蟲放的。不管我跑到哪兒,他都能找到我。」

  「您能幫我除掉它嗎?」

  晨光落在他破舊的長袍的下擺上。

  那長袍的料子曾經很好,是上好的羊毛,深藍色且鑲著銀線,領口繡著韋斯利家族的徽記。

  他還記得那是艾爾伯特四十歲那年,議會授予他魔導士稱號時發的禮服———而那時台下的自己拼命地為哥哥鼓掌。

  可現在它已經褪了色,破了洞,下擺被磨得起了毛,像一隻被人遺棄的舊手套。銀線斷了,徽記模糊了,那隻手掌看起來更像是一團被揉皺的紙。

  「不能,你覺得我能除掉一個術士下的咒?我是法師,不是神官也不是祭司。」

  「就算我願意幫你———那也來不及。那東西一感覺到有人在動它,就會往你腦子裡鑽。它比你快,它比任何東西都快。它在你的舌頭底下住了那麼久,早就把你的神經摸透了。你還沒抬手,它就已經知道你要幹什麼了。況且,我只是個失落法師。」

  阿杜拜爾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分。

  「那怎麼辦?」

  塞維里安這時才抬起頭來。

  「跑。」他說。

  然後塞維里安繼續往前走,往西邊走,往灰燼原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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