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殺意與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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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維里安的眼眸忽然亮了。

  但這一瞬間,阿杜拜爾恰好轉過了頭。

  那隻剛才還像枯樹枝一樣搭在草地上的手抬了起來。

  只是抬起來而已———蘆葦叢中的窸窣便停了,風也屏住了呼吸,就連遠處那不知疲倦的海浪,也忽然失了聲響。

  一道白金色的光開始在塞維里安枯瘦的指縫間流淌,從掌心湧出,從指間溢散,從他每一寸龜裂的皮膚深處滲出來。

  那光的核心幾乎透明,透明得能看清老年斑與舊傷的痕跡,邊緣卻跳動著淡藍色的紋路——那是以太之力,是這個世界最初的呼吸,也是最後的嘆息。

  燒死他?太便宜了。

  塞維里安的火焰能在三秒之內把一個活人變成灰燼——從皮膚開始,到肌肉,到骨骼,到骨髓。

  那是他在黑潮入侵的時候學會的本事,對付那些從裂隙里爬出來的東西相當有用。

  烤死?也可以。

  慢一點,讓火焰像舔糖一樣一層一層舔掉他的皮膚。一度燒傷,二度燒傷,三度燒傷,碳化,神經燒斷,痛都感覺不到了。

  但,太慢了,老了的他反而沒了那個耐心。

  或者——壓成齏粉,以太之力能撕裂、能碾壓、能湮滅。

  這招他對付過一個從深海里爬上來的東西——三個頭,七條觸手,能在岩漿里游泳的外骨骼。

  六秒鐘。

  它連灰都沒剩下。

  他是星巔三階,森羅。韋斯利家族三百年來最年輕的火系魔導師。

  他的火焰能燒穿現實與深淵之間的屏障,能熔化鋼鐵,能讓一座山從山頂燒到山腳。

  而現在,這股力量在他掌心裡旋轉。

  他原本覺得這件事挺好玩的。

  一個快死的鯊魚幫殺手,一個落魄的騎士,一個十歲的小孩——三個人錯把他當成了哥哥並且跑來綁架他。

  多麼有意思啊。

  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這麼有意思的事了。

  塞維里安甚至打算陪他們玩一玩,假裝被綁,假裝配合,假裝做一個無辜的、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

  可這個人,沒有禮貌。

  這個紫頭髮的、滿嘴髒話的、拿馬桶砸人的、方才還站在他面前罵他廢物的這個人——令他厭惡。

  塞維里安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但阿杜拜爾看不到這些。

  他的後背對著塞維里安,全部注意力都在另外兩個人身上。

  「你什麼意思?我們好不容易——」

  「不應該這樣的。」

  道夫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底部翻上來的。「把他從家裡帶出來,扔進水溝,然後威脅他——我們不應該這樣。」

  他停了一下。

  「是我們求他。不是他求我們。」

  阿杜拜爾盯著道夫看了三秒鐘。

  他想起了自己哪怕有錢也成不了騎士的事,整個人便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那個躺在草地上的老頭。

  「對不起。」

  他說的聲音里那股火氣已經滅了,「您想走就走吧。想報警就報警吧。」

  塞維里安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這句「對不起」有多重,而是因為他在道夫的聲音里聽到了別的東西——一種他很久沒有聽到過的東西。

  愧疚。

  於是他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了起來。

  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火,什麼都沒有發生。

  阿杜拜爾從懷裡摸出幾枚銀幣,塞進老頭手裡。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洛倫胸口——那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被手按著的位置。

  「洛倫,有樣東西你得先拿出來。」

  洛倫愣住了。

  「你以為我沒看見?從燈塔里出來的時候你一直在捂胸口。在水溝里也是。爬出來之後也是。這是法師大人的東西,還給他吧。」

  「我……」


  「拿出來。」阿杜拜爾第一次聲音有點重。

  洛倫沒有動。

  「拿出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反而更輕了,「我雖然是個殺手,但也沒殺過好人。」

  洛倫看了道夫一眼,這時他的手才慢慢地從懷裡伸出來。

  那個盒子。

  它躺在洛倫的手掌上,小小的,沉沉的,濕漉漉的——阿杜拜爾看著它時眼睛忽然亮了。

  這是他丟失的那件貨物。

  克他只是看著它,然後便有人嘆了口氣。

  「算了。」他說。

  洛倫愣住了。

  「你……你不要了?」

  「已經沒用了。」

  阿杜拜爾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容只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掉下去了。

  「我往哈蘭德、鯊魚幫、還有不知道哪一方的人的頭上丟了一桶屎尿。你覺得我還能在龍港活下去?」

  阿杜拜爾低頭看著自己的髒兮兮且濕漉漉的靴子。

  「就算我現在把盒子交回去,小懶蟲也得弄死我。城防軍也得弄死我。哈蘭德——哈蘭德會把我吊在城牆上,用我的腸子給海鷗編窩。」

  他抬起頭看著洛倫。

  「雖然我不知道這東西為什麼會在法師大人那裡,但,這東西就送給你吧。」

  「對不起。」

  看著阿杜拜爾喪如考妣都神色,洛倫的聲音都快碎了碎了,「我不該藏起來的。我只是……我只是怕你拿了盒子就走,就不管我們了......」

  阿杜拜爾看著眼前的小男孩,然後伸出一隻手來,在洛倫的後腦勺上寵溺的拍了拍。

  他的聲音里沒有責怪,甚至帶著一種奇怪的溫柔,像一個人在對過去的自己說話。

  「你這點小心思,我在鯊魚幫裡頭見多了。我不怪你。換了我,我也藏。」

  洛倫抬起頭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但還是沒有掉下來。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你騙了我?可是你瞞著我?」

  阿杜拜爾聳聳肩無所謂的笑了一下。

  「你一個小屁孩,在現在的世道里,如果不學會藏東西,怎麼活?」

  阿杜拜爾目光在洛倫手裡那個盒子上停了一下隨即又移開了。

  「盒子你留著吧,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他轉過身去面朝護城河。

  河水在晨光里泛著灰白色的光,水面上飄著幾片枯葉,慢慢地往下游漂。

  「你們走吧。回你們的灰燼原去,別管我了。」

  阿杜拜爾站在那裡,紫色長髮依舊亂糟糟的,衣服上全是黑泥,肩膀塌著背彎著,就像一根被人踩過的蘆葦。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他的衣角吹起來,又放了下去。

  「阿杜拜爾。」這時,道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別勸我,我這種人——」

  「不是勸你。我只是是告訴你——既然你現在是必死的局面了,你可以跟我們回灰燼原。雖然那裡沒有城牆,沒有守衛。沒有法師,沒有術士。但我們可以保護你的安全。」

  阿杜拜爾笑了,隨即轉過身來看著他。

  「你拿什麼保護?鋤頭嗎?」

  「我們與——」

  道夫還沒有說完這句話,他就忽然彎下了腰。

  他兩隻手撐在地上,膝蓋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而胸腔里也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翻湧的聲音。

  「道夫叔叔!」

  洛倫從地上跳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身邊。

  道夫只是抬起一隻手擺了擺。

  可他的嘴巴剛張開,一股劇烈的乾咳便從胸腔里炸了出來,像是一面鼓被人從裡面敲碎了。一塊東西順勢從他嘴裡落到了地上——

  竟是一坨仍在燃燒的岩漿。

  那岩漿落在地上,青石板發出「嗞」的一聲,冒出一縷白煙。它還在跳動,像一顆被吐出來的心臟,不甘心地燃燒著,將周圍的空氣都扭曲了。

  阿杜拜爾呆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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