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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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爾從來沒有見過和擁有過金幣。

  就連銀幣他也只是曾經遠遠地看見過————卡爾森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時候,那銀光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的如此奪目。

  他拿起一枚金幣,放在手心裡。

  很沉,比它看起來要沉得多。

  「爸爸。」

  「嗯。」

  「這些……能買什麼?」

  保爾想了想。

  他在腦子裡把甜水鎮集市上所有他見過的東西都過了一遍:糧食、鹽巴、布料、鞋子、農具、種子、一頭耕牛、一隻羊、幾隻會下蛋的母雞。

  「很多。」

  他又說了一遍「很多」,但這一次,這兩個字比剛才重了一些。

  「能給你買一雙新鞋。」他看著洛倫的腳,那兩隻露出腳趾頭的破鞋子。

  「能給艾爾莎買一件新衣裳。」他想起艾爾莎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睡衣,下擺沾著洗不掉的泥塵,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能夠道夫買上好的療傷藥。」他看見道夫的傷口總是潰爛,但這個大塊頭卻是一聲不吭。

  「能給萊安娜——」保爾看了妻子一眼。

  萊安娜正在把那顆紅寶石放回桌上,她聽見保爾的話時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是一朵遲開的花。

  「給我買什麼?」

  「給你買一面鏡子。」

  「鏡子?」

  「嗯。一面好的,能照清臉的,在羅斯羅蘭那邊來的那種。」

  萊安娜笑了。

  「我要鏡子幹什麼?」

  「讓你看看你自己。讓你知道,你有多好看。」

  萊安娜的臉紅了。

  道夫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只是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

  然後他轉身準備往外走。

  「道夫。」保爾叫住他。

  道夫停下來,但沒有回頭。

  「有你的一份。」

  「這些東西我都不要。」

  「為什麼?」

  「因為我是奴隸。」

  「可你現在是自由民了。」

  「規矩不是一張紙能改的。」

  道夫說完這句話,就徑直走了出去。

  「洛倫,過幾天你和道夫去一趟郡城,買幾本魔法書回來。」

  洛倫抬起頭看著父親。

  「魔法書?」

  「艾爾莎需要學。她空有天賦,沒有書,沒有老師,什麼都學不了。」

  「可是……魔法書很貴。」

  「我知道。」

  保爾把那幾顆寶石推到洛倫面前。

  寶石在桌面上滾動,發出細碎且清脆的聲響。

  「把這些帶上,在郡城出手,價錢會好一些。如果不夠——」

  「夠了。爸爸,夠了。」

  小男孩又說了一遍,只是這一次聲音更輕,「魔法書貴,但不是所有的都貴。我以前就問過了。那些基礎的入門書,不貴。貴的是那些高級的、有註解的、有法師手稿的。咱們不需要那些。艾爾莎剛起步,買最基礎的就夠了。」

  「你什麼時候打聽的?」

  洛倫低下頭,把金幣和銅板重新裝回袋子裡。他的手指在那些金屬上飛快地划過,像是怕多看一眼就會捨不得裝進去。

  「去甜水鎮的時候。順便問的。」

  順便。

  保爾知道那不是順便。

  這個孩子從地宮回來之後,就一直在想這些事——金幣能換多少,寶石能賣多少,魔法書要多少錢,夠不夠。

  他把這些東西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算過很多遍,算到每一枚金幣的成色,算到每一顆寶石的裂紋,算到每一個銅板的位置。

  他算這些的時候,誰都沒有告訴。

  十歲的孩子,已經在替這個家打算了。


  保爾把手放在洛倫頭頂上。

  洛倫的頭髮很硬,一根一根地豎著,扎在手心裡像一小片還沒長熟的麥茬。

  「好,過幾天你和道夫去,自己喜歡什麼也都買一些。」

  洛倫點頭。

  他把口袋重新塞回地磚下面,把地磚蓋好,踩了兩腳確認踩實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

  道夫坐在門檻的右邊,他就坐在左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背對著屋裡,看著遠處的黑龍山。

  太陽快落了。

  西邊的天上,那道從流星落下的地方透出來的光已經暗下去了,只剩一抹淡淡的紅色,像是被水洗過的血。

  洛倫又想起那天的事——

  保爾和道夫帶著他,趁夜摸進了希望鎮的地宮。

  地宮的入口被幾塊大石頭封著,但封得不嚴,石頭和石頭之間的縫隙能塞進去一個拳頭。

  他們是從石頭縫裡擠進去的。

  保爾先過,然後是洛倫,道夫最後。

  保爾過去之後伸手把洛倫從縫隙里拽出來,洛倫的肩膀卡了一下,蹭掉了一層皮火辣辣地疼。

  道夫過來的時候費了很大勁,他的肩膀太寬了,石頭卡著他的鎖骨,他憋著氣,一點一點地往裡面擠,最後「咔」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里響了一下。

  他整個人就過來了。

  然後,他們一路往下走。

  地宮比保爾上次來的時候安靜多了。

  那些躲在黑暗裡的東西都不見了——被神官們殺了,或者逃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聖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什麼東西燒糊了之後被人潑了一盆水。

  保爾走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根火把。

  火把的光在甬道里晃來晃去,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像三個在牆上跳舞的鬼。

  道夫走在最後面,手裡提著那把從不離身的斧頭,斧刃上還沾著上次地宮裡帶回來的血跡——洛倫走在中間,這是大人給他的位置——前面有爸爸,後面有道夫,中間最安全。

  他們沒敢往太深的地方走,只在被清理過的區域轉了一圈,在那些倒塌的石室里翻找了一夜。

  終於,他們找到了。

  在石室最裡面的一個角落裡,有一個倒塌的石櫃。

  石櫃倒在地上,碎成了好幾塊,裡面的東西散落了一地——金幣、寶石、還有一些零散的銀器和銅器。

  杯子、盤子、燭台,都是幾百年前的東西,鏽得厲害,但還能看出原來的形狀。

  保爾蹲下來,用手把那些東西從碎石和灰塵里扒出來。

  待他們從地宮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草原上早已起了霧。

  薄薄的一層貼著地皮鋪開,像有人在夜裡把一大匹灰白的綢緞裁開了,隨手扔在這片荒野上。

  霧不厚,但很密,走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在臉上、手上、衣領里,涼涼的,濕濕的,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輕輕地摸你。

  保爾走在最前面,口袋在他背上晃來晃去,裡面的東西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道夫跟在後面,手裡提著那把從不離身的斧頭。三個人排成一條鬆散的線,從霧裡穿過。

  走了大約一刻鐘,洛倫卻忽然停下來。

  「爸爸,我肚子疼。」

  霧氣在他們之間緩慢地流動,把洛倫的身影弄得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磨花了的玻璃。

  「快一點,我們在前面等你。」

  「嗯。」

  保爾和道夫繼續往前走。

  洛倫聽見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霧吞掉了,一點聲響都沒剩下。

  他肚子疼的受不了,立刻便蹲下來解開褲子。

  然後,洛倫看到那個東西。

  一頂王冠就在前面。

  它躺在草叢裡,歪歪斜斜地卡在兩塊石頭之間,像一個被人隨手丟掉的舊玩具。


  也許是金子做的?

  表面有的地方帶著金色的光澤,但其他地方生了厚厚的綠鏽,而綠鏽上面有一層黑色的東西,像是被火燒過。

  而王冠的邊緣有幾個缺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一口。

  洛倫拿了起來,它比他想像的重一些,但還是輕得不像話。

  而此時,保爾和道夫已經走遠了,霧裡什麼都看不見。

  火把的光早就被霧吞乾淨了,連一點餘暉都沒剩下。

  然後,洛倫把那頂王冠戴在頭上了。

  它比他想像的大一些,滑下來卡在耳朵上面。

  鐵圈貼著太陽穴,涼颼颼的,像有人用指尖按在那裡,不輕不重地。

  綠鏽蹭在小男孩的頭髮上,發出細碎的、沙沙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他頭頂上慢慢地爬。

  王冠的邊緣那幾個缺口卡在他的額角上不疼,但能感覺到,像是有人用牙輕輕地咬在那裡。

  然後——洛倫便失去了知覺。

  待他再次睜開眼睛。

  他還蹲在草叢裡,褲子還沒系好,露水已經把鞋面打濕了。

  周圍的草原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骷髏,沒有天使,沒有光,沒有任何東西。

  只有霧,只有草,只有風。

  但那頂王冠不見了。

  小男孩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什麼也沒有。

  但他能感覺到。

  它還在,它長在他頭上了。

  他穿好褲子就跑了起來。

  前面有火光。

  保爾和道夫站在火把旁邊,背對著他。

  「好了?」保爾問。

  「嗯。」

  「走吧。」

  他們繼續向前走,而洛倫走在最後面。

  他看著前面兩個大人的背影,看著他們一搖一晃地走在草原上。

  洛倫又摸了摸太陽穴,那點涼意還在。

  他不知道這顆種子會長出什麼來——也許什麼都不會長,也許會長出一棵樹,也許會長出一朵花,也許會長出一些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東西。

  但小男孩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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