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被神眷顧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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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在這片黑土地上流淌得似乎和別處不一樣。

  保爾每天早晨睜開眼睛,就看見太陽從黑龍山背後升起來,把那些鋸齒狀的山脊鍍成金色。

  等他直起腰來時,太陽已經落到了山那邊,而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一個月轉瞬即逝。

  保爾站在自己開墾出來的那一小塊地邊上,看著遠處的黑龍山發了一會兒呆。

  這塊開墾出的地不大,也就兩畝出頭,他和道夫用鐵器翻了三遍才勉強能種東西。

  而撒下去的那些種子是雲遊商人帶來的。

  那人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藍袍子,趕著一頭瘸腿的驢,驢背上馱著兩個大口袋。

  他把口袋打開,裡面是一小袋一小袋的種子,每袋上都貼著標籤,標籤上的字彎彎曲曲的誰也不認識。

  「這是能在火山灰里長的麥子,這是能在硫磺地里長的菜,這是能吸鐵水的豆子。你們這兒的地,我聽說過,只有這些能活。」

  可即便如此,他們的屋子還是那個樣子,歪歪扭扭地戳在那兒。

  門和窗戶還是關不嚴,屋頂上那些乾草已然被風吹走了一些或是被雨沖走了一些,剩下的稀稀拉拉地耷拉著,遠遠看去像個瘌痢頭。

  但他沒時間修,保爾要幹的事情可太多了——翻地,播種,挑水,砍柴,還得抽空去河邊捉魚,去山坡上挖野菜。

  保爾一天到晚,從睜眼到閉眼,沒有一刻是閒著的。

  但怪的是,他竟不覺得累。

  可能是以前在礦上太累了,好似把一輩子的累都提前累完了。也可能是因為現在乾的每一件事都是為自己乾的緣故——保爾被烙上柴薪奴的印記後,第一次知道了自由的滋味。

  不過,保爾每天晚上還是睡不著。

  萊安娜問他怎麼了,他卻說沒什麼。

  因為保爾發現,有人正在盯著他們。

  那些人藏在山坡後面,藏在樹林子裡,藏在那些沒人去的地方。總之——————他們不靠近,就那麼遠遠地看著。

  保爾知道他們在看什麼——他們在看這一家人怎麼還沒死。

  沒有人能在黑龍山腳下活過一個冬天,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識。

  一個月算什麼?冬天還沒來呢。

  還有那些邪祟、那些魔獸、那些從山裡流出來不具名的東西,它們真正的厲害還在後頭。

  所以他們在等。

  等等這一家人死了,等那塊地空出來,等爵士把那塊地再收回去——————到那時候,也許爵士會把這地賞給別人,也許他們就有機會。

  反正不管怎樣,他們有的是耐心。

  至於圍柵欄的事,一家人吃晚飯的時候曾提過幾次。

  道夫提議說該圍,因為安全。

  他見過太多事了——狼、野狗、還有那些從山裡跑出來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一道柵欄擋不住它們,但至少能擋一擋,至少能讓人有個反應的時間。

  萊安娜也說該圍,夜裡安心。她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實,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屋子外面轉。雖然一個月下來什麼都沒發生,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一直在,像一根刺扎在心裡。

  就連洛倫都說,鎮上的房子都有柵欄,有的還有籬笆,上面還種著花。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想像自己的家也能變成那樣。

  保爾只是一味地搖頭。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家人們解釋——那些從山裡飄出來的東西,那些會鑽進人夢裡的邪祟,那些沾上就死的什麼玩意兒,它們並不會靠近這裡。

  只是這些東西,保爾暫時還不能告訴任何人。

  契約的最後一誡,他記得清清楚楚——不可告於外人,不可寫在書卷上,不可刻在石板上。

  於是保爾只是說:「不用,我信得過神。」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家人們雖然人心惶惶但還是尊重這個一家之主的意見。

  但奇怪的是,一個月下來後竟沒人再質疑。

  因為這一個月里,他們親眼看見了很多東西。

  第一天晚上。

  那頭渾身冒著藍光的幽靈從山腳飄下來的時候,保爾正坐在門口發呆。


  此時的天已經完全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只有密密麻麻的星星。

  等它飄近了以後,保爾才看清那是什麼東西。

  那東西半透明間看不清形狀,像一團會走的霧,又像一個沒燒乾淨的紙人。

  它飄啊飄的,飄到了離木屋三十步遠的地方——然後停住了。

  它停在那兒,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保爾站起來走到門口。

  雖然他手裡握著雷納德送的那把短劍,但可惜的是,幽靈並不懼怕物理傷害,更何況———保爾的手心全是汗,使得劍柄都滑了。

  那幽靈站了足足好久的工夫。

  它那兩個光點一樣的眼睛對著木屋,從上看到下,從左看到右,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只是最後,那幽靈竟是轉過身去飄走了。

  當保爾回到屋裡,萊安娜問他在外面幹什麼時,他卻說沒什麼,自己只是在看月亮。

  但那天他徹夜難眠。

  第五天下午

  那些石頭人從山上滾下來的時候,艾爾莎正蹲在河邊洗手。

  她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蹲在河邊,把手伸進水裡,看那些小魚從她指縫間游過。河水是溫的,因為從山裡流出來的緣故,一年四季都冒著淡淡的熱氣。

  她先聽見的是轟隆隆的響聲,艾爾莎剛抬起頭,就看見山坡上有一群東西正往這邊來。

  那些東西有兩層樓那麼高,渾身是稜角分明的岩石,像是一塊塊石頭堆起來的人形。

  它們沒有脖子,腦袋直接安在肩膀上。沒有嘴,只有一條裂縫。眼睛是兩塊燒紅的炭,紅得像剛從爐子裡拿出來的鐵。

  艾爾莎愣了一愣,然後她站起來趕忙跑回屋裡。

  保爾那時候正在屋後劈柴,聽見艾爾莎的喊聲便扔下斧頭就往前跑。

  他跑到屋前時,就看見那群石頭人已經離木屋不到五十步了。

  它們一字排開站在那兒,就像是一堵石牆。

  雙方對峙了整整一個下午。

  太陽從頭頂慢慢移到西邊,那些石頭人的影子越拉越長,在地上投下一排奇怪的形狀。它們一動不動的像是真的石頭。

  但那燒紅的眼睛一直亮著,一直在看。

  艾爾莎直到後來又不害怕了,她趴在窗戶上,好奇地看著那些石頭人。

  「爸爸,它們為什麼不走?」

  「不知道。」

  「它們在等什麼?」

  「不知道。」

  「它們會不會進來?」

  「不會。」

  直到太陽落到山那邊的時候,天邊只剩一抹暗紅。那些石頭人這才忽然動了,接著便是齊刷刷轉過,朝山上滾去。

  最可怖的場景發生在第十天夜裡。

  那隻長了三個腦袋的怪鳥從他們頭頂飛過的時候,保爾正在屋外撒尿。

  他抬頭就看見了它。

  那東西從月亮前面飛過,把月亮遮了一大半。

  它的翅膀張開有房子那麼大,飛起來沒有聲音,只有一片巨大的陰影從月亮前掠過。

  那陰影滑過地面,滑過木屋,滑過保爾的臉,像一塊黑布蒙上來又揭開了。

  三個腦袋,每個都長得不一樣。

  左邊那個像鷹,但喙是彎的,彎得像鉤子。中間那個像人,但五官扭曲,像是被什麼東西揉過的。右邊那個什麼都不像,只有一張嘴,嘴張著的裡面是一排排的牙。

  六隻眼睛,每一隻都在往下看。

  它們看那片空地,看那間歪歪扭扭的木屋,看那個站在門口抬頭仰望的男人。

  保爾和那六隻眼睛對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住的,保爾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冷了,冷得像是凍住了。

  那怪鳥盤旋了三圈。

  一圈,兩圈,三圈。

  然後,它飛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保爾在屋外站了很久,久到萊安娜出來找他。


  「你怎麼了?」

  「沒什麼,看星星。」

  當然,並非全然相安無事。

  起因是個叫哈比的酒鬼。

  那人在鎮上的酒館灌了半夜的黑麥酒,拍著桌子對所有人說:「那塊地方被神收走了!現在乾淨了!安全了!我親眼看見那些東西繞著走!」

  這話像疫病一樣傳開。

  傳到第三個人嘴裡就變成了「黑龍山腳下有塊福地,去了能發財」。

  傳到第五個人嘴裡,又被人加了一句:「神挑了那個柴薪奴當看門人——但他一個人守得住什麼?」

  一個叫馬提的混混把酒杯往桌上一砸。

  「一個柴薪奴能活,老子活不得?」

  第二天黎明,他們五個人出了鎮子。

  幾頂行軍帳篷,兩壇劣酒,一袋黑麵包。

  他們沿著土路往黑龍山走,邊走邊罵這鬼天氣,罵這鬼路,罵那個走了狗屎運的柴薪奴。

  那天傍晚,保爾在屋後劈柴,抬頭看見山坡上多了幾頂帳篷。

  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他們划拳的聲音、罵娘的聲音、還有那種不知死活的笑聲。

  艾爾莎趴在窗戶上看了很久。

  「爸爸,他們在笑什麼?」

  保爾沒說話。

  他把斧頭放下,看著那些在篝火邊晃來晃去的人影。

  篝火燒得很旺,把那些影子投在山坡上,活像一群從地底爬出來的東西在跳舞。

  半夜的時候,那些聲音停了。

  第二天早上,保爾走上山坡。

  營地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斷肢殘骸與鮮血。

  後來他們才知道,只有一個人活著回了鎮子。

  那人叫奈德,十六歲,是這群人里最年輕的。

  那晚的他沒喝酒,只是當他跑回鎮子的時候,人已經瘋了。

  「三個腦袋。一個長在肩膀上,一個從胸口鑽出來,一個從後背長出來。六隻眼睛,都在轉,轉得不一樣。」

  「它們在笑,嘴咧到耳朵根。笑的時候不閉眼,圍著火跳,跳著跳著,人就化了。化了,一個一個的,沒了。」

  自從這件事之後,鎮上的人看保爾的眼神就變了。

  可保爾對這些事真的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糧食快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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