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晚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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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班的礦坑比白天更靜。

  火把插在岩壁縫裡,火苗被地底的風吹得亂晃,影子也跟著晃。江尋一個人占著一小片岩壁,鋤頭落下去的聲音在通道里來回撞,撞遠了就聽不見了。

  他喜歡晚班。人少,沒人跟他說話,不用聽二狗那些廢話。他只需要數數,數到一萬下,休息一會兒,再數一萬下。天亮的時候,帳房會給錢,他揣著回家,睡覺,醒了就坐在門口等阿豆回來。

  但最近他數數老出錯。數著數著就忘了數到哪兒,得從頭再數。腦子不聽話,老想別的事。想阿豆今天送貨順不順利,想阿婆咳嗽的聲音,想那件棉襖還差多少銅板。

  他停下來,從懷裡摸出布包,捏了捏。四百六十一個。還差五百三十九個。

  他把布包塞回去,繼續挖。

  洞口那邊有腳步聲。他扭頭看了一眼,是礦頭。

  礦頭走過來,站在他身後,沒說話。江尋繼續挖。

  「聽說你白天老跟著那個小崽子跑?」礦頭開口。

  江尋沒停。

  「帳房說你最近老遲到,幹活也慢。」礦頭說,「你要是幹不了晚班,趁早說,有的是人干。」

  江尋把鋤頭停住,轉過身看著他。

  礦頭比他高一頭,壯一圈,站在那兒像堵牆。江尋站著沒動,也沒說話。

  礦頭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開口,罵了句「啞巴」,轉身走了。

  江尋繼續挖。他想起阿婆說的那句話:打他的人看他那樣,覺得沒意思。

  他也不知道自己那樣是哪樣。他只知道他得挖,得攢錢,得讓阿婆穿上那件棉襖。

  天亮回家,阿豆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他,阿豆跑過來,遞給他一把銅板。

  「哥,今天的。」

  江尋接過來,數了數,放進布包。四百六十七個。

  「老闆娘說,明天還有一趟去劉家村的。」阿豆說,「她說那個村子還有幾戶人家要送貨,以後可能天天跑。」

  江尋點點頭,往屋裡走。阿豆跟在後面,腳步輕快。

  阿婆在煮粥,聽見他們進來,說:「回來了?粥好了,快喝。」

  三個人坐下喝粥。阿婆喝了兩口,咳了幾聲。江尋抬頭看她。

  「沒事,老毛病。」阿婆說,「天冷了,嗓子干。」

  江尋沒說話,低頭喝粥。阿豆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

  喝完粥江尋躺下睡覺。睡到下午,醒了。阿豆不在,阿婆坐在門口,對著太陽的方向。

  他走過去,在阿婆旁邊坐下。

  「阿婆。」他喊了一聲。

  「嗯?」

  「你咳嗽多久了?」

  阿婆笑了笑:「也沒多久,就這幾天。天冷了就這樣,老了,不中用了。」

  江尋沒說話。

  「尋尋,你別擔心。」阿婆說,「阿婆還能活幾年,等著穿你的棉襖。」

  江尋從懷裡掏出布包,捏了捏。四百六十七個。還差五百三十三個。

  「快了。」他說。

  阿婆把手放在他頭上,摩挲著:「不著急,阿婆等得起。」

  晚上阿豆回來,臉凍得通紅。他跑進屋,從懷裡掏出銅板,遞給江尋。

  「哥,今天的。劉家村三戶,鎮西兩戶,一共七個。」

  江尋接過,數了數,放進布包。四百七十四個。

  「哥,我明天還能跑。」阿豆說,「老闆娘說,再過幾天,鎮東那邊也要送貨,那邊錢更多。」

  江尋看著他。阿豆的臉紅著,眼睛亮著。

  「腳疼不疼?」

  阿豆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不疼。」

  「手呢?」

  阿豆把手伸出來,上面有幾道口子,是搬貨時劃的。他縮了縮,但江尋已經看見了。

  江尋站起來,去裡屋拿了塊布,出來把阿豆的手拉過來,包上。阿豆不動,就看著他的手。

  包好,江尋說:「以後戴手套。」

  「沒手套。」阿豆說。


  「買。」

  阿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哥,你真好。」

  江尋沒理他。

  夜裡江尋去礦上。走到門口,阿豆追出來,喊他:「哥。」

  江尋回頭。

  阿豆站在門口,瘦瘦小小的,手裡攥著那塊包手的布。「哥,你早點回來。」

  江尋點點頭,走進夜色。

  那天晚班,他挖得比平時快。腦子不亂想,就數數。數到一萬下,歇一會兒,再數一萬下。天亮的時候,帳房多給了他兩個銅板,說是「今天的活多」。

  他揣著錢,往家走。走到半路,想起阿豆的手,拐去布莊。

  布莊剛開門,老闆娘在掃地。看見他,愣了一下:「這麼早?」

  「有手套嗎?」江尋問。

  老闆娘看了他一眼,進屋拿了一副粗布手套出來,遞給他:「兩個銅板。」

  江尋從懷裡掏出兩個銅板,給她,接過手套,走了。

  回到家,阿豆已經起來了,正在劈柴。看見他,阿豆跑過來:「哥,你今天這麼早?」

  江尋把手套遞給他。

  阿豆接過來,愣住:「給我的?」

  江尋沒說話,往屋裡走。

  阿豆跟在後面,一直看那副手套。到門口,他喊:「哥!」

  江尋回頭。

  阿豆把手套舉起來,說:「我明天就戴。」

  江尋點點頭,進屋躺下。

  睡到中午,他醒了。阿豆不在,阿婆坐在門口。他走出去,在阿婆旁邊坐下。

  「阿婆。」他說。

  「嗯?」

  「阿豆那孩子,跟我們不一樣。」

  阿婆笑了笑:「哪兒不一樣?」

  「他愛笑。」江尋說。

  阿婆把手放在他頭上,輕輕拍了拍:「你也愛笑,只是你不記得了。」

  江尋沒說話。

  「你小時候,也愛笑。」阿婆說,「我抱著你,你就笑。後來大了,就不笑了。」

  江尋看著遠處。遠處是山,山上灰濛濛的。

  「阿婆,我爹娘長什麼樣?」

  阿婆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記不太清了。只記得你娘眼睛亮,你爹個子高。那天晚上太黑,我沒看清。」

  江尋摸了摸懷裡的玉佩。涼的,但貼著肉的地方有一點溫。

  「我會找到他們的。」他說。

  阿婆點點頭,沒說話。

  晚上阿豆回來,手上戴著那副手套。他跑進屋,把銅板遞給江尋:「哥,今天的,九個。」

  江尋接過,數了數,放進布包。四百八十五個。還差五百一十五個。

  「手套好使嗎?」江尋問。

  阿豆使勁點頭:「好使,手不疼了。」

  江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夜裡他去礦上。走到門口,阿豆又追出來,喊他:「哥。」

  江尋回頭。

  阿豆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什麼。他跑過來,把那東西塞進江尋手裡。

  是一個黑面饃。

  「哥,你晚上餓。」阿豆說完,跑回去了。

  江尋站在那兒,看著手裡的饃,看了一會兒,然後揣進懷裡,往礦坑走。

  那天晚班,他挖累了就歇一會兒,掏出那個饃,咬一口。饃有點硬,但他嚼著,覺得比平時甜。

  天亮回家,阿豆又在門口等著。看見他,阿豆跑過來,沒說話,就看著他。

  江尋從懷裡掏出那副手套,還給阿豆。阿豆接過來,又遞迴去。

  「哥,你晚上冷,你戴。」

  「我有。」

  「你沒有。」

  江尋看著他。阿豆站在那兒,瘦瘦小小的,但眼睛亮。

  江尋把手套收起來,往屋裡走。阿豆跟在後面,腳步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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