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月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音閣後院有一處小小的涼亭。

  亭子不大,四根朱漆柱子撐著灰瓦頂,檐下掛著一盞紗燈,燈光昏黃,在夜色里暈開一團溫暖的光暈。亭外是一池睡蓮,五月末還沒開花,只有圓圓的大葉子鋪在水面上,擠擠挨挨,像一片綠色的浮雲。

  月光灑下來,水面泛著粼粼的銀光。偶爾有夜風拂過,蓮葉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林辰坐在亭中石凳上。

  面前是一壺新沏的茶,茶煙裊裊,在燈光里升騰、散開,融入夜色。他很少在夜裡喝茶——仙帝不需要睡眠,但他習慣在夜裡保持絕對的清醒。可今晚破了例。

  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傳來。

  林辰沒有回頭。

  趙歸真站在亭外,猶豫著要不要進去。他看見林辰的背影——那背影坐在昏黃的燈光里,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他不知道這位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打擾。

  猶豫了幾息,他還是邁步走進涼亭。

  他在林辰對面坐下,姿態拘謹,只坐了半邊石凳。

  「小先生。」他輕聲開口。

  林辰沒有看他,目光落在亭外的睡蓮池上。

  「嗯。」

  趙歸真斟酌著措辭,試探道:「您看宋家這事……明天有什麼需要準備的?」

  林辰沒有回答。

  亭子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林辰開口,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那個女孩,什麼時候開始病的?」

  趙歸真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林辰會問這個。從晚上見面到現在,林辰對宋清漪的態度一直很微妙——讓她進來坐,問了她一個奇怪的問題,然後就這麼離開了。趙歸真以為這事已經翻篇了,沒想到林辰又提起來。

  他連忙把知道的都說了。

  「聽宋哲遠說,是三個月前開始的。」趙歸真道,「最開始只是夜裡說夢話,也沒人在意。後來白天開始昏睡,叫都叫不醒。再後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請了多少名醫,看了多少專家,都查不出病因。有人說可能是癔症,有人說是受了什麼刺激,還有人說是中了邪。宋哲遠急得頭髮都白了,才想起來找我打聽您的事。」

  林辰聽完,沉默了很久。

  月光從亭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側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睡蓮池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歸真不敢再說話。

  亭子裡只有夜風吹過蓮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

  又一陣腳步聲傳來。

  宋哲遠出現在迴廊盡頭。他披著一件薄外套,步子邁得很慢,像是不敢驚擾什麼。看見涼亭里的燈光,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站在亭外,他不敢進。

  林辰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個字:「坐。」

  宋哲遠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走進涼亭,在趙歸真旁邊坐下。他坐得比趙歸真更拘謹,只挨了石凳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像隨時準備站起來請罪。

  三個人就這麼坐著,誰都沒說話。

  亭外的月光越來越亮,睡蓮池裡的銀光越來越密。遠處有夜鳥叫了一聲,又歸於沉寂。

  宋哲遠的手心已經出了汗。

  他猶豫了再猶豫,終於鼓起勇氣,問出那個憋了一晚上的問題。

  「小先生,」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什麼,「晚輩斗膽問一句……您是不是認識小女?」

  話一出口,趙歸真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向林辰。

  林辰的目光從睡蓮池上收回來,看向宋哲遠。

  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像深秋的湖水。但宋哲遠卻覺得,那目光里有什麼東西,沉沉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不認識。」林辰說。

  宋哲遠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再問點什麼,卻什麼都問不出來。林辰已經回答了,回答得很乾脆——不認識。

  可如果不認識,為什麼今晚要讓清漪進來坐?

  為什麼不認識,要問她那樣一個問題?


  為什麼不認識,剛才會問「什麼時候開始病的」?

  宋哲遠不敢再問了。

  亭子裡重新陷入沉默。

  這沉默比剛才更沉,沉得讓人心慌。

  遠處,一間客房的門輕輕推開了。

  林辰的目光越過睡蓮池,落在那扇門上。

  宋清漪從客房裡走出來。

  她披著一件薄薄的淺灰色針織衫,裡面還是那件月白色的長裙。頭髮沒有重新紮,依然用那根素色髮帶松松綰著,幾縷碎發散落在肩上。

  她站在門口,似乎在猶豫。

  然後她看見了涼亭里的燈光。

  那燈光在夜色里很亮,昏黃的一團,像一個溫暖的繭。她遲疑了幾秒,邁步朝這邊走來。

  走過迴廊,走過那叢竹子,走到睡蓮池邊。

  在距離涼亭十幾步的地方,她站住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裡,安靜得像一尊雕像。夜風輕輕拂過,吹動她的裙角和散落的碎發。她的目光落在涼亭里,落在那三個坐著的人身上,又落在那個人身上。

  她沒有再往前走。

  不敢,也不知道該不該。

  林辰看著她。

  月光在她側臉上停留了一瞬,勾勒出那清冷的輪廓。那眉眼,那鼻樑,那微微抿著的唇——和記憶中的某個人,幾乎重疊。

  趙歸真順著林辰的目光看去,看見了池邊站著的宋清漪。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宋哲遠也看見了女兒。他想起身叫她回去,卻被趙歸真輕輕按住了手臂。

  亭子裡,林辰忽然開口。

  「她很像一個人。」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說給自己聽的。

  宋哲遠和趙歸真都不敢接話。

  林辰繼續說:「一個故人。很久以前的故人。」

  他沒有再說下去。

  池邊,宋清漪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像是知道有人在看她,又像是什麼都不知道。月光跟著她的腳步,在她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是下意識的一瞥。

  但月光正好落在她臉上,那側臉的輪廓,和記憶中的那個人——

  林辰端起茶盞。

  茶已經涼透了。

  他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宋清漪推門,進了房間。門輕輕合上,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一線,又很快熄滅。

  她睡了。

  亭子裡安靜了很久。

  趙歸真和宋哲遠都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呼吸太重。他們不知道林辰在想什麼,只知道此刻不該有任何打擾。

  月光緩緩移動,從睡蓮池的這一邊移到那一邊。夜風停了,蓮葉也不再晃動。

  良久,林辰放下茶盞。

  「金陵的事,」他說,「我會去處理好。」

  宋哲遠猛地抬頭。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他站起身,深深鞠躬,久久沒有直起腰。

  趙歸真也站起身,退到一旁。

  林辰沒有看他們。

  他依然看著那扇已經熄了燈的門。

  月光很亮,照得那扇門泛著淡淡的銀光。

  他知道那不是她。

  那個女孩有父有母,有人疼,有普通人的一切。她會在十七歲的年紀為高考發愁,會擔心自己的病拖累家人,會站在月光下猶豫著要不要靠近。

  她不是那個人。

  那個人在九萬多年前,就已經不在了。

  臨終前她說,下一輩子,想當個普通人。有父有母,有人疼,不用修煉,不用拼命,就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那個女孩,確實是普通人。


  有父有母,有人疼。

  挺好。

  林辰站起身,走出涼亭。

  趙歸真和宋哲遠跟在後面,送他離開。

  走到迴廊盡頭時,林辰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前方的夜色。

  「明天,」他說,「你們先回金陵。」

  「那小先生您……」宋哲遠小心翼翼地問。

  林辰沒有回答。

  他繼續往前走,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趙歸真和宋哲遠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歸真,」宋哲遠輕聲問,「小先生他……是不是有什麼事?」

  趙歸真沉默了很久。

  「不該問的別問。」他說。

  他也不知道林辰有什麼事。

  但他知道,今晚之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月光緩緩西沉。

  睡蓮池裡,一片蓮葉輕輕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水底游過。

  又歸於平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