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孤獨與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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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夜。

  林辰獨自站在陽台,看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

  父母在客廳看電視,春晚正演到某個語言類節目,母親的笑聲隔著玻璃門傳出來,有些模糊,卻很溫暖。

  遠處,煙花開始零星升起。

  一朵,兩朵,然後越來越多,在墨藍色的夜空里炸開,流光溢彩,像他初到仙界時見過的那場星雨——那時他還不知道,那是兩顆星辰相撞的餘燼,更不知道,自己會獨自在異鄉看過十萬年的日月輪轉。

  林辰沒有用神識去看。

  他只是安靜地靠著欄杆,像每一個普通的高中生那樣,仰起頭,任由那些短暫的光芒落進眼底。

  空氣里有硫磺的味道,有樓下孩子尖叫嬉鬧的聲音,有電視機里主持人激昂的賀詞。這座城市今晚很吵,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熱騰騰的煙火氣。

  可他很安靜。

  仙界也過新年。仙域的除夕夜,萬仙來朝,觥籌交錯。他高坐帝君之位,接受三千仙門的朝賀,面前是延展百里的瓊漿宴,身後是十二重璀璨仙宮。

  可那時,他也是一個人。

  只是那時他會想,藍星的除夕夜是什麼樣子?母親還會做紅燒肉嗎?父親還會在年夜飯時喝兩杯廉價的白酒嗎?

  現在他知道了。

  母親做了紅燒肉,父親開了瓶一百來塊的白酒,電視裡放的依然是春晚。他們會討論明年的生意,會抱怨某個演員不好笑,會在零點鐘聲敲響時一起到陽台看煙花。

  和十萬年前,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是,他回來了。

  林辰伸出手,接住一片從遠處飄來的煙花碎屑。紙片在掌心停留了一瞬,涼涼的,隨即被夜風吹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他忽然有些恍惚。

  在仙界十萬年,他從未覺得自己屬於那裡。現在回到藍星,他又真的屬於這裡嗎?

  那些刻在骨子裡的戰鬥本能,那些遠超這個時代的認知維度,那些無法向任何人訴說的記憶,它們像一道透明的牆,把他和這個世界隔開。

  他站在煙火人間,卻好像永遠隔著那層玻璃。

  「小辰!」母親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快來吃餃子!」

  林辰回神,應了一聲。

  他最後看了一眼夜空,轉身推門進去。

  屋內很暖。父親正往他碗裡夾餃子,母親在數落父親筷子不乾淨。電視裡倒計時的聲音越來越近,十、九、八……

  「新年快樂!」父母一起說。

  林辰笑了:「新年快樂。」

  這是他回家後的第一個新年。

  這份熱鬧是他求了十萬年的熱鬧,這份平凡是他拼盡全力才守住的平凡。

  孤獨是真實的。

  但此刻碗裡的餃子,也是真實的。

  大年初二,天氣晴好。

  林辰父母決定去瓊州玩幾天。

  「老林年輕時候在瓊州當過兵,一直想回去看看。」母親一邊收拾行李一邊絮叨,「正好春節店裡放假,小劉也回老家了,我們就想著趁這個機會……」

  「媽,你們去。」林辰幫她往行李箱裡塞保溫杯,「我一個人沒問題。」

  「真沒問題?」父親走過來,有些不放心,「要不你跟我們一起……」

  「不了。」林辰笑著拒絕,「我約了同學寫作業。」

  他沒說謊。蘇婉晴確實約了他——不是寫作業,是「爺爺說一定要請你來家裡吃頓正式的飯」。

  從除夕到年初一,蘇婉晴發了不下十條消息,軟磨硬泡。最後連蘇守正都親自發了條語音過來:「林小友,老頭子我腆著臉,斗膽邀請你年初二來坐坐。」

  林辰看著那條語音,沉默片刻,回了兩個字:「好的。」

  蘇婉晴秒回一個撒花的表情包。

  父母出門了。

  林辰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站了幾秒,轉身拿起羽絨服。

  他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答應蘇家的邀約。

  安靜的房間,午後的陽光,遠處隱約的鞭炮聲——這些都很好,但他還不想一個人待太久。


  下午兩點,蘇家院子。

  蘇守正今天起了個大早。

  不是睡不著,是根本睡不著。

  他已經在鍊氣九層的門檻上站了半個月,這半個月他反覆研讀林辰留下的那套功法,越讀越心驚,越讀越敬畏。

  昨夜子時,他嘗試衝擊築基。雖然最終沒能成功,但真氣運轉的順暢程度,是過去幾十年從未有過的。

  他站在院中那株老梅樹下,感受著體內比半年前渾厚三倍不止的真氣,忽然有些恍惚。

  三個月前,他還是個油盡燈枯的老頭子,守著祖上傳下來的幾本殘卷,連鍊氣八層都摸不到邊。

  現在,他距離築基只差一層窗戶紙。

  而這一切,都是那個白髮少年隨手給的。

  「爺爺,茶。」蘇婉晴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

  蘇守正接過,看著孫女紅潤的臉色、清明的眼神,心裡又是一陣寬慰。婉晴已經鍊氣二層了。十六歲的鍊氣二層,放在蘇家全盛時期也算得上優秀。

  「林辰說幾點來?」

  「他說下午兩三點。」蘇婉晴看了眼手機,「剛才發消息說已經出門了。」

  「好,好。」蘇守正連說兩個好,忽然想起什麼,「你穿的這件衣服……」

  「怎麼了?」蘇婉晴低頭看自己——淺米色羊絨衫,深灰色毛呢裙,很日常的裝扮。

  「……沒事。」蘇守正收回目光。

  他只是突然想起,孫女今天換了好幾套衣服。

  年輕人啊。

  兩點二十分,門鈴沒響,響的是蘇守正的手機。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眉頭微皺。

  「馬興東?」蘇守正按下接聽鍵,語氣平淡,「馬師傅,大過年的,有事?」

  電話那頭傳來馬興東的聲音,罕見地帶著幾分拘謹:「蘇老,貿然打擾了。我和一位朋友正好在附近,不知您是否方便……」

  蘇守正沉默了幾秒。

  馬興東是楚庭地下修煉界的另一塊招牌,和蘇家井水不犯河水地過了二十年。兩家沒什麼交情,也沒什麼過節。

  但年前那條巷子裡發生的事,蘇守正聽孫女說過。

  「請進。」他說。

  十分鐘後,院門被輕輕推開。

  馬興東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深灰羊絨大衣的中年男人。

  蘇守正的目光掠過馬興東,落在那個中年男人身上。

  氣場很足。不是修煉者的氣場,是另一種——久居高位、言出法隨的那種。

  「蘇老,這位是瓊州趙先生。」馬興東側身介紹,「趙先生久聞蘇家是楚庭修煉界的泰山北斗,特意前來拜訪。」

  泰山北斗。

  這四個字從馬興東嘴裡說出來,蘇守正品出了幾分不尋常。

  「趙先生客氣。」他抱拳,「老朽不過是個閒散人,當不得如此。」

  趙歸真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態度謙和:「蘇老過謙了。晚輩冒昧登門,還請您勿怪。」

  他說話時目光平視,既不倨傲,也不諂媚。但當他看清蘇守正的面容時——

  那一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十天前,他在那條巷子裡見過馬興東出手。事後他專門讓人查過楚庭修煉界的底細。資料上說,蘇家家主蘇守正,鍊氣七層,年逾七十,近年來已很少公開露面。

  鍊氣七層。

  可眼前這位老人——

  面色紅潤,雙目炯炯,站在那裡不怒自威,周身隱約有真氣流轉的痕跡。那真氣渾厚綿長,比馬興東強了不止一籌。

  趙歸真見識過鍊氣七層。柳家請的那位周姓散修,他當面見過一次。

  那位的氣息是外放的、帶著攻擊性的,像一把出鞘的刀。

  而蘇守正的氣息是內斂的、沉靜的,像藏鋒的古劍,不動則已,一動……

  他不敢妄測。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這絕對不是鍊氣七層能有的氣象。

  「蘇老,」趙歸真聲音裡帶上了真正的敬意,「您……破境了?」


  蘇守正看了他一眼。

  這位瓊州大佬,眼光確實毒辣。

  「托祖上庇佑,近來略有寸進。」蘇守正說得平淡。

  寸進?

  馬興東在旁邊聽得心尖發顫。

  他進門時就感覺到不對勁了。蘇守正站在那株梅樹下,整個人仿佛與庭院融為一體,真氣吞吐如潮汐,不顯山不露水,卻讓他這個鍊氣六層本能地生出壓迫感。

  這不是「寸進」。這是脫胎換骨。

  二十年前,他和蘇守正交過一次手。那時他鍊氣五層,蘇守正鍊氣六層,他輸了半招。

  二十年後,他鍊氣六層,蘇守正……他已經不敢想了。

  「蘇老,」馬興東喉嚨發乾,「敢問您如今是……」

  蘇守正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院中一時安靜。

  就在這時,院門又被推開了。

  蘇婉晴幾乎是彈跳般從廊下站起來。

  蘇守正轉身,臉上露出與方才完全不同的神色——不是客套,不是審視,而是一種近乎晚輩的恭敬。

  馬興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然後,他的腿軟了一下。

  巷子口那盞路燈下,那個白髮少年坐在石墩上,正低頭折餡餅盒。他看過來時,平靜得像在看一顆石子。

  那個畫面,馬興東這輩子都不會忘。

  而此刻,那個少年正站在蘇家院門口。

  黑色羽絨服,白髮,手裡什麼都沒拿,就只是站在那裡。

  冬日的陽光從背後照過來,在他輪廓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邊。

  蘇守正快步迎上去,腰背不自覺地微微躬下:「林小友,你來了。」

  那語氣,哪裡像長輩對晚輩說話?

  蘇婉晴站在原地,手指攥緊了衣角。她看著林辰走進院子,陽光從他肩頭滑落,他的神情依然是那種淡淡的、仿佛與世界隔著一層薄霧的平靜。

  她忽然想起除夕夜,零點時她給林辰發消息:「新年快樂!」

  林辰隔了很久才回:「新年快樂。」

  她問:「你在看煙花嗎?」

  林辰回:「嗯。一個人。」

  那兩個字,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明明只有幾步遠,明明陽光正好,明明爺爺正在熱情地招呼他進屋喝茶。

  可她還是覺得,這個人好遠。

  遠得像隔了一整個星河。

  馬興東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那天巷子裡的恐懼還清晰地刻在骨子裡,此刻那個少年只是從他身邊走過,他都能感到胸口隱隱作痛。

  趙歸真的反應比馬興東平靜得多。

  但他的瞳孔,在看見林辰走進院子的那一瞬間,也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白髮,黑色羽絨服,十七八歲的面容。

  是那個少年。

  是那個巷子裡頭也不回、連他名片都不肯接的少年。

  此刻,他正不緊不慢地走進蘇家院子,蘇守正在他身側,姿態謙卑得像在接待一位貴客——不,不是像,就是。

  趙歸真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蘇守正的破境,蘇家這半個月來的所有變化,那夜少年在巷子裡輕描淡寫的眼神……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成了一張完整的拼圖。

  他不是什麼「隱世高人」的弟子。

  他自己,就是那尊「高不可攀的山」。

  趙歸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他向前走了一步,微微躬身,語氣比方才對蘇守正時更加鄭重:

  「小先生,又見面了。」

  林辰停下腳步,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依然平靜,像深秋的湖水,無波無瀾。

  「嗯。」他說。

  然後收回視線,跟著蘇守正往堂屋走去。

  趙歸真站在原地,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勢。

  他沒有覺得尷尬,也沒有覺得被怠慢。

  他只是更加確定了一件事——

  這張名片,必須送出去。

  而正月十八那場擂台,或許還有另一條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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