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怒火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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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節度使府時,夜風撲面而來,王舍人打了一個寒噤。他抬頭望天,烏雲遮住了月亮,天地間一片漆黑。遠處城牆上,守軍的火把在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射在青石板上,扭曲破碎。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晚簽下的不是一份議和書,而是一紙賣國契。

  王舍人回到小鎮時,已是第二日午後。

  他騎了一夜的馬,又趕了半天的路,形容枯槁,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兩名隨從跟在他身後,也是疲憊不堪,面色灰敗。

  趙弘殷在營中清點物資,遠遠看到王舍人回來,心中便是一沉。看王舍人那副模樣,議和的結果恐怕不會太好。

  消息很快傳開。將領們紛紛聚攏過來,圍在王舍人身邊,七嘴八舌地問著議和的情況。

  王舍人一言不發,只是低著頭,快步往劉知遠所在的民房走去。

  劉知遠靠在榻上閉目養神。

  他自從昨日吐血昏厥之後,便一直沒有緩過來。面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發紫,眼窩深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御醫來看過,說是急火攻心、氣血逆亂,需要耐心靜養。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位皇帝真正需要的不是靜養,而是一個好消息,一個能讓他保住顏面的好消息。

  王舍人走進,劉知遠睜開眼睛。

  目光渾濁暗淡,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但看到王舍人的一刻,油燈亮了一下,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光芒。

  「如何?」,劉知遠聲音嘶啞,「杜重威答應談和了?」

  王舍人跪在榻前,額頭觸地,久久沒有抬頭。

  劉知遠心知情況不妙,眼中的光芒漸漸暗淡下去。

  「說!杜重威那廝到底說了什麼?」

  王舍人抬起頭來,面色慘白,聲音顫抖:「陛下,杜重威答應了議和。但是,他提了三個條件。」

  「什麼條件?」

  王舍人將杜重威的三個條件一一說了出來。每說一條,劉知遠的臉色便白一分。說到第三條時,劉知遠的面色已經不是蒼白,而是灰敗了,死人臉上才有的灰敗。

  廳中死一般的寂靜。

  郭威站在一旁,面色不變。柴榮年輕的臉上滿是憤怒,嘴唇緊抿。

  李萬全、劉重進、曹英等將領站在門外,聽到這三個條件,一個個面色鐵青,卻又無可奈何。

  「承認地位……方圓五十里不得踏足……自行任免官員……」,劉知遠喃喃地重複著這三個條件,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

  他是皇帝,他是天子,他是後漢的開國之君。

  他御駕親征,十五萬大軍浩浩蕩蕩地殺奔鄴城,結果呢?結果打了一月有餘,連城牆都沒摸到,反而被杜重威殺得丟盔棄甲,狼狽逃竄,最後還要低聲下氣地去求和。

  求和也就罷了,杜重威還開出這樣的條件,這哪裡是求和?這分明是投降!

  「陛下,」,王舍人跪在地上,「臣也知道這些條件太過苛刻,但杜重威寸步不讓,臣,臣實在是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劉知遠怒斥,「你是朕的使者,你是代表朕去議和的!你就這樣答應了?你就這樣把朕的臉面、把朝廷的臉面,都丟盡了?!」

  「陛下息怒!」,王舍人連連叩首,「臣萬死!臣萬死!但若是不答應,杜重威便要再戰。我軍新敗,士氣低落,糧草不繼,實在是,實在是打不下去了啊!」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了劉知遠最痛的地方。

  仗打不下去了。

  劉知遠知道,他當然知道。十五萬大軍,如今只剩五萬殘兵敗將。糧草輜重,丟了個精光。攻城器械,一架不剩。士氣?士氣早就沒了。手底下士卒們看他的眼神,已經從敬畏變成了恐懼,從恐懼變成了怨恨。

  他什麼都知道,但知道又有什麼用?

  「陛下,杜重威還說,只要朝廷正式下旨冊封,他便上表謝恩,歸順朝廷。他還說,願意收斂我軍陣亡將士的遺體,放歸我軍傷兵……」

  「住口!」,劉知遠猛地坐起身來,一張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他這是在施捨朕?他這是在羞辱朕?他杜重威算什麼東西?一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一個投靠契丹的叛賊!朕是天子!朕是皇帝!朕怎麼能……怎麼能……」


  話戛然而止。

  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咳嗽來得又急又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劉知遠彎著腰,雙手撐著榻沿,整個人都在顫抖。

  「陛下!保重龍體!」,侍從們驚呼著圍上去。

  劉知遠擺了擺手,想要推開他們,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面色從漲紅變成了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了青紫。

  「咳,咳咳!」,他猛地噴出一大口血來。

  黑色的血,濃稠得像墨汁,噴在榻前,濺了王舍人一身。血霧在空中擴散開,帶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劉知遠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狂風折斷的老樹,轟然向後倒去。

  「陛下!」,所有人都驚呼起來。

  御醫第一個衝上去,伸手去探劉知遠的鼻息,又去搭他的脈。劉知遠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嘴角還掛著黑色的血跡,如同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屍體。

  郭威大步上前,抓起御醫,詢問:「御醫,陛下如何?」

  御醫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回樞密,陛下,陛下急火攻心,氣血逆行,恐怕……」

  「恐怕什麼?」,郭威嚴厲呵斥。

  御醫撲通一聲跪下,額頭觸地:「恐怕是不太好了,需要早日回宮修養。」

  門外,趙弘殷聽到這句話,渾身一震。

  他站在人群後面,透過人群的縫隙,看到了榻上那個面色灰敗、嘴角帶血、人事不省的皇帝。

  就在一月前,這個人還騎著白馬,在高坡上意氣風發地指揮十五萬大軍。不久前,這個人還拔劍砍斷案角,怒吼著「若有異議者,有如此案」。兩軍交鋒前,這個人還讓一個道士在陣前做法,祈禱戰無不勝。

  而現在,他躺在床榻上,像一條被擱淺在沙灘上的魚,只剩下最後一絲微弱的呼吸。

  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趙弘殷沒有同情,沒有快意,只有深深的、徹骨的悲涼。

  這就是帝王,這就是天子。

  在權力和野心的驅使下,他可以不顧一切地發動戰爭,可以不顧將士們的死活,可以不顧國家的存亡。而當失敗來臨的時候,他也和普通人一樣,會恐懼、會憤怒、會崩潰、會吐血倒地。

  不,他甚至不如普通人。普通人失敗了,還有家人可以依靠,還有朋友可以傾訴。而劉知遠呢?他身邊只有一群戰戰兢兢的臣子,只有一群各懷心思的將領,只有一個他從來不曾真正信任過的郭威。

  劉知遠被侍從們扶起,御醫手忙腳亂地施針灌藥。廳中亂成一團,有人哭喊,有人奔走,有人呆立當場。

  趙弘殷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切,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劉知遠若是不行了,那接下來,是誰繼位?

  劉知遠有幾個兒子。太子劉承訓去年年底前便死了,如今最年長的皇子是劉承佑,被封為許王,留守開封。如果劉知遠死在軍中,那繼位的必然是劉承佑。

  劉承佑……

  趙弘殷在腦海中搜索著關於這位皇子的信息。他記得劉承佑今年不過十八歲,從未上過戰場,也從未處理過朝政。劉知遠對這個兒子似乎也並不怎麼看重,否則也不會把他留在汴京,而不是帶在身邊歷練。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天子,面對的是一個剛剛慘敗的軍隊、一個四分五裂的朝廷、一個虎視眈眈的杜重威,還有北面隨時可能南下的契丹人。

  趙弘殷心沉了下去。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郭威。這位樞密使站在劉知遠的榻前,面色凝重,但依然保持著鎮定。他低聲吩咐著下屬,語氣沉穩,條理分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趙弘殷忽然想起京城廣為流傳的那句讖言——「代劉漢者,郭威也」。

  如果劉承佑繼位,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天子,能鎮得住郭威這樣的人嗎?能鎮得住那些擁兵自重的藩鎮嗎?能鎮得住虎視眈眈的契丹人嗎?

  答案恐怕是不能。

  這天下,安穩了不到一年,難道又要大亂了嗎?

  李萬全緩緩走到趙弘殷身旁。這位步軍都指揮使面色灰敗,左臂吊著,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

  「趙將軍,依你之見,此事當如何?官家怕是時日無多……」

  趙弘殷搖了搖頭,不肯多言。

  李萬全嘆氣,「若是官家有個三長兩短,那接下來,是留守開封的許王劉承佑接位?」

  趙弘殷默默點頭。

  李萬全也意識到言多必失,隔牆有耳,不再多說。

  兩人並肩站在門外,看著廳中御醫和侍從忙忙碌碌,皇帝在榻上生死未卜。

  邊上的將領們心懷鬼胎,各有意見。

  遠處,天邊一片烏雲飄過來,遮住了剛剛露出頭的太陽。天地間暗了下來,風兒也停了。

  趙弘殷抬頭看了眼天,這天,怕是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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