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傷亡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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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沒過多久,東門方向的喊殺聲漸漸弱了下去。守軍開始歡呼,歡呼聲從東面城牆上傳過來,一波接著一波。

  緊接著,北門也傳來消息。

  渾身濕透、嘴唇發紫的騎兵斥候被人扶著來到中軍帳前報信,趙弘殷恰好帶著孫義在中軍附近清點傷亡,遠遠地聽見了斥候的話。

  騎兵渡河進攻,五百騎兵從漳水淺灘處涉水而過,打算從北門側翼騷擾守軍。結果渡到一半,守軍突然從城頭和水門兩側同時發難,床子弩、踏張弩、手弩齊發。戰馬在河裡受驚,互相衝撞踐踏,騎卒在水裡根本施展不開,身上的鐵甲浸了水之後重得像鉛塊,連轉身都困難,更別說還擊了。

  帶隊的是一個騎兵指揮使,姓馬,據說是從後晉年間就跟著劉知遠的老將,此刻渾身是血地被人從河裡撈上來,左肩中了一箭,箭頭還嵌在肉里,露出的箭杆已經被河水泡得發脹。他躺在擔架上,臉色灰白,嘴唇哆嗦著,反覆只說一句話:「完了,都完了……」

  河水原本是青綠色的,五百騎兵衝進去之後,不到半個時辰,下游一里多長的河面都變成了暗紅色,人血和馬血混在一起,在水面上漂浮著、擴散著,引來了一大群烏鴉,在河面上空盤旋鳴叫,久久不肯散去。

  帶隊的馬指揮使不得不下令撤退,活著的人狼狽地退回了北岸,渾身濕透,甲冑不全,武器也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五百騎兵,回來的不到兩百,戰馬更是只剩了七八十匹。

  趙弘殷站在中軍帳外的空地上,聽著那斥候斷斷續續的敘述。

  五百騎兵,說沒就沒了。

  這個數字放在十五萬大軍的背景下似乎不算什麼,但趙弘殷知道,那些騎兵都是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父母妻兒。他們在馬背上長大,弓馬嫻熟,每個人都是花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功夫才練出來的。這樣的人,死一個就少一個,不是隨便從鄉下抓幾個莊稼漢就能補上的。

  西門方向的情況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負責西門進攻的是都虞候曹英。趙弘殷對曹英這個人還算了解,打仗向來以穩健著稱,從不冒進,也從不貪功,在軍中素有「曹穩妥」之稱。

  今天西門的進攻,曹英沒有貿然強攻,而是先用兩千弓箭手在城下列陣,輪番向城頭放箭壓制,再讓步兵推著攻城車和盾車慢慢推進,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前進一步都要先確認城頭的火力有沒有被壓制住。但即便如此,西門的城牆也有四丈多高,守軍的滾油金汁儲備充足,曹英的部隊好幾次推著攻城車靠近了護城河,都被城頭澆下來的滾油燙了回去。

  一架攻城車已經被推到了護城河邊,眼看就要架到對岸了,城頭突然潑下一大鍋滾油,澆在車橋上,油花四濺,旁邊的十幾個士卒被燙得滿地打滾,慘叫聲連三里外的中軍大帳都能聽見。攻城車被點燃,木頭被滾油浸透後燒起來,火焰竄起一丈多高,黑煙滾滾。

  曹英的人始終無法靠近城牆,只能在護城河外與守軍對射。弓箭對射,城頭上的守軍居高臨下,占了地利,射出來的箭又遠又准。城下的漢軍仰攻,箭矢飛到城頭時力道已經衰減了大半,就算射中了人也傷不了多深。曹英見勢不妙,下令停止進攻,就地固守,等待其他方向的突破。這一等就等到了現在,其他方向沒有任何突破,西門自然也攻不上去。

  四面圍攻,四面受挫。

  趙弘殷站在中軍帳外,聽完各路的戰報匯總,心中反而鬆了口氣。所有方向的進攻都失敗了,那他這邊的「進攻不力」也就不那麼顯眼了。

  但他不能立刻撤退。如果其他方向還在打,他這邊先撤了,那就是「臨陣退縮」。如果其他方向已經撤了,他這邊還硬撐著不撤,那就是「不識時務」。他得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再「被迫」撤退。

  他得再「努力」一會兒。

  「將軍!」,孫義小跑過來,匯報情況,「傷亡慘重,具體數字還沒報上來,但我剛才去中軍領箭矢的時候聽見劉重進的親兵跟人嘀咕,說東門光陣亡就有六百多,重傷的也有四五百,輕傷的還沒算。北門更慘,騎兵在水裡根本施展不開,被射死了好幾百,還有不少淹死的。西門那邊也攻不上去,曹英的人連護城河都沒摸到,被滾油燙回來好幾次。咱們……」

  孫義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才繼續說:「咱們怎麼辦?」

  趙弘殷微微點頭,低聲道:「再堅持一炷香。等東門北門的潰兵都撤完了,咱們再撤。現在撤太早了,太扎眼。」

  孫義會意,傳令去了。

  趙弘殷繼續站在護城河邊,左手按著劍柄,右手舉著一面小小的令旗,不時地揮動幾下,大聲喊著——「弓箭手準備!」「盾牌手上前!」「注意掩護!」

  但他的目光越過護城河,越過城牆,望向鄴城的天空。那裡有炊煙裊裊升起,說明城內的百姓還在照常生活。鄴城被杜重威經營多年,城防堅固,糧草充足,民心也還算安定——或者說,被杜重威控制得死死的。

  這樣的城,怎麼可能一日攻破?

  劉知遠昨夜在帳中豪言壯語——「三日之內,必破鄴城」。現在看來,這簡直是一個笑話。別說三日了,就是三十日、三個月,也未必能攻下來。鄴城這種級別的堅城,不是靠一腔熱血和人多就能拿下的。它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一點一點地磨,一點一點地耗,把城外的護城河填平,把城內的糧草耗光,把守軍的士氣磨沒。這個過程,至少需要幾個月,甚至一年、兩年。

  但劉知遠等不了那麼久。契丹人在北面虎視眈眈,各地藩鎮也在觀望風向,如果劉知遠在鄴城面前拖得太久,那些人就會覺得他不行了,就會有人趁機造反,就會有人倒向契丹。這個道理,趙弘殷懂,劉知遠也懂。所以劉知遠才會這麼急,急到要四面圍攻,急到要用十五萬人的血肉去填鄴城的護城河。

  城頭的守軍也看出了這邊的進攻不過是虛張聲勢。他們打了大半天的仗,也看出來了,南門這邊的漢軍跟東門那邊的不一樣,東門那邊是真打,南門這邊是做樣子。

  射箭的頻率越來越低,從最開始的一息三四箭,變成了一息一兩箭,又變成了幾息一箭,最後乾脆只放冷箭,隔一會兒射一箭,隔一會兒射一箭。主力都調去支援其他方向了,南城牆上的守軍肉眼可見地少了許多,很多垛口後面已經沒有人了,只有旗幟還在空蕩蕩地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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