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開壇做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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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地里響起了急促的鼓聲。

  趙弘殷一夜未眠。從中軍大帳回來之後,他便和衣躺在榻上,睜著眼望著帳頂,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劉知遠陰鷙的臉和砍下的案角。他試圖想些別的——家中妻兒的面容,年輕時在戰場上馳騁的日子,可那些畫面剛浮現出來,就被劉知遠一劍劈得粉碎。

  直到鼓聲響起,趙弘殷才坐起,該來的終究來了。

  親兵端來洗漱的熱水,銅盆里冒著白氣。趙弘殷伸手探了探,水溫正好。他撩起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臉頰滑進鬍鬚里,又滴落在衣襟上。

  親兵又捧上鎧甲,趙弘殷默默地穿戴整齊,系好束甲帶,扣上護心鏡,最後戴上兜鍪。他對著銅鏡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面色灰敗,眼窩深陷,顴骨高高突起,與昨日判若兩人。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直到皮膚泛起紅,才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

  走出營帳時,晨霧很重,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趙弘殷沿著營中主道往中軍大帳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將領們,個個面色凝重,腳步沉重。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也是匆匆而過,沒有人願意多說。炊事兵已經在生火做飯,炊煙和晨霧攪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緊。

  中軍大帳外,聚集了數十位將領。他們有的低頭看地,有的仰頭望天,有的來回踱步,卻都默契地保持著安靜。

  李萬全站在人群邊緣,背靠著旗杆,一隻腳踩在拴馬樁上。看到趙弘殷過來,他立刻直起身,快步迎了上來。

  「趙將軍。」,李萬全聲音沙啞,眼底布滿血絲。

  他左右看了看,才說道:「方才陛下身邊的宦官傳話出來,說是今日一早就要按陛下的部署出戰,四面圍攻。」

  趙弘殷點頭,沒說話。

  李萬全走近半步,貼著趙弘殷耳朵,「你說,這仗怎麼打?鄴城北面臨水,河水又深又急,騎兵施展不開,別說衝鋒,就是渡河都難;東面是沼澤地,我派人去探過,爛泥能沒到膝蓋,步兵根本過不去。四面圍攻?四面怎麼圍攻?」

  趙弘殷苦笑了一下,還是沒接話。他能說什麼?昨夜劉知遠那一劍,已經把所有人的嘴都封死了。

  帳內一陣腳步聲,眾人連忙列隊站好,按照職銜高低排成兩列。

  帳簾掀開,劉知遠在郭威和一眾隨從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這位皇帝今日換上了一身明光鎧甲,頭戴金盔,腰懸寶劍。如此裝扮,倒也有幾分英武不凡。見眾人噤若寒蟬,他微微點頭:「都到齊了?走,去校場。」

  眾人應聲,跟在劉知遠身後,浩浩蕩蕩地往校場方向走去。

  校場設在營地東面,開闊平地,足以容納數萬人列陣。此刻,十五萬大軍在校場上列隊完畢,黑壓壓的一片,旌旗如林,刀槍如海。晨霧還未散盡,遠遠望去,人馬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竟有幾分虛幻之感。

  趙弘殷在自己的位置站定,看了一眼校場上的陣列。前排是重甲步兵,盾牌連成一道鐵牆;後面是長槍兵,槍尖密得像收割前的麥田;兩翼是騎兵,戰馬不時打著響鼻,噴出一道道白氣。

  只是將士們的士氣不算高。

  昨夜官家突然駕臨,三更半夜把所有將領從被窩裡拽出來,又傳出中軍大帳里那一出風波,軍中早已議論紛紛。趙弘殷方才路過丙字營時,聽見幾個老兵蹲在篝火邊嘀咕,說什麼「皇帝老子砍桌子,怕是砍給我們看的」。如今又要倉促出戰,任誰心裡都要犯嘀咕。

  劉知遠登上校場中央的高台,那高台用土夯築而成,一丈多高,四面插著旗幟。郭威、柴榮等人跟隨在後,在台上分兩列站定。

  趙弘殷站在台下,抬頭望著高台上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嘴裡發苦。

  「將士們!」,劉知遠喊道,中氣十足,「朕御駕親征,今日便要一舉蕩平鄴城,活捉杜重威!」

  台下十餘萬將士高呼萬歲,聲浪震天。但趙弘殷聽得出來,這歡呼聲里,並沒有多少真正的底氣。

  劉知遠渾然不覺,繼續慷慨激昂。從杜重威叛國投敵,說到朝廷討逆的正義;從將士們奮勇殺敵,說到破城之後的封賞。聲音越來越高,手勢越來越有力,話說得漂亮,滔滔不絕。

  趙弘殷越聽越覺得不是滋味。這些話,與其說是說給將士們聽的,不如說是說給劉知遠自己聽的。他需要這些話來說服自己——此戰必勝,天命在朕。

  說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劉知遠終於停了下來。他轉頭看向身邊穿著道袍的人,眼中竟有幾分虔誠之色。

  道人邁步上前,趙弘殷這才注意到他。此人年約五旬,面容清瘦,長須,手持一柄拂塵,倒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他步履從容地走到高台前,拂塵一擺,台下安靜下來。

  「諸位將士,」,道人說道,「貧道張歸真,承蒙陛下不棄,隨軍出征。今日出戰之前,貧道願為陛下、為大軍、為天下蒼生,向天祈福!」

  趙弘殷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他聽說過這個張歸真,據說是終南山來的道士,在終南山修道三十年,精通術法,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劉知遠對他十分信重,出征前特意將他召入軍中,待以上賓之禮。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劉知遠竟然在陣前搞這一出。十五萬大軍列陣在前,敵人就在數里之外,皇帝不部署作戰,卻先讓道士做法。

  幾個道童抬著一張供桌上了高台,桌上擺著香爐、符紙、硃砂、法水等物。張歸真淨手焚香,在供桌前站定,口中念念有詞。那些咒語晦澀難懂,趙弘殷只聽清了幾個字,什麼「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之類的。

  片刻後,張歸真忽然大喝一聲,抓起一把符紙撒向空中。那些符紙在晨風中飛舞,飄飄揚揚地落向台下,有幾張飄到了趙弘殷面前,看了一眼,上面的符文彎彎曲曲,像是蚯蚓爬過。

  緊接著,張歸真又拿起桃木劍,在供桌前揮舞起來,時而進,時而退,時而旋轉,衣袂飄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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