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諸將議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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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未亮,營帳外便有動靜。

  趙弘殷正和衣假寐,聽得動靜,一個激靈坐起身來。他睡眠向來極淺,這是多年戎馬生涯養成的習慣,哪怕是在夢中,也要留一隻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果然,帳外親兵說道:「趙將軍,郭樞密召集諸將議事,請將軍即刻前往中軍大帳。」

  「知道了。」,趙弘殷應了一聲,迅速起身。

  趙弘殷從木架上取下甲冑,仔細束好,將每一根甲絛都重新繫緊,又試了試肩部活動的餘地。佩劍掛在帳側的劍架上,他取下來,拇指輕輕推了推劍格,確認無誤後掛在腰間。

  銅鏡立在案角,鏡中人四五十歲,眉宇間帶著連日操勞留下的疲色。

  帳外寒意逼人,營地里已是一片忙碌景象。數十道炊煙從各處帳篷間裊裊升起,混著粟米粥和烤餅的香味。

  伙頭兵們已經在埋鍋造飯,鐵鍋里翻湧的粥水咕嘟作響。巡邏的士卒排成兩列,從趙弘殷身邊經過,見到他,紛紛側身行禮。

  趙弘殷一一點頭回應,腳步卻未停下,掃了一眼營中各處——糧草車駕正在重新整裝,馬廄方向戰馬嘶鳴,鐵匠棚里的爐火燒得通紅。

  他暗暗點頭,郭威治軍嚴謹,大軍駐紮數日,營中始終井井有條,沒有絲毫懈怠之氣。他加快腳步,朝中軍大帳走。

  中軍大帳設在營地中央的平地上,用三十六根粗木樁搭成骨架,外面覆著厚實的牛皮氈,足以容納數十人議事。帳頂豎著一面素纛大旗,旗上繡著一個斗大的「郭」字。

  帳外站著兩排精銳親兵,俱是郭威從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驍勇之士,個個身量高大,手持長戟,身披鐵甲。

  趙弘殷到時,已有幾位將領先他一步到達,站在帳外低聲寒暄。

  「趙將軍來了!」,滿臉絡腮鬍子的將領迎上來,正是趙弘殷的舊識,步軍都指揮使李萬全。

  「李將軍。」,趙弘殷拱手還禮,「昨夜可睡得安穩?」

  李萬全哈哈一笑:「安穩什麼?一想到要打杜重威那廝,我這一宿翻來覆去就沒合過眼!」

  他邊說邊湊近,「聽說契丹那邊也有動靜,探馬回報,契丹游騎已經在滹沱河北面出現了。這場仗怕是不好打,杜重威那廝要是真跟契丹勾連上了,咱們就是腹背受敵。」

  趙弘殷眉頭一皺,正待細問,帳內郭威的親隨喚道:「諸位將軍,樞密使請各位入帳議事。」

  眾人聞言,立刻停下閒談,整了整衣甲,進入大帳。

  李萬全拍了拍趙弘殷的肩膀,低聲道:「回頭再聊。」

  趙弘殷點點頭,跟在他身後踏進了大帳。

  中軍大帳四角各立著一盞一人高的銅燈台,燈芯浸滿了油脂,燃得正旺。正中擺著一張巨大的行軍圖桌,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絲線和木牌詳細標註著鄴城周邊的地形——山川、河流、關隘、城池、行軍路線,一應俱全。杜重威盤踞的鄴城在圖桌中央被標成了一塊朱紅色的方塊,周圍插著幾面小旗,代表外圍的營寨和據點。

  上首位置坐著主帥郭威,柴榮侍立在他身後,身著戎裝,神情恭謹。

  帳中兩側各擺了十餘個席位,已經坐了不少人。趙弘殷飛快地掃了一眼,在座的有殿前都指揮使劉重進、馬軍都指揮使王峻、步軍都指揮使李萬全、都虞候曹英等人,皆是此次征討大軍中的重要將領。

  劉重進坐在右側首位,此人四十出頭,面如重棗,一部短髯,生得極為威嚴,是禁軍中的宿將,資格比在座大多數人都老。王峻坐在他對面,面白無須,身材瘦削,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著,看上去像個落第的秀才,但趙弘殷知道,此人是郭威麾下最善謀略的心腹,用兵詭詐,從不按常理出牌。曹英坐在稍遠的位置,沉默寡言,低頭擺弄著手中的一枚銅錢。

  趙弘殷在李萬全身旁落座,目光與對面的劉重進碰了一下,兩人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劉重進是殿前都指揮使,論官職在趙弘殷之上,但兩人平日交集不多,關係不冷不熱。

  趙弘殷坐定後,又掃了一眼行軍圖上的鄴城。這座城他早年曾駐守過一段時日,深知其險要。城牆高約三丈,外側包磚,護城河寬五丈有餘,引水灌注,四季不涸。城中糧倉充盈,據說杜重威囤積的糧草足夠支用一年。

  強攻?趙弘殷心中搖了搖頭。

  帳中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郭威。

  「諸位到齊了。」,郭威說道,「今日召集諸位,是為了商議征討杜重威之事。此賊盤踞鄴城,擁兵自重,屢抗王命,若不剿除,後患無窮。陛下已將征討之事全權委託於本帥,本帥自當殫精竭慮,與諸位同僚共破此賊。但行軍打仗,非一人之力可成,還望諸位暢所欲言,各獻良策。今日帳中之言,出君之口,入吾之耳,但說無妨。」

  郭威話音剛落,王峻便站起身來。他先向郭威行了一禮,又向在座諸將拱了拱手,開口道:「樞密使,杜重威據守鄴城,城中糧草充足,守軍不下五萬,且多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兵。此人雖反覆無常,背主求榮,但用兵不弱。末將以為,強攻絕非上策。」

  李萬全聞言,把銅盞往案上一砸,忍不住道:「這麼說,難道我們圍而不攻?大軍雲集,糧草耗費無數,杜重威那廝在城裡好吃好喝,咱們在城外喝西北風,遷延日久,仗還怎麼打?」

  王峻瞥了他一眼,不緊不慢道:「李將軍稍安勿躁。我的意思是,鄴城城高池深,若強攻,我軍傷亡必重,就算拿下來,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不如先斷其糧道,困其外援,鄴城雖囤糧不少,但五萬大軍每日人吃馬嚼,消耗也是驚人的。待其軍心浮動、士氣低落,再一舉破之,方是萬全之策。」

  「斷糧道?」,劉重進冷冷開口,「杜重威在鄴城經營多年,你以為他沒有準備?糧草堆積如山,別說斷十天半月,就是斷上兩三個月,他也未必會餓肚子。何況契丹人就在北面虎視眈眈,探馬昨日回報,滹沱河北岸已經出現了契丹游騎的蹤跡,人數不多,但足以說明問題。若大軍在此久拖不決,契丹騎兵一旦大舉南下,我軍腹背受敵,那時悔之晚矣!」

  此言一出,帳中頓時嗡聲四起。契丹這個字眼,讓在座將領們都有些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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