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北伯侯崇侯虎
臘月廿三，小年夜。
朝歌城內，較往年多了些喧囂喜慶，家家戶戶窗欞透出昏黃燈火。
王城深處，偏殿門窗緊閉，十六盞青銅雁魚燈，將殿堂映照得亮如白晝。
帝辛坐於主位之上，聞仲肅立於左後側，巫咸懷抱骨杖侍立於右後側。
商容與比干分坐於下首兩側錦墊，二人面色沉凝，目光不時交匯，眼底深處都藏著憂慮與思量。
西側客席，王魔、楊森、高友乾、李興霸四人各自盤坐，閉目養神。
殿中央，鐵索加身，跪伏著一人。
此人披頭散髮，污垢滿面，身著粗麻囚衣，鐵索自頸間纏繞至腳踝，正是前曹州候，崇黑虎。
殿內無聲，唯有青銅燈芯燃燒時的噼啪聲。
「咚、咚、咚。」
更樓上，沉悶悠長的更鼓聲隱隱傳來。
三響，子時正。
更鼓餘音未散之際，殿門外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腳步聲在殿門外停住，略一遲疑。
「吱呀。」
殿門緩緩推開，一道高大雄壯的身影，邁過門檻踏入殿中，來人年約四旬，身高八尺有餘。
他掃過殿內眾人，目光在王座身影及殿中囚徒各自停留了一瞬，整了整衣冠，轟然跪下。
「罪臣崇侯虎，星夜兼程，馳入朝歌，叩見大王。」
帝辛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階下以額觸地的北伯侯身上。
「北伯侯。」帝辛開口，在這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星夜入朝，披霜戴雪，不遵常例，所為何來？」
崇侯虎保持著叩首的姿勢，聲音帶上了哽咽與惶恐。
「臣弟黑虎，受國厚恩，世鎮曹州，本應勤勉王事，撫慰黎庶。」
「然其不修德政，竟敢私通妖邪，供奉淫祀，對抗大王所頒鎮妖令，囚禁王使，羞辱王廷，實乃罪大惡極，萬死難贖其咎。」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痛。
「臣崇侯虎，身為兄長，更是北伯侯，坐鎮北疆，對舍弟失於管教，疏於督察，此乃臣之大罪一。」
「北疆近年來妖氛暗藏，淫祀潛流，臣雖有耳聞，然力有未逮，未能及早廓清，致使王化不彰，此乃臣之大罪二。」
「臣有負先王重託，有負大王隆眷，臣萬死難贖。」
言罷，崇侯虎再次重重叩首。
商容與比干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訝異及憂慮。
北伯侯崇侯虎，坐鎮北疆，麾下帶甲十萬，威震北地諸戎，便是先王在位時，對其亦是安撫籠絡為主，少有苛責。
今日這般近乎自污的請罪作態，可謂前所未有，其背後所圖，定然不小。
帝辛沉默著，目光從崇侯虎，緩緩移向階下那披髮囚徒。
「崇黑虎，」帝辛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靜得令人心頭髮緊，「爾兄之言，你可聽清了？」
崇黑虎身軀猛地一震，霍然抬頭，亂發披散間，露出布滿血絲的眼睛，嘶聲吼道：
「兄長，何須如此作踐自己。曹州之事，是我一人所為，與兄長何干？與北伯侯府何干？」
他劇烈掙扎，鐵索嘩啦作響，勒得皮肉更深，卻恍若未覺。
「那五通神……五通妖孽，確是我暗中供奉，借其邪術，震懾地方豪強，聚斂錢財，充實府庫。」
他話到一半，頹然垂下頭顱。
「成王敗寇，我認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只求大王念在我崇氏世代鎮守北疆，莫要牽連婦孺，莫要寒了北疆將士之心。」
「死到臨頭，兀自口出狂言，心存僥倖，還敢以將士之心要挾王廷？」
聞仲冷哼一聲，向前踏出半步，額間那道豎目驟然開闔一線。
「你勾結妖邪，以活人血食祭祀，此乃悖逆人倫，天理不容。囚禁王使，當眾羞辱，此乃藐視王廷，罪同謀逆。」
「對抗新法，煽動民變，此乃禍亂地方，動搖國本。樁樁件件，鐵證如山，按大商律，夷你三族，亦不為過。」
「北疆將士若知爾等行徑，只會拍手稱快，唾面猶嫌不足，何來寒心之說。」
聞仲聲如雷霆，字字誅心。
崇黑虎被那豎目神光一掃，渾身劇顫，臉色慘白如紙，閉目待死。
便在此時，一直跪伏於地的崇侯虎，猛然直起腰身，右手探入懷中，拿出一卷捲軸。
「大王，罪臣崇侯虎，有本奏。」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望向御階之上的帝辛。
「此卷之中，乃三物。其一，臣弟崇黑虎與那五通妖廟往來密信十七封，詳述分贓及對抗稽查等事。」
「其二，曹州候府近年稅賦錢糧真實帳冊，其中虧空挪用錢糧列得清清楚楚。」
「其三，乃臣這半月來，暗中清查北疆各部，所得疑似淫祀野神及巫蠱邪術盤踞之據點，共計二十七處。」
崇侯虎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有絲毫徇私，已於北疆境內，擒拿巫祝妖人共計一十七名，押於殿外風雪之中，聽候大王發落。」
他再次頓首。
「臣不敢，亦無顏，求大王寬恕黑虎死罪，其罪當誅，臣無異議。然，臣懇請大王，准臣戴罪立功。」
「臣願以北伯侯之身，親率鎮妖司吏員，清查北地二百鎮，犁庭掃穴，剷除一切淫祠野祀。若有半分懈怠，請大王斬臣頭顱，懸於北門。」
殿中，陷入死寂。
帝辛緩緩起身，漫步走下台階，來到崇侯虎面前三步之處停下。
「不敢？」帝辛的聲音帶著冷意，「你不敢，但你還是做了。」
他蹲下身，與崇侯虎平視。
「崇侯虎。」帝辛緩緩開口，「你賭對了。」
崇侯虎瞳孔驟然收縮，捧著捲軸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孤要的。」帝辛站起身，不再看他，緩步走回御階，負手而立。
「確實不是只會磕頭如搗蒜的北伯侯。孤要的是能永鎮北疆，開疆拓土，讓犬戎、山戎及鬼方不敢南窺的崇侯虎。」
帝辛轉身，面對階下跪得筆直的崇侯虎，豎起三根手指。
「崇黑虎，明日午時，於曹州城外，鬧市之中，明正典刑，公告其罪。其家眷中不知情者可免死，沒入官府為奴。」
「你既自請清查北疆，戴罪立功，便需立下軍令狀。孤予你三月之期，徹底肅清淫祀野神及巫蠱邪術。」
帝辛冷眼凝視著崇侯虎。
「最後，此間事了，你需親赴大商宗廟之前，歃血為盟，宣誓永鎮北疆，忠於大商，絕無二心。」
崇侯虎額頭青筋跳動，眼中神色變換，片刻後，他再次重重叩首。
「臣，崇侯虎領旨。謝大王恩典，必不負大王所託。三月之內，定還北疆一片清淨，若違此誓，人神共戮。」
帝辛微微頷首，坐回主位，聲音恢復平穩。
「商相，即刻擬旨，公告曹州候崇黑虎罪狀及明正典刑之事，比干王叔，勞煩你親赴監刑。」
「聞太師，從鎮妖司抽調精幹吏員三十名，隨北伯侯北上。」
「臣等領旨。」商容、比干、聞仲齊齊躬身應命。
崇侯虎緩緩起身，眉宇間多了份郁色，他對著帝辛拱手，聲音沙啞：「大王，臣有個不情之請。」
「講。」
「請大王恩准，容臣與舍弟獨處片刻，一炷香即可。」
帝辛靜默了片刻後，揮了揮袖袍，語氣淡漠。
「准。一炷香為限。」
「謝大王恩典。」崇侯虎深深一躬。
兩名玄甲衛上前，將崇黑虎架起拖出大殿，崇侯虎再次對帝辛行禮，然後轉身跟著玄甲衛，走出殿門。
朝歌城內，較往年多了些喧囂喜慶，家家戶戶窗欞透出昏黃燈火。
王城深處，偏殿門窗緊閉，十六盞青銅雁魚燈，將殿堂映照得亮如白晝。
帝辛坐於主位之上，聞仲肅立於左後側，巫咸懷抱骨杖侍立於右後側。
商容與比干分坐於下首兩側錦墊，二人面色沉凝，目光不時交匯，眼底深處都藏著憂慮與思量。
西側客席，王魔、楊森、高友乾、李興霸四人各自盤坐，閉目養神。
殿中央，鐵索加身，跪伏著一人。
此人披頭散髮，污垢滿面，身著粗麻囚衣，鐵索自頸間纏繞至腳踝，正是前曹州候，崇黑虎。
殿內無聲，唯有青銅燈芯燃燒時的噼啪聲。
「咚、咚、咚。」
更樓上，沉悶悠長的更鼓聲隱隱傳來。
三響，子時正。
更鼓餘音未散之際，殿門外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腳步聲在殿門外停住，略一遲疑。
「吱呀。」
殿門緩緩推開，一道高大雄壯的身影，邁過門檻踏入殿中，來人年約四旬，身高八尺有餘。
他掃過殿內眾人，目光在王座身影及殿中囚徒各自停留了一瞬，整了整衣冠，轟然跪下。
「罪臣崇侯虎，星夜兼程，馳入朝歌，叩見大王。」
帝辛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階下以額觸地的北伯侯身上。
「北伯侯。」帝辛開口，在這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星夜入朝，披霜戴雪，不遵常例，所為何來？」
崇侯虎保持著叩首的姿勢，聲音帶上了哽咽與惶恐。
「臣弟黑虎，受國厚恩，世鎮曹州，本應勤勉王事，撫慰黎庶。」
「然其不修德政，竟敢私通妖邪，供奉淫祀，對抗大王所頒鎮妖令，囚禁王使，羞辱王廷，實乃罪大惡極，萬死難贖其咎。」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痛。
「臣崇侯虎，身為兄長，更是北伯侯，坐鎮北疆，對舍弟失於管教，疏於督察，此乃臣之大罪一。」
「北疆近年來妖氛暗藏，淫祀潛流，臣雖有耳聞，然力有未逮，未能及早廓清，致使王化不彰，此乃臣之大罪二。」
「臣有負先王重託，有負大王隆眷，臣萬死難贖。」
言罷，崇侯虎再次重重叩首。
商容與比干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訝異及憂慮。
北伯侯崇侯虎，坐鎮北疆，麾下帶甲十萬，威震北地諸戎，便是先王在位時，對其亦是安撫籠絡為主，少有苛責。
今日這般近乎自污的請罪作態，可謂前所未有，其背後所圖，定然不小。
帝辛沉默著，目光從崇侯虎，緩緩移向階下那披髮囚徒。
「崇黑虎，」帝辛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靜得令人心頭髮緊，「爾兄之言，你可聽清了？」
崇黑虎身軀猛地一震，霍然抬頭，亂發披散間，露出布滿血絲的眼睛，嘶聲吼道：
「兄長，何須如此作踐自己。曹州之事，是我一人所為，與兄長何干？與北伯侯府何干？」
他劇烈掙扎，鐵索嘩啦作響，勒得皮肉更深，卻恍若未覺。
「那五通神……五通妖孽，確是我暗中供奉，借其邪術，震懾地方豪強，聚斂錢財，充實府庫。」
他話到一半，頹然垂下頭顱。
「成王敗寇，我認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只求大王念在我崇氏世代鎮守北疆，莫要牽連婦孺，莫要寒了北疆將士之心。」
「死到臨頭，兀自口出狂言，心存僥倖，還敢以將士之心要挾王廷？」
聞仲冷哼一聲，向前踏出半步，額間那道豎目驟然開闔一線。
「你勾結妖邪，以活人血食祭祀，此乃悖逆人倫，天理不容。囚禁王使，當眾羞辱，此乃藐視王廷，罪同謀逆。」
「對抗新法，煽動民變，此乃禍亂地方，動搖國本。樁樁件件，鐵證如山，按大商律，夷你三族，亦不為過。」
「北疆將士若知爾等行徑，只會拍手稱快，唾面猶嫌不足，何來寒心之說。」
聞仲聲如雷霆，字字誅心。
崇黑虎被那豎目神光一掃，渾身劇顫，臉色慘白如紙，閉目待死。
便在此時，一直跪伏於地的崇侯虎，猛然直起腰身，右手探入懷中，拿出一卷捲軸。
「大王，罪臣崇侯虎，有本奏。」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望向御階之上的帝辛。
「此卷之中，乃三物。其一，臣弟崇黑虎與那五通妖廟往來密信十七封，詳述分贓及對抗稽查等事。」
「其二，曹州候府近年稅賦錢糧真實帳冊，其中虧空挪用錢糧列得清清楚楚。」
「其三，乃臣這半月來，暗中清查北疆各部，所得疑似淫祀野神及巫蠱邪術盤踞之據點，共計二十七處。」
崇侯虎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有絲毫徇私，已於北疆境內，擒拿巫祝妖人共計一十七名，押於殿外風雪之中，聽候大王發落。」
他再次頓首。
「臣不敢，亦無顏，求大王寬恕黑虎死罪，其罪當誅，臣無異議。然，臣懇請大王，准臣戴罪立功。」
「臣願以北伯侯之身，親率鎮妖司吏員，清查北地二百鎮，犁庭掃穴，剷除一切淫祠野祀。若有半分懈怠，請大王斬臣頭顱，懸於北門。」
殿中，陷入死寂。
帝辛緩緩起身，漫步走下台階，來到崇侯虎面前三步之處停下。
「不敢？」帝辛的聲音帶著冷意，「你不敢，但你還是做了。」
他蹲下身，與崇侯虎平視。
「崇侯虎。」帝辛緩緩開口，「你賭對了。」
崇侯虎瞳孔驟然收縮，捧著捲軸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孤要的。」帝辛站起身，不再看他，緩步走回御階，負手而立。
「確實不是只會磕頭如搗蒜的北伯侯。孤要的是能永鎮北疆，開疆拓土，讓犬戎、山戎及鬼方不敢南窺的崇侯虎。」
帝辛轉身，面對階下跪得筆直的崇侯虎，豎起三根手指。
「崇黑虎，明日午時，於曹州城外，鬧市之中，明正典刑，公告其罪。其家眷中不知情者可免死，沒入官府為奴。」
「你既自請清查北疆，戴罪立功，便需立下軍令狀。孤予你三月之期，徹底肅清淫祀野神及巫蠱邪術。」
帝辛冷眼凝視著崇侯虎。
「最後，此間事了，你需親赴大商宗廟之前，歃血為盟，宣誓永鎮北疆，忠於大商，絕無二心。」
崇侯虎額頭青筋跳動，眼中神色變換，片刻後，他再次重重叩首。
「臣，崇侯虎領旨。謝大王恩典，必不負大王所託。三月之內，定還北疆一片清淨，若違此誓，人神共戮。」
帝辛微微頷首，坐回主位，聲音恢復平穩。
「商相，即刻擬旨，公告曹州候崇黑虎罪狀及明正典刑之事，比干王叔，勞煩你親赴監刑。」
「聞太師，從鎮妖司抽調精幹吏員三十名，隨北伯侯北上。」
「臣等領旨。」商容、比干、聞仲齊齊躬身應命。
崇侯虎緩緩起身，眉宇間多了份郁色，他對著帝辛拱手，聲音沙啞：「大王，臣有個不情之請。」
「講。」
「請大王恩准，容臣與舍弟獨處片刻，一炷香即可。」
帝辛靜默了片刻後，揮了揮袖袍，語氣淡漠。
「准。一炷香為限。」
「謝大王恩典。」崇侯虎深深一躬。
兩名玄甲衛上前，將崇黑虎架起拖出大殿，崇侯虎再次對帝辛行禮，然後轉身跟著玄甲衛，走出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