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債台高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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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崎淳站在一邊,看著黑島和夫走向人生的末路,看著他從掙扎到認命,直到一切都歸於沉寂。

  不再掙扎的死者猶如是風中飄蕩的柳條,在半空中輕輕搖晃,繩子和房頂的摩擦,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刺鼻的氣味瀰漫其中,讓高崎淳的臉色更加難看。

  這短短几分鐘,他親眼面對了死亡,也是第一次親身感受到「有人因我們而死」的血淋淋現實。

  慚愧?懊惱?憐憫?

  這些他都沒有,除了略微的生理性的不適之外,他反倒是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

  他不喜歡見血,但既然這是有「必要」去做的事,那麼他就會去做,而且不會有任何猶豫。

  看到自家少爺的神色,佐倉健治心裡也知道高崎淳心中所想,他抱歉地笑了笑,然後他走上前去,忍著惡臭,確認了一下黑島和夫的氣息。

  「已經死了!」接著,他回頭對高崎淳說。「少爺,我們走吧,現場剩下的善後自然有人處理,現在這裡已經不需要我們了……黑島和夫這麼有覺悟,倒是省了我們很多麻煩工作。」

  高崎淳默默點了點頭,不再看臉色青黑的死屍一眼,轉身就跟著佐倉健治離去。

  當天夜裡,已經回到了東京都的高崎淳,帶著佐倉健治,再度來到了長崎母女所藏匿的公寓。

  他先是單獨找到了長崎知弦,然後直接開門見山。

  「黑島和夫我們已經找到了,他因為心懷愧疚,已經自殺身亡。」

  他說完之後,佐倉健治還拿出了手機,向長崎知弦展示了黑島和夫的死狀。

  看著面孔抽搐扭曲的老闆,長崎知弦忍不住捂住嘴,差點吐了出來。

  她心裡清楚,對方不光是向她確認前老闆的死,也是在用對方的死狀來嚇唬她。

  ——如果你敢亂來,你就是下一個。

  這就是明確無誤的暗示。

  一想到共事這麼久的老闆,在頃刻之間就化為了一具屍體,她的心裡頓時就有一種兔死狐悲的哀憫。

  但是在恐懼和悲傷之餘,她心裡又有一點點暗自的慶幸。

  能夠掌握她罪證的,除了她自己之外就只有老闆了,現在老闆一死,自己只要不落入到地檢廳之手,以現有的證據,無論是檢察官還是法院,都不可能把長崎知弦定罪,也就是說,只要頂過了這波風頭,自己又可以重歸自由之身。

  在許多國家,檢察官是沒有獨立偵查權的,它只擁有公訴權,也就是說能根據警方送交的材料來決定進行是否起訴。

  然而日本卻不一樣,根據法律,地檢廳是擁有獨立立案、偵辦和起訴的權利,所以檢察官的權力要比許多國家大得多。

  但即使如此強勢,地檢廳也還是要接受法律的制度約束,其中最基礎的就是「一案不再立」原則,也就是說,一旦「黑島洗錢案」做出審判之後,未被因此起訴的長崎知弦,就不會再被同一案件起訴。

  換句話說,黑島案件就跟她沒有關係了。

  所以,現在長崎知弦只需要先避過風頭,靜等案件判決完畢,然後再躲個一年半載,就可以「滿血復活」,以清白之身重新回到社會活動了。

  雖然她想得很好,但是這份美好心愿,很快就被高崎淳給打破了。

  「長崎女士,按照最初的約定,我們給你說了好話,其他人也同意了留下你的性命。但是賠償就免不了了,因為你的失誤,給我們所有人都帶來了損失,這是必須要表示的誠意。你名下的財產,還有你交出來的海外帳戶,都要被算入客戶們的賠償金之中,而且除此之外,你還要給我們一筆額外的說情費和慰謝金,作為精神損失賠償——」

  長崎知弦的心情陡然一沉。

  看著對方的臉色,那是絕沒有在開玩笑的。

  「要多少……?」

  高崎淳豎起了三根手指,「3億,這是先生親口說的數字,不要討價還價!」

  聽到這個巨大的數字,長崎知弦的瞳孔都縮了一下。

  但是她並沒有反抗或者反駁。

  她倒也想得開,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現在自己並沒有討價還價的本錢。

  再說了,母女兩個都能夠保全性命,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區區身外之物,又何足掛齒呢?

  三億雖然確實是巨款,但也就港區一套豪宅的價格罷了,自己既然當年能夠賺出來,那以後一樣能夠賺到。


  於是,她一咬牙,直接答應了下來。

  「好,我同意,但是,你們要先包庇我兩年,等案件結案,避過了風頭,我會給你們賺回來的!到時候大家兩清!」

  「你有這份覺悟就好。」高崎淳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這個條件,「你們在這裡已經呆了太久了,遲早會被人追查到,我們馬上就要把你們轉移了,現在就收拾東西吧。」

  在跟長崎知弦交代完之後,高崎淳又找上了長崎素世。

  「長崎小姐,接下來你和你的母親可能要分開居住一段時間了。」

  雖然他說的平淡,但是長崎素世一聽就著急了,「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是說了要跟母親同生共死的嗎?你們要帶走也連我一起帶走吧!」

  她理解錯了,以為對面的人要拉媽媽去滅口,所以才如此驚慌。

  「別胡思亂想的。」高崎淳忍不住笑了,「你的母親案子纏身,但已經大體安全了,接下來她只要躲藏一段時間,就能夠重見天日。而你,你不能跟她一起躲藏,也不需要,你可以正常過自己的生活,完成你的學業——」

  「學業……」長崎素世又回想起了自己在學校的點點滴滴,雖然只過了幾天時間,但此刻竟然有點恍若隔世,「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那當然有所謂了,我可是費勁找人幫忙才保住了你的學籍,怎麼,你居然還敢不珍惜嗎?那我不是白白浪費人情了?」高崎淳板起臉來訓斥,「聽著,過幾天,我就送你回去上學,接下來你就老老實實過你原來的生活,一句話也別跟其他人說就行了,有豐川大小姐在,沒有人會把你怎麼樣的。」

  「那我怎麼知道你們沒有把媽媽……」長崎素世一急,差點把滅口說出來了。

  「分隔兩地,又不是說永不再見了,你們可以定期聯繫。」高崎淳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放心吧,我們還用得著她,等她重獲自由之後,她還要給我們還請欠款呢……」

  雖然他說得嚴厲,但是長崎素世卻隱隱感受到了安慰。

  雖然她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是以她的智力和觀察力,當然也看得出來,在事發之後,這位少爺在為自己母女奔走努力,如今以這種方式母女平安落地,應該說也是一種幸運了吧。

  「媽媽……欠了你們多少錢?」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問。

  「三億。」高崎淳回答。

  長崎素世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畢竟這個數目已經超出了她的承受力。

  但是很快,她又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彎著腰對高崎淳鞠躬。

  「很抱歉,麻煩了你們這麼多……這份欠款雖然巨大,但是我會和母親一起背負的。等我完成學業之後就一起給你還錢,無論做女傭也好,做秘書也好,十年二十年都行,我一定會幫她一起還清的!」

  她的堅定態度,讓高崎淳愣了一下。

  三億而已,你媽媽又不是賺不到,別小看自己老媽啊!

  不過,有這份「知恩圖報」的心,倒是讓他很高興。

  「倒也不用那麼拼命。」他的語氣變得軟了不少,興之所至甚至還輕輕地拍了一下少女的肩膀,「好好讀書吧,以後別跟你媽媽一樣走錯路了,人可不是每次都能走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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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交代完之後,高崎淳就讓佐倉健治將長崎母女兩個人轉移走。

  而他則多留下來了幾分鐘,檢查母女兩個人有沒有在房間裡留下什麼致命的證據。

  雖然他覺得母女兩個人都不可能做這種節外生枝的傻事,但是小心謹慎一點準是沒錯的。

  在十幾分鐘之後,他安心地走下了樓,此時外面已經下了小雨,涼風夾雜著雨滴拍打在身上,居然還帶來了幾絲冷意,不過他也沒當回事,沿著街道走入到了空無一人的小巷,隱匿在了夜空之中。

  而就在與此同時,幾輛公務車輛,正從板橋區的街巷當中慢速穿行,向著長崎母女隱匿的公寓駛去。

  領頭的人,正是東京地檢廳特別搜查部檢事齋藤英紀。

  他正是隸屬於負責洗錢案件的財政經濟班,而目前黑島事務所洗錢案,正是他在負責的案件之一。

  他今年30多歲,明明尚屬青年,但是卻因為長期擔任檢察官而顯得比實際年齡要老成許多。


  當然,老成並非老氣,和大多數國家公務員一樣,他穿著黑色的西裝,打著黑色領帶,方正白淨的臉上滿是嚴肅,一頭短分發也梳理得一絲不苟,顯得幹練而又精力充沛。

  和大多數官廳一樣,在編制上,東京地檢廳的特別搜查部也分成了career和非career兩個涇渭分明的階層。

  Career是真正意義上的「官僚」,具體來說就是擔任檢事、副檢事層級的檢察官,以及更高層的幹部,這些人都是通過國家公務員考試(法務科)以及司法考試的精英層,他們是負責整個機構運轉、做出決策或下達命令的管理層,在內部晉升當中也屬於優先序列。

  而非career組則是擔任輔佐職的檢察事務官所組成,他們的人數是檢察官的幾倍,主要就負責幫助檢察官們幹活,執行搜查、監視、扣押、文書等等出勤任務,他們就扮演著「吏」的角色。

  對比career,他們的晉升非常困難,如果不通過司法考試的話,一輩子就可能原地踏步無法晉升,就算靠著自己的本事在工作之餘通過的司法考試,在檢察官系統內部晉升序列當中也屬於低優先級別,一輩子的職業天花板也只能到首席搜查官或者課長層級。

  而齋藤英紀就屬於career組,他在東京大學法學部畢業之後,通過了文官考試和司法考試,進入到這座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正義殿堂當中。

  也正是有著這份堪稱「根正苗紅」的出身,他一起步就成為了副檢事,然後在30歲左右就晉升為了檢事(也就是正式的檢察官),來到了別人一輩子都無法攀爬的高點。

  但是,Career之間亦有區別,同樣是Career,背景關係更硬、更會為人處事、拉幫結派的人,自然就更加得到上司的青睞,由於為人孤僻冷漠,不願意經營人際關係,所以在30歲之後,齋藤英紀的仕途就陷入到了停頓當中,看不到升遷的希望,而且時常被同僚們若有若無地孤立了。

  在檢事之上,就是主任檢事和特搜部長,能夠向上爬的坑位就那麼一點,有那麼多背景深厚的人盯著,齋藤英紀對此不抱任何期待,也早就已經接受了自己一生仕途就此止步的現實。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將在一直延續這種原地踏步的職業生涯,然後在40-45歲拿一筆豐厚的退職金離開。然後投身企業或者律所從事法務工作,賺取人生最後、也是最大的一筆錢,然後再安然度過退休生活。

  對此,他也沒有什麼不滿,作為國家精英,他得到的已經足夠多了,再無奢求。他只想在自己職業生涯當中儘量地伸張正義,讓自己無愧於曾經的理想。

  儘量——這個詞非常重要。

  在地檢廳當中任職了這麼多年,他不可能還天真到認為「正義必勝」。

  什麼東西一旦沾染了政治就不可能純粹,到了地檢廳更是如此,在這裡,「正義」不再是一把僵硬的尺子,而更像是一個彈簧,可以伸縮,可以調整,可以拿出來給所有人看,但唯獨不可以當成什麼不可觸犯的天條。

  在這十年的職業生涯當中,他親眼目睹過許多大案要案,被來自各方面的壓力所阻撓,調查進入死胡同,然後不了了之,最後塵封於檔案室的案卷當中。

  但是,真正的勇敢,就是哪怕知道這一切不完美卻仍舊堅持戰鬥,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讓正義降臨到所有人、所有事的頭上,但是他願意儘自己所能,在權限範圍之內,多伸張一點正義。

  能多抓一個人、能多追回一元贓款,都意味著他為正義多爭取了一絲希望。如果面前是一座化不開的冰山,那自己至少要多敲下來幾塊,這對冰山沒有意義,但是對他卻是人生的意義所在。

  這就是他,一個career幸運兒,能夠給世界帶來的最大回報,也是他這一生的價值體現。

  與之相比,區區晉升又算得了什麼呢?

  帶著這份「執著」的精神,自從接下了黑島案之後,他就開始精力充沛地到處追查,雖然還沒有足夠的證據,但是他多年曆練的本能卻告訴他,這背後有著巨大的黑幕。

  然而,在調查的過程當中,他卻明顯感受到了上司若有若無的暗示和壓力,以及各種奇怪的阻力,消息總是被提前泄露。

  他並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所以甚至沒有為此感到憤怒。

  他只是想盡力在一切落幕之前,多發掘出更多的罪惡。

  他這幾天一直在追查長崎知弦的逃亡行蹤,最終確定了她的藏匿之所,現在就在帶人來追捕對方。

  幾輛車在小巷中穿行,因為下雨的關係,所以能見度非常低,再加上周圍荒涼破敗,所以越發顯得壓抑沉重。


  終於,馬上就要到了,齋藤英紀按捺住心中的激動,抬頭看向公寓的方向。

  在那邊空無一人,只有在小巷的盡頭,好像有個年輕人的背影,但是卻又看不太真切。

  他感到有些違和感,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但是,此刻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他放下了這股違和感,帶著自己手下的輔佐官們一起衝上了樓。

  然而讓他大失所望的是,除了有些許曾經住過人的痕跡之外,這裡什麼都沒有。

  又讓她跑了……他皺了皺眉。

  就在這時候,從特搜部內打來了一個電話,他心情煩躁地拿起來接通了。

  而裡面傳達的內容,讓他整個人的心情徹底淪落谷底。

  「黑島和夫自殺了,他的遺體在靜岡縣一處別墅當中被發現。」

  「該死!」他咒罵了一下,腦海中卻陡然浮現出了剛才那個模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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