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殘陽照忠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落雲城上空,大日不在,雲海也隨風消散。

  唯有一輪殘陽孤懸天際,血色浸透了半邊蒼穹,將下方綿延的戰場染成一片鐵鏽般的暗紅。

  龍山先生最後是被人直接帶走的,鍾武等人都沒看清來人的模樣,想必是儒家內部的某位大佬。

  他離開後,來到武國的那些大佬們也紛紛退場。

  無人在意參與這場廝殺的兩國。

  至此,武國的這場危局才算真的渡過了!

  胡軍大敗潰逃,如決堤洪水般向北奔涌,丟棄的旌旗、盾牌、長矛散落滿地,在血泥中浸泡成深褐色。

  兩萬多名武軍將士站在屍山血海中,沒有人追擊——

  他們的體力早已透支到極限,握刀的手在顫抖,雙腿沉重如灌鉛,卻依然挺直脊樑。

  有上萬名來不及逃跑的胡軍選擇投降,此時已經放下兵器,被集中在一起看管。

  看管的武軍人數寥寥,個個氣喘如牛,疲憊刻在眉間深痕里。可他們的眼神依舊睥睨,即便累得連刀都難以舉起,卻目光如鐵,隨時都能再撲向敵人。

  而那些投降的胡軍,從始至終都無人反抗,表現得很老實。

  宋岳靠在一面破損的盾牌上喘息,手中的環首刀早已卷刃崩口。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血污的雙手,突然咧開嘴笑了起來。

  笑聲起初壓抑,繼而變成放肆的狂笑,笑得渾身發顫,眼淚從眼角淌下來,在血污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

  「五哥,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他腦海中閃過十幾日來的一幕幕,城牆上的死守,同袍在身旁倒下,還有陛下躍下城牆時那道撕裂絕望的白光......

  笑著笑著,他的聲音漸漸哽咽起來。

  他當兵不到一個月,卻好像已經過了半輩子,身邊許多認識,不認識的同袍都死了,很多人就死在他身邊。

  「弟兄們,咱們......守住了!」

  宋岳靠著盾牌,流著淚,喃喃道。

  陳五坐在宋岳身旁,也在笑里哭。

  他不斷用衣襟擦拭手中的長刀,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在對待一件珍寶。

  這把刀是一名三境兵修的,一件中品法器,陳武羨慕了很久。

  衝殺時,這名兵修替陳五擋下了一記陰毒的法器偷襲,胸膛被炸開一個大洞,臨死前還咧嘴對他笑:

  「刀......給你......替我繼續......」

  陳五撿起對方的刀,一直廝殺到了最後。

  他突然停下擦拭的動作,猛地將刀插進泥土,仰頭望天,像一頭傷痕累累的狼,在暮色中嚎哭。

  莊河坐在一截倒塌的轅木上,戰友正為他處理左肩深可見骨的傷口。

  藥灑上去時,他疼得渾身一顫,卻咬著牙沒哼一聲。

  他低頭看著自己染血的雙手,這雙在雜貨鋪里只會打算盤、搬貨箱的手,今日握刀殺了二十多名胡兵,甚至包括兩名兵修!

  「我真做到了......」

  他喃喃道,眼中閃著奇異的光。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四周,那光漸漸黯淡下去。他看見不遠處躺著一具屍體——是今早還跟他分吃半塊乾糧的新兵,一個八段錦同樣通過了八道玄關的人。

  此刻那人靜靜躺在血泊里,眼睛睜得很大,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莊河今早還和對方交流了一些八段錦的心得,兩人約好打完這仗互相請對方喝酒。

  勝利的喜悅讓人沉醉,可同袍的死亡也讓人心碎。

  武軍將士們都沉浸在兩種不同的情緒中。

  鍾武從遠處走來,步履沉緩,踏過屍骸與殘旗。

  他的目光掠過一具具武軍士卒的遺體,掠過倚著營柵喘息的重傷員,掠過跪在地上默默收拾同袍遺物的將士。

  殘陽將他的影子投在血色大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所經之處,原本或坐或躺的將士掙扎著站起。無人言語,只以近乎狂熱的目光注視著他——這個在絕境中領他們殺出血路的年輕君王。

  想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

  鍾武走到營地中央的空地時,陳五突然從人群中走出。這個向來冷硬如鐵的漢子,此刻眼眶通紅,他走到鍾武面前三尺處,單膝跪地,抱拳過頂。


  「陛下!」

  他的聲音嘶啞卻鏗鏘,「陳五此生,誓死追隨陛下!縱使刀山火海,九幽黃泉,陳五願為陛下驅使!!」

  他本就是武國的兵,是鍾武的兵。照理來說,沒有必要特意跑到鍾武面前再宣誓效忠。

  這看上去像是在溜須拍馬。

  但了解陳五的士卒都知道,他絕不是這樣的人。

  宋岳還知道,當初陳五就是因為和頂頭上司對罵,才影響了升遷。否則以陳五的才幹,境界修為,早該升為領兵作戰的將領,而不會跑來帶新兵。

  陳五確實不是為了在鍾武面前特意表現自己,他也知道自己這番宣誓有些奇怪。

  但在看到鍾武后,他就覺得心裡堵得慌,不說點什麼,無法舒緩心中烈火一般的情緒!

  陳五這一跪,像一顆火星落入乾柴。

  第二個、第三個......所有還能站起來的將士們。他們拖著疲憊的身軀,忍著傷痛,一個個單膝跪地。殘破的盔甲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染血的戰刀插進泥土。

  「誓死追隨陛下!」

  「誓死追隨陛下!」

  「......」

  眾人不像陳五那般讀過幾天書,說不出太複雜的話,只能不斷重複著一句話。

  起初是零星的呼喊,繼而匯聚成浪潮。上千人、上萬人跪在血泥中,仰頭看著那個白袍染血的身影,聲浪匯聚成洪流,衝破暮色,震撼四野!

  就連王博旭這位尚書令,也朝鐘武行以跪拜大禮。

  在他身旁,韓斗早已單膝跪下,王犀緊跟著他一起跪下。

  至於那些胡軍的俘虜,一開始就是跪著的。

  殘陽下,數萬人跪在染血的戰場上。

  唯一一襲白袍站立,好似這片天地的中心。

  鍾武站在原地,看著跪滿一地的將士。殘陽餘暉落在他臉上,映出那雙同樣並不平靜的眼眸。

  這個時候,他身為天子,應該說點什麼。

  但他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穿過人群,再被人群追隨。

  天穹之下,原野之上。

  數萬人跟在他身後,一起回城。

  ......

  ,讓閱讀,永遠快人一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