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開始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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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紹返至南皮時,已是八月末。

  易京戰事已了,公孫瓚遠遁,幽州各郡傳檄而定,高幹在并州北面連下朔方、五原、雲中、定襄、雁門五郡,捷報頻傳,論疆域之廣,論甲兵之眾,袁本初依舊是河北第一人。

  可此時的袁紹面上無喜色。

  鄴城丟了,袁尚、袁買皆陷於城中,文丑三萬大軍兵臨城下,卻因為他自己的一份軍令而寸步難進。

  他袁本初自起兵時起,討董卓,困韓馥,破黑山,降匈奴,縱橫天下近十載,未嘗有此等屈辱!

  南皮乃渤海郡治,乃袁紹昔年起家之地,城中的府邸修得軒敞,較鄴城舊邸差距不大,袁紹暫居於此,一則為離鄴城鋒鏑,靜心思量和議之事,二則為了向冀州豪強顯示,他的鄴城雖失,但袁氏根基未動。

  袁紹派人去易京,召麾下謀士至南皮議事。

  隨後,一眾人抵達了南皮,袁紹隨即召開政議!

  大堂之上,田豐、沮授、逄紀、郭圖等人分列左右。

  堂中懸一輿圖,冀州九郡皆標註其上。

  鄴城所在之魏郡,被袁紹用墨筆圈起,極為刺目!

  袁紹坐於主位,目光落於那朱圈之上,面色陰沉,久久未語。

  終於,就見袁紹收回目光,緩緩開口,聲音略有些嘶啞:「諸公,天子已於鄴城立定腳跟,文丑攻城不克,吾三子,三子、幼子皆在其手中,長子顯思又……唉!這和議,是繞不過去了。」

  眾人聞言皆默然。

  說實話,謀士們此刻其實也挺理解袁紹的,這事換到誰身上,誰不憋屈。

  袁紹緩緩地站起身,道:「某意已決……與天子和議!然和議非是請降,鄴城雖在天子手中,冀州余郡,仍須歸某治下!天子至多割管魏郡一郡之地,尚兒、買兒,一月之內必送歸南皮!如此,此事方可干休,某便認他這個天子!否則……無道之君,困他人妻兒者,當行廢立!袁某本不想行霍光、伊尹之事,但為了大漢天下,為了天下黎庶蒼生,卻又不得不為!」

  他未說下去。然在座之人,皆聽得明白。

  袁紹頓了頓,目視眾人:「和議之事,需遣一主使,往鄴城面見天子,諸公何人願往?」

  田豐當即起身。

  「明公,豐願往!」

  袁紹眉峰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田豐此人,他豈不知?

  腹有機謀,膽識過人,然正因其太剛、太直、太有膽識,袁紹用了他數年,亦被他頂撞了數年。

  昔年袁紹欲迎天子,田豐力主迎之,言辭激切,袁紹猶豫未決,坐失良機,其後田豐每諫,聲愈高,辭愈厲,袁紹便愈疏之。

  非疑其忠,實受不得其氣性。

  這也就是袁紹自認為還算是修養好,換成別人,或許早跟田豐玉石俱焚了。

  遣他往鄴城?袁紹不敢。

  袁紹怕皇帝跟田豐談崩了,回頭拿他倆兒子撒氣。

  袁紹聲緩了緩,道:「元皓啊,卿之忠藎,某素知之……只是……君素來性格剛直,和議之事,須有進退伸縮,此事恐非君之所長啊。」

  田豐眉頭一皺:「明公!」

  「某意已決!」

  袁紹截斷其言,不給他繼續說的機會,目光移向其他人:「誰人可擔此任?」

  郭圖起身施禮:「明公,圖願往鄴城,為明公分憂。」

  袁紹看向郭圖,卻未即應。

  郭圖此人,善窺上意,能言善辯,確為和議之佳選。

  然有一樁!郭圖與郭嘉同宗,郭嘉乃天子麾下謀主,郭圖若於鄴城與郭嘉私相往來,其間能言何事,誰能盡知?

  袁紹不是懷疑郭圖,只是兩個兒子都在鄴城,他可不敢賭。

  袁紹開口,聲較方才更緩:「公則啊,君之才具,某亦知之……然公則與郭奉孝有同宗之誼,和議之時,公私須判,某非疑君,避嫌而已。」

  郭圖面色微僵,旋即垂首:「明公所慮,圖知之。」

  袁紹又看了好一會,最終將目光移於逄紀身上。

  「元圖!」

  逄紀起身,從容一禮:「明公。」


  逄紀此人,在袁紹幕下不算最出挑者。

  論剛直不如田豐,論謀略不如沮授,論機變不如郭圖。

  然逄紀有個一長處,那就是穩,言語穩,行事穩,從不自作主張,也很少節外生枝,平日裡對袁紹也是極為順從,袁紹用他,用的就是放心兩個字。

  袁紹目視逄紀:「元圖啊,鄴城之行,非汝莫屬!某予汝一言,魏郡可割,尚兒買兒必歸!余者,寸步不讓。」

  逄紀躬身:「紀領命。」

  田豐立於原處,面色鐵青,他望了望袁紹,又望了望逄紀,終是未發一言,退歸席間。

  沮授始終未出一言。

  他的目光落於輿圖上鄴城的黑圈之上,又移開了。

  ……

  九月,鄴城。

  逄紀的車駕抵鄴城時,鄴城已經有人迎接。

  只是迎接他的非儀仗,非鼓樂,唯兩隊黑山軍士列於城門內外,甲冑鮮明,刀戟如林。

  逄紀在河北多年,見慣了袁紹麾下之強兵,見過公孫瓚之白馬義從,然眼前此兵,與他所見皆不相同。

  這些軍士等不喧譁,不交語,只沉默而立。

  逄紀心中微微一沉。

  黑山賊寇,何時被操練到這種程度了?

  很快,逄紀便被引至太守府邸正廳。

  廳門大敞,正中席位空懸,兩側立有數人,周瑜、魯肅、法正、郭嘉、孫乾、糜竺皆垂手而立。

  逄紀目光掃過郭嘉時,郭嘉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腳步聲自後堂傳來。

  劉協出來了。

  皇帝身著冕旒服飾,腰束革帶,衣無紋飾,帶無金玉,然那一襲衣袍著於其身,卻比任何華服都更令人不敢輕忽。

  逄紀整肅衣冠,趨前一步,躬身一禮。

  「臣逄紀,奉冀州牧袁公之命,拜見陛下,此番前來,乃奉袁公之託,與陛下磋商冀州之事。」

  劉協未即答。

  陛下慢慢地坐於正席,看著逄紀,目中有一縷難以言明的意味。

  「冀州牧?」

  劉協緩緩開口,聲不高,然字字分明:「逢先生,冀州牧今在此間,先生所言冀州牧,又是何人?」

  逄紀一怔。

  正堂側門,一人邁步而出,身量高大,面容與袁紹有五六分相似,然更年輕,眉宇間少了袁紹之威重,多了幾分輕率。

  他行至劉協身側,站定,轉身面向逄紀。

  是袁譚!

  逄紀瞳孔驟然一縮。

  袁譚此刻的穿著很是正式,乃是漢臣官服!他腰懸綬帶,立於天子身側,腰背挺直。

  袁譚開口道:「元圖先生,久違。」

  逄紀面容僵硬地笑了笑:「大公子……」

  劉協自案上取過兩卷竹簡,遞與身側侍從。

  侍從捧至逄紀面前,逄紀接過,展第一卷,乃天子敕封袁譚為冀州牧之詔書,朱印殷然,字跡端嚴。

  逄紀皺了皺眉,看向第二卷,乃是尚書台明文,曹操之令,布告天下,承認袁譚冀州牧之位。

  逄紀閱畢,竹簡在其掌中輕輕一顫。

  堂中靜極,唯余呼吸之聲。

  劉協看著逄紀,沒有說話,似在待逄紀先開口。

  逄紀卻沒法開口,此刻的他,又能說些什麼?

  袁譚為冀州牧,有天子詔書,有尚書台明文,名正言順,天下咸知!

  若是質疑,便是質疑天子,質疑朝廷……

  可若是承認,則袁紹為何物?

  劉協終於開口,字字如錘:「逄先生,朕使孫乾往許縣,曹操以尚書台明發詔書,布告天下,袁譚為冀州牧,名正言順,先生此番來,奉何人之命?袁本初?袁本初又為何人之臣?彼憑何物,與朕磋商冀州之事?」

  逄紀額角滲汗。

  劉協卻不予其喘息之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冀州者,大漢之冀州,非袁本初之冀州,朕與他談什麼?然念你遠道而來,朕便讓冀州牧袁譚及參軍法正與你磋商。」


  「先生欲談,便與他們談,如此方為對等。」

  逄紀啞然。

  這皇帝上來就給自己這麼一個下馬威,看來今日這事怕是談不成啊!

  正於此時,侍從又自側門捧出一卷竹簡,奉至劉協面前。

  劉協取過,置於案上,卻未即展,只是對逄紀道:「此乃尚書台另擬之詔,敕封袁本初為太尉,加青州牧,曹操與楊彪,已將此詔明發,先生此來,朕便將此詔付與先生,和議畢,先生歸南皮,將此詔轉交袁本初,告訴他,太尉之位,朕與曹司空已予他!望他善撫青州,拱衛漢室。」

  逄紀雙手接過那捲竹簡,心中異常難受。

  他忽然明白了,今日自入鄴城始,每一行,每一言,天子皆已算定。

  先以袁譚奪名分,再以太尉予袁紹,一抑一揚,一削一予。

  袁譚的冀州牧,天子的王土之論,袁紹的太尉之封,皆令他無言以對。

  袁譚邁步上前,來到了逄紀的面前。

  「逄先生,請!」

  「袁使君……」

  逄紀艱難地開口,聲微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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