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鬼才之謀(五千字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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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內郡,黃河渡口。

  張繡勒馬岸邊,望著滔滔的黃河之水,長吁短嘆。

  身後是三千餘軍士,從宛城帶出來的老底子,跟了他多年,人馬皆疲,甲冑沾塵,西涼戰馬的馬腹瘦了一圈,從宛城一路北上,過南陽,走潁川,入河內,輾轉數百里,只為離曹操遠些。

  據探子回報,曹昂死了,曹安民也死了,大將典韋重傷。

  張繡知道,這筆帳,曹操不會忘,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少將軍。」賈詡從他的身後走來。

  張繡長嘆口氣:「文和啊,此處距鄴城尚有多遠?」

  「不過兩日路程。」

  張繡揉了揉眉心,忽然道:「文和,我這幾日就在想,天子雖是正統,但論其勢,是否能強於袁紹?如今漢室著實是衰微啊……真讓我投奔天子,我這心中著實不安啊……」

  賈詡沒有立刻回答他,老頭子緩緩地走到了張繡身邊,找了一塊乾淨些的地方坐下,然後隨手拍了拍身邊。

  張繡見了,隨即坐在賈詡旁邊。

  「少將軍,古有韓信論項羽,有八字:匹夫之勇,婦人之仁,項羽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

  「今袁本初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然外寬內忌,好謀無決,欲濟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雖與項羽相異,然殊途而同,少將軍以為,此人可與共天下乎?」

  張繡聞言默然。

  賈詡又慢悠悠地道:「昔更始時,世祖徇河北,王郎稱帝於邯鄲,世祖走薊,過蕪蔞亭,馮異進豆粥,至滹沱河,無船,王霸跪冰求渡,彼時世祖窮困至此,誰料其後能定天下?」

  「少將軍今觀黑山天子,其勢固不及袁紹,然世祖起於微末之時,亦不及王郎、劉玄,故天下之事,未可知也。」

  張繡聞言,頓時一醒。

  他看向賈詡,感慨道:「文和所思,著實深遠!唉,但道理歸這麼個道理,但我這心裡,著實不踏實……」

  正說話間,一騎斥候自北飛馬而來,馬蹄踏入淺水,濺起大片水花。

  斥候臨近了,滾下馬背,來到了張繡和賈詡面前。

  「將軍!」

  「講。」

  「將軍,某已探得冀州消息,天子已於十餘日前攻破鄴城,審榮開城納降,袁紹妻劉氏、三子袁尚、幼子袁買,皆陷入城中!」

  張繡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瞳孔驟縮。

  「鄴城……被天子破了?」

  斥候肯定道:「破了!」

  張繡驚訝地轉頭看賈詡:「文和,果然……如你所言啊!」

  賈詡的表情,卻很平淡,未見任何得意之色。

  他捋著須子,慢悠悠地問道:「袁紹派兵回奪鄴城否?」

  那斥候急忙道:「稟先生,袁紹遣部將蔣奇,領精兵五千回援鄴城,天子遣張飛並黑山四將,於滏水之南夾道設伏,蔣奇全軍入谷,五千精銳一日而覆,蔣奇戰死。」

  張繡急忙站起身,臉上有掩飾不住的激動之色。

  五千精銳!一日而覆?!

  他在宛城伏擊曹操,占盡地利,也不過殺了對方兩千餘人,還讓曹操反將自己打的大敗,這黑山天子才從黑山鑽出來才多久,就能大敗袁紹先鋒之軍?!

  張繡聲音有些發乾:「文和?果然如你所言,天下之事,不可因眼前之勢而斷啊!」

  賈詡亦是站起了身:「說實話,天子之所行,確實超出老夫的想像。」

  張繡道:「哦?此話怎講?」

  賈詡望向北方:「董仲穎以涼州鐵騎入雒陽,始亂天下……袁氏兄弟南北對峙,糾結群雄,致九州崩裂……呂奉先轅門射戟救沛城,強占徐州……曹孟德以數千殘卒破青州黃巾,掌控朝廷,獨攬政權……孫伯符坐斷江東,擅殺朝廷官員……這些人,皆有梟雄之姿,或勇冠三軍,或謀略過人,或勢力強盛,老夫這幾年一直覺得,漢室之中已經沒有人有能力收拾這局面了。」

  「但老夫著實沒有想到,當今天子……居然能另闢蹊徑,敢在黑山那種地方舉起漢旗,與天下群獠相爭……」

  張繡重重點頭,表示贊同。


  賈詡繼續道:「蔣奇的五千人馬,應是袁紹麾下強卒,非烏合之眾,天子一日之內設伏便將其覆滅,可見三事……其一,皇帝麾下有善用兵者,其二,皇帝已能盡用黑山舊將,其三,身為天子,卻敢親征鄴城,親率主力出黑山兜底,足見其有高祖光武之志!為將者,智、信、仁、勇、嚴也……天子已具其三。」

  張繡拱手請教:「那依文和之意,天子乃是當世明主?咱們現在就去投他?」

  賈詡緩緩地放下了手:「不急。」

  「啊?不急?」

  張繡頓時懵了,這老兒如此看好皇帝,卻又不著急投奔?

  賈詡看著張繡的模樣,心中暗自嘆息。

  唉,張繡之為人,太不沉穩了,而且甚沒主見。

  「少將軍,蔣奇一眾只是先鋒,袁紹圍攻易京的大軍尚未回師,文丑、麴義、張郃、高覽、韓猛等強將尚未出征,天子能拿下鄴城,吃掉蔣奇兵馬,甚是了得,但這還不代表,他能擋住袁紹之反撲,所以我們不能急。」

  張繡又露出愁苦的表情:「那就再等等?」

  賈詡點頭:「等!等天子擋住了袁紹,守住鄴城,擋住了,說明天子有與袁紹爭河北之能,昔高祖與項羽相持於滎陽,雖屢戰屢敗,然終能守住,垓下一戰,天下遂定,勝敗之機,不在朝夕。」

  說罷,就見賈詡裹了裹衣袍。

  「且觀之。」

  張繡無奈地長嘆口氣。

  賈詡坐得住,但他是真著急啊。

  ……

  鄴城。

  劉協歸城時,天色已近黃昏。

  孫乾等留守官員於城門迎候,劉協策馬入城,百姓夾道而觀,有人跪伏,有人探頭張望。

  劉協未作停留,直入府署。

  當夜,劉協於正堂召軍議。

  周瑜、郭嘉、魯肅、劉備、趙雲、張飛、關羽分列左右,堂中油燈火通明,映著每個人的臉。

  劉協開口:「蔣奇已滅,然袁紹必不肯罷休,細作回報,文丑領兵兩萬,已過滏水,正向鄴城而來,韓猛、呂曠呂翔各領本部,合計不下三萬,審配以參軍隨軍。」

  「諸君,此戰當如何應對?」

  周瑜先出聲:「陛下。臣以為,不可坐守鄴城。」

  「公瑾細言。」

  周瑜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鄴城之北。

  「文丑大軍南下,必走官道,官道兩側多丘陵溝壑,可設伏之處甚多,文丑遠來,若遣一軍於城外與之野戰,以逸待勞,可挫其銳氣,銳氣挫,則其勢衰矣。」

  劉協點點頭,又看向其他人。

  魯肅開口了:「公瑾之言有理,然臣有一慮。」

  周瑜疑惑地看向魯肅。

  魯肅繼續道:「文丑非蔣奇,蔣奇輕軍疾進,是奉袁紹之命晝夜兼程,與後軍脫節,文丑則不然,臣料文丑得知蔣奇覆滅,必不敢冒進,步步為營,多派斥候,設伏之策,未必能奏效。」

  郭嘉笑著點頭:「子敬所言,正是要害,文丑不會輕易入伏,但他不冒進,便給了陛下時日。」

  劉協看他:「奉孝的意思是……?」

  郭嘉向著劉協施禮:「臣以為,此戰之要,不在野戰,不在守城。」

  「陛下得鄴城,滅蔣奇,冀州豪強,正在觀望,若此時出城與文丑野戰,勝了固然好,但若僵持不下,觀望之人便會倒向袁紹,昔光武徇河北,每至一處,先收人心,後圖城池,臣以為,陛下當固守鄴城,示天下以從容,同時遣使分赴冀州各郡,收攏豪強,文丑若來攻城,據堅城以守,以逸待勞,文丑若不來,陛下便有時間將各郡收入囊中……時勢站在陛下這邊。」

  劉備忽然開口:「奉孝先生,所言甚是!」

  郭嘉看向劉備。

  劉備道:「陛下,備曾與袁紹打過交道,此人外寬內忌,好謀無決,然有一樁,極重家眷,今其妻劉氏、三子袁尚、幼子袁買皆在鄴城。」

  「備以為,我軍無需急戰,只要拖一拖,袁紹未必會讓文丑繼續強攻,袁紹非無情之人。」

  堂中安靜了一瞬。

  郭嘉目光微動:「玄德公這一言,倒是與臣所想不謀而合。」


  「陛下,臣昔年在袁紹幕府,曾與其周旋經年,此人外示寬厚,內多猜忌,每逢大事,必反覆權衡,不能決斷,今其妻、子皆在鄴城,袁紹必不肯以家眷為殉。」

  劉協搖頭道:「話雖如此,但朕最多也不過只是能讓劉氏或袁尚給袁紹寫家書報平安而已,卻不能用他們威脅袁紹。」

  「朕乃大漢天子,需行王道,不可做下作之事。」

  郭嘉笑道:「陛下乃天下共主,自然不能行以他人妻兒威脅之事,然臣有一策,可使袁紹束手,不敢讓文丑強攻。」

  劉協看他:「奉孝試言之。」

  「放劉氏回去。」

  堂中諸人皆是一怔。

  張飛忍不住道:「放回去?那不是縱虎歸山?」

  郭嘉搖頭:「翼德有所不知,劉氏乃袁紹正妻,袁尚、袁買皆其所出!婦人於骨肉之事,其言往往能動人主,劉氏歸見袁紹,必力勸和談……此乃何故?乃因其二子在鄴城,袁紹每猶豫,劉氏必從旁促之,劉氏越勸和,袁紹便越遲疑,袁紹越遲疑,文丑便越不敢動。」

  孫乾問道:「若劉氏回去後,反勸袁紹速攻呢?」

  郭嘉笑道:「斷然不會,臣昔年在袁紹幕府時,曾聞劉氏極愛其子,且喜參政,袁尚袁買在陛下手中,她斷不敢勸袁紹行險,非但不敢勸,她還會想方設法阻撓袁紹用兵,別看袁紹帳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然枕邊之風,最難抵擋。」

  劉協聞言恍然而悟:「呵,奉孝著實高明!不負鬼才之名,朕無需以袁紹妻兒為威脅,只要善待其二子,遣劉氏回去,便足矣成事!」

  郭嘉自信道:「昔晉獻公寵驪姬,殺太子申生,逐公子重耳,驪姬一婦人耳,能亂晉國二十年,劉氏姿色不如驪姬,影響卻未必輸於驪姬,放她回去,便是陛下在袁紹枕邊安了一枚棋。」

  劉協看向周瑜:「公瑾以為呢?」

  周瑜很是佩服:「奉孝先生此策,是攻心之計,極為高明!臣不如也,然臣以為,放劉氏之前,當先打一仗。」

  「怎麼說?」

  「文丑大軍已過滏水,若不放一箭一矢便放劉氏,袁紹必以為陛下怯戰!」

  「須先挫文丑一陣,讓他知道鄴城不可輕取,然後再放劉氏,袁紹方知陛下是以禮相待,而非畏懼求和,先打後談,方有籌碼。」

  郭嘉頷首:「公瑾所言甚是!先挫其鋒,再示其仁,袁紹方知陛下能戰而不戰,能殺而不殺,此乃攻心之上策。」

  劉協又看魯肅:「子敬以為如何?」

  魯肅道:「公瑾與奉孝之言,臣皆贊同,先挫文丑之鋒,再放劉氏北歸,同時遣使持陛下詔書分赴各郡,收攏豪強,三管齊下,冀州人心可定。」

  「然臣有一言,放劉氏之前,當使其手書一封,與袁尚之書一併送出,信中當言陛下以禮相待,秋毫無犯,此非為袁紹,乃為冀州豪強觀之,讓他們知曉,天子仁德,非袁紹所能及。」

  劉協感慨道:「子敬思慮周詳,公瑾,戰事由你安排!」

  周瑜領命後,看向趙雲。

  「中護軍。」

  趙雲抱拳。

  「煩勞中護軍率三千人,出城北三十里,擇有利地形紮營,文丑若遣先鋒來探,你便迎頭痛擊,不必戀戰,打完便撤,只讓他知道鄴城有備,不可輕取。」

  說罷,周瑜又看張飛。

  「翼德將軍可率兩千人,駐紮城西,若文丑分兵攻西門,你便出城擊之。」

  張飛咧嘴:「好!」

  周瑜看向劉協:「其餘諸將,臣當臨機擇調,懇請陛下恩准!」

  劉協點了點頭:「准。」

  說罷,劉協看向了郭嘉。

  「奉孝,劉氏那邊,你去見她,告訴她,朕不為難婦人,讓她再寫手書一封,與袁尚之書一併送出,寫完,朕即派人送她北歸。」

  郭嘉躬身:「臣領命。」

  劉協站起身:「諸君,此戰不在殺敵多寡,在爭取時日,袁紹拖不起,朕拖得起,拖得越久,鄴城便越是穩固。」

  眾將齊聲:「唯。」

  ……

  文丑大營。

  文丑坐於帳中,面前站著一名從鄴城方向逃回的潰兵。


  那潰兵是蔣奇麾下,翻山逃出來的,渾身是傷,面如土色。

  文丑問他:「蔣君何在?」

  潰兵聲音發抖:「戰,戰死了……我軍全軍覆沒,黑山賊在山谷里放了火,推了石頭,將士們遭伏,兵馬潰散,蔣將軍死戰到最後,拒不肯降。」

  文丑長嘆口氣,面露哀容。

  審配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多少人逃出來。」

  「不、不知……某翻山而走,路上還見些同袍也在逃,但黑山賊的游騎一直在追……大多數人,都是逃至半途而被劫殺。」

  文丑揮手讓潰兵退下,帳中只剩他與審配二人。

  「正南公怎麼看?」

  審配聲音冷硬:「蔣奇輕敵冒進,自取其敗!」

  文丑聞言一愣。

  他雖然不喜歡審配這般說蔣奇,但心中卻也知曉,他說的是對的。

  「文某人也是此意,從明日起,當多派斥候,步步為營,到了鄴城城下,先圍後攻。」

  審配忽然道:「不能圍,也不能步步為營。」

  文丑疑惑地看向他:「為何。」

  審配眼中閃過一絲焦灼:「鄴城中有袁公家眷!劉夫人,三公子,幼公子皆在城中,若步步為營,圍不速攻,黑山賊必以袁公家眷為質!以袁公的性子,怕是狠不下心!」

  文丑皺起了眉:「那正南公之意是?」

  審配一字一頓:「速攻!趁著黑山賊新得鄴城,城防未固,一鼓作氣拿下鄴城!救出袁公家眷!」

  文丑眉頭皺起,頗有些不滿:「正南公,蔣奇五千精銳,一朝敗盡,你卻讓某速攻,是何道理?」

  審配嘆息道:「蔣奇那是中了埋伏!我軍不走山谷,不走狹道,多派斥候尋探,堂堂正正列陣攻城!黑山賊有多少人?鄴城又能守多久?用兵之事,不可拘泥於一道也!」

  文丑沒有接話。

  他看著審配,審配也看著他。

  少時,方聽文丑再度開口,語調卻明顯有些嚴厲。

  「正南公,某知你心裡著急,審榮是你的從侄,他開了城門,使鄴城失陷,你想作速拿下鄴城,洗刷審氏之恥,然……正因為你著急,所以某不能聽你之言!」

  審配臉色驟變:「文將軍,你……你焉能如此武斷?!」

  文丑打斷他:「此事不必再議,某乃主將,公乃參軍,進軍之策,某自來定!正南公若有異議,大可上書袁公。」

  「你……!」

  審配伸手指了指文丑,似是想說些狠話。

  但話到嘴邊,他終歸是沒有說出來。

  就見他緩緩地落下了手,略微沉吟片刻,長嘆道:「也罷,想來,皇帝若是顧忌名聲,也不會以袁公家眷相要挾,只要天子不把夫人和公子押上鄴城城頭為人質,倒也是沒甚可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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