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布局興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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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協站在田埂上,望著眼前這片河谷地,眉頭微微皺起。

  楊鳳跟在身後,手裡捧著一卷竹簡,正念著屯田的帳目,糜竺站在一旁,偶爾插幾句話,說的都是徐州那邊種田的老法子。

  劉協聽了一會兒,忽然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手心捻了捻。

  「楊校尉!」

  楊鳳停下來:「陛下,有何事?」

  「這地,是不是越來越瘦了?」

  楊鳳愣了一下,看了看腳下的田地,嘆了口氣:「陛下好眼力,去歲種了一季,今年又種,地力確實不如去年了,再加上水也不夠,上游那條河,旱的時候斷流,澇的時候又淹,甚不好辦!」

  劉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好辦,也得辦!咱們黑山能用的地,本就不多,這是命脈!」

  糜竺上前一步,低聲道:「陛下,臣在徐州執掌家業時,徒附多是用糞肥養地,把地養肥了再種,收成每年能多出三成,只是黑山這邊的牲畜不多,糞肥也不夠。」

  劉協點了點頭,輕嘆口氣。

  他當了黑山的家才知道,黑山除了人多,嘴多之外,剩下的什麼都不多。

  大多數人窮的褲衩子都快飛邊了,還牲畜……

  他又走了幾步,看見遠處幾個士卒正用木桶從河裡提水,一桶一桶往田裡澆。

  那河離田不過百步,可水就是不上來,一個士卒提著水桶爬上田埂,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劉協看了很久。

  「子仲。」

  「臣在。」

  「你們徐州那邊種田,用的是什麼犁?」

  糜竺有些沒反應過來。

  「陛下,犁還能是什麼犁,兩頭牛拉,能深耕……」

  劉協轉過身,問道:「小田能用否?」

  糜竺聞言笑了。

  天子,當真是出生於深宮,不懂民間諸事。

  「陛下,大漢諸州,所用之犁皆笨重,轉彎不便,小田用不上的,只能用在大田上。」

  劉協沒有再問,他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

  夜裡,甄宓坐在燈下縫衣裳。

  劉協伏在案上,手裡拿著筆,在絹帛上畫著什麼。

  她好奇地湊過去看了一眼……是一張圖,畫的好像是耕地用的。

  「天色已晚,陛下這是在畫什麼?」

  劉協沒有抬頭:「犁。」

  「犁?」

  甄宓仔細看了看,那犁的樣子和常見的直轅犁完全不同,犁轅是彎的,犁頭後面還畫著一個奇怪的物件。

  「陛下,這犁能好用?」

  劉協咬著筆的尾部,皺眉思考:「好用不好用,試著造出來才知道……朕畫的只是個大概的樣子,真要造出來,還得靠那些懂行之人。」

  甄宓愣了一下,她不明白何為懂行之人。

  造一個耕地用的犁,需要什麼樣的行家?

  見甄宓不明白,劉協遂道:「朕在皇莊招賢,除了廣招擅長經文,兵法,謀略,治民的人才外,鑄鐵,木匠,耕種,奇巧之能人,也召!對黑山而言,這些人都有大用。」

  甄宓聞言恍然而悟。

  「陛下畫的犁,他們看圖就能造出來了?」

  劉協將筆扔在案几上,抻了個懶腰:「不好說,來日召他們來試試看吧,朕只是畫個樣子,告訴他們個大概,他們來補細節……鐵怎麼打,木怎麼接,彎度多少,重量多少……這些事,朕懂一點,但懂的不多,希望他們能明白。」

  說罷,他又拿起另一卷絹帛,畫起了另一張圖。

  這張圖更複雜,像是一串鏈條連著一排葉片,架在河邊,通到高處的田裡。

  甄宓看了半天,沒看懂。

  「這又是何物?」

  「這叫龍骨水車。」

  劉協放下筆,端詳著圖紙。

  他前世在博物館調研的時候,看到過組裝模型,也大概聽相關工作人員講解過架構,此時憑著記憶,再加上他本人就是學工科的,故而能依稀畫個大概出來。


  「把低處的水引到高處,不用人一桶一桶提。」

  甄宓聞言頗有些驚訝:「水往低處流,這是天理……把水引到高處,怎可能?」

  劉協看著她,忽然笑了:「萬事都在於嘗試,不一定非要成……嘗試成了,可擴大生產力,節省人力,失敗了,朕也沒什麼損失。」

  甄宓沒有再問,她低下頭,繼續縫衣裳,可她的眼睛,總忍不住往那兩張圖紙上瞟。

  突然,卻見劉協扔下手中的筆,合上絹帛,將身子向著甄宓湊了過去。

  甄宓嚇了一跳,臉色頓時羞紅了。

  「陛下……您……」

  燭火跳了一下,映得她俏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幾分。

  劉協沒有急著做什麼,他只是伸手,將她鬢邊一縷散落的髮絲輕輕攏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微微發燙。

  「這些天,朕畫圖,貴人縫衣,朕畫到半夜,貴人陪到半夜。」

  甄宓低著頭,不敢看他:「臣妾……臣妾不困。」

  劉協的手指順著她的耳垂滑下來,輕輕托起她的下巴:「朕知道,朕也知道,你怕朕累著。」

  甄宓的眼睫顫了顫,像蝶翅。

  劉協沒有再說話,低下頭。

  甄宓的身子微微一顫,攥著衣裳的手收緊了些。

  「陛下……」

  「嗯?」

  「燈……燈還沒吹。」

  劉協笑了,伸手,輕輕彈了一下燈芯,火光晃了晃,滅了。

  ……

  ……

  不知過了多久,帳幔終於不再晃了。

  甄宓靠在劉協懷裡,長發散落在枕上,臉頰上還殘留著未褪的紅暈,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劉協胸口畫著圈。

  「陛下。」

  「嗯?」

  「那個水車……真的能把水引到高處嗎?」

  劉協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貴人這時候還在想水車?」

  甄宓把臉埋進他胸口,不說話了。

  劉協攬緊了她,喃喃道:「能,一定能。」

  ……

  ……

  次日一早,劉協率眾,下山去了皇莊。

  皇莊的義舍旁邊,新搭了一排木屋,這是給來投奔的工匠們住的。

  劉協將那些人召集起來,乍見了皇帝,那些人都慌張地行禮。

  劉協擺擺手:「不必多禮,都過來,朕今日來,是有事要請教諸位。」

  眾人面面相覷。

  請教?大漢的天子,要請教他們?

  劉協取出自己昨夜勾勒的絹帛圖,攤在桌上。

  絹帛上畫著一架犁,樣子和常見的直轅犁完全不同,犁轅是彎的,犁頭後面有一個奇怪的機關,犁壁上畫著幾道弧線。

  劉協指著圖紙:「朕畫了一架犁,但朕只能畫個樣子,不懂製造,諸位都是擅長奇巧之能士,朕想請諸位看看,這東西能不能造出來。」

  一個頭髮花白的寒門出身的老者湊過來,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此人姓秦,出身趙郡,家中沒有經學傳承,人脈也一般,不過卻有一身奇巧之技,在整個趙郡都是數一數二的。

  「陛下,這犁……某活了五十載,從未見過,這犁轅是彎的,不是直的,這是為何?」

  劉協解釋道:「直轅犁太笨重,轉彎不靈便,朕想造一種輕便的犁,人少也能拉,小田亦能用,犁轅彎了,重心就低了,犁起來穩當,犁頭後面這個活口,是為了讓犁頭能左右擺動,轉彎時不費勁。」

  秦老漢果然是行家,他聞言眼睛一亮:「陛下之意,是這犁頭能動?」

  「對!能擺,能轉!這樣犁出來的地,溝直壟勻。」

  一個中年人湊過來,姓孫,祖上三代打鐵,手藝精熟。

  他仔細看了看犁頭的形狀,皺眉道:「陛下,這犁頭打成什麼樣?多長多寬?刃口多厚?」

  劉協想了想,用手指在絹帛上比劃:「朕也只能說個大概,犁頭應該長約一尺二寸,前寬後窄,最寬處約三四寸……就應該可以……刃口要薄,最多三分厚,太厚了入土費力,太薄了又容易崩。」


  孫鐵匠搖了搖頭:「陛下,這般造不可取,刃口三分太薄了,某打了一輩子鐵,犁的刃口,沒有四分不行……四分厚,耐用,也不至於入不了土。」

  劉協想了想:「朕只有理論,沒有實踐,這事得聽你們的,那就按照你說的,造四分,你們覺得怎麼能用,就怎麼做。」

  孫鐵匠又道:「陛下,犁頭是用生鐵還是熟鐵?」

  劉協眨眨眼,表情有點僵硬……

  我哪知道!

  眼見劉協不說話,孫鐵匠知道皇帝不明白這個,隨即開始自己考慮了起來。

  少時,方聽他說道:「陛下,熟鐵軟,不容易斷,但容易鈍,生鐵硬,鋒利,但脆……某想,犁頭用熟鐵打底,刃口貼生鐵。」

  劉協笑了:「行,就按照你說的來,你們都是行家,大可自行發揮,不必問朕!」

  「朕把大概的樣子畫出來,具體尺寸、用料、打法,你們來定。」

  秦老漢和孫鐵匠對視一眼,都有些動容。

  皇帝找他們造犁,還說「你們來定」,看起來對他們很是信任啊。

  其實,也是劉協沒招了,他自己不懂這些,不信他們委實不行。

  秦老漢又試探性地問道:「陛下,這犁床多長?犁梢多高?」

  劉協想了想:「長和高,具體的數朕說不準,但肯定是比老犁短一截,讓扶犁的人不用彎腰。」

  孫鐵匠道:「若按照陛下所言,那就這樣,犁床從犁頭到犁梢,造三尺五寸,犁梢高造二尺八寸。」

  秦老漢皺著眉頭,心裡默默盤算了一會兒,搖頭道:「三尺五寸的犁床,二尺八寸的犁梢,這犁比直轅犁倒是短了一截,輕了不少,但犁轅彎了,承力處就薄了,容易斷。」

  劉協問:「那怎麼辦?」

  秦老漢想了好一會,指著絹帛上犁轅彎曲的部位:「這裡可以加一塊鐵箍,包住彎處,鐵包木,既結實又不增加太多重量,鐵箍用一分厚的鐵板,寬一寸半,包住彎處一尺長。」

  劉協滿意地點了點頭。

  還得是靠行家集思廣益,才能辦成事!自己一個人,雖有想法,卻終難成事。

  果然,做什麼事,都得有人才方可。

  另一個年輕些的人插嘴,姓周:「陛下,這犁壁呢?翻土靠犁壁,犁壁的形狀乃是重中之重,陛下畫這幾道弧線,是什麼意思?」

  劉協指著絹帛上的弧線,解釋道:「犁壁要彎,彎成弧形,這樣翻起來的土才能扣過去,不會往回滾,朕畫的這弧線,大概是一個圓的一部分。」

  姓周者想了想:「這圓的半徑可造一尺,弧長四寸,如此則彎度正好,農者翻地,土塊扣得好的,犁壁都是這個彎度。」

  秦老漢道:「莫忘了犁壁之寬。」

  那姓周者一愣:「寬度?」

  秦老者說:「犁壁太窄,土翻不過來;太寬,阻力又太大,某覺得,犁壁寬約五寸,從犁頭往後延伸一尺二寸,逐漸收窄。」

  「再在犁梢和犁床之間加一個活扣,能上下活動,調高了,犁頭入土淺,調低了,入土深,用一根栓固定住,拔出來就能調節。」

  姓周者拍了一下大腿:「妙!這個法子妙!以前調深淺,要在犁頭下面墊木塊,費事還不准。」

  孫鐵匠補充道:「鐵栓用熟鐵打造,長一寸半,粗三分,頭上打一個孔,穿一根鐵絲,別住了就不會掉。」

  眼見眾人商議定了,劉協遂道:「好,甚好!你們可先做一個樣子出來試試,不好用,再改。」

  「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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