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東漢第一奸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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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鄴城的夜,很深。

  袁府後堂的油燈還亮著。

  袁紹坐在案幾前,面前攤著一份簡牘,他已經看了很久,久到燈芯結了幾次花,久到端來的熱湯早已涼透。

  「夫君。」

  一個輕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袁紹沒有回頭。

  劉氏端著新煮的熱湯,輕輕放在案上。

  她沒有立刻離開,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袁紹臉上。

  「還在想顏良之事?」

  袁紹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他隨吾多年,當年起兵討董,便往渤海投奔,平定冀州,界橋、龍湊之戰,都屢立功勳……」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顏良將軍之仇,遲早要報的,夫君不必太過傷懷。」

  袁紹搖了搖頭。

  「我非是傷懷。」

  他轉過頭,看著劉氏。

  「我只是在想,顏良因何而亡。」

  劉氏的目光微微一閃。

  「顯思不是都稟報過了?是黑山賊埋伏……」

  「我知道。」袁紹打斷她:「黑山賊埋伏,夜襲,那隊騎兵……這些我都知曉。」

  他頓了頓。

  「可我還是在想,如果當時換一人斷後,如果當時顯思能多派些斥候,如果顯思的先鋒軍過境之時,能夠仔細探查……」

  他沒有說完。

  劉氏輕聲接道:「夫君是覺得,顏良之死,顯思有失察之責?」

  袁紹沒有說話。

  劉氏嘆了口氣。

  「妾身本不該說這些,可既然夫君問起,妾身就斗膽說一句。」

  袁紹轉頭看向她。

  劉氏走近一步,聲音放得更低。

  「顯思在青州兩年,說是經營,可青州的局勢,夫君也看到了……豪強林立,盜匪橫行,他治了兩年,治出了什麼?」

  袁紹的眉頭動了動。

  劉氏繼續道:

  「公孫瓚在幽州坐大,黑山賊在太行山折騰,袁公路在淮南虎視……夫君的擔子已經夠重了。青州是除了冀州外的第一要地,若是能換一個更有本事的人去,夫君也能輕鬆些。」

  袁紹沉默了很久。

  「夫人的意思是……」

  劉氏抿嘴一笑。

  「妾身不懂這些大事。妾身只是心疼夫君太累。」

  她輕輕施了一禮。

  「夫君早些歇息,妾身先行告退了。」

  說完,她轉身走了出去。

  袁紹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他又低下頭,看著眼前的簡牘。

  看了很久很久。

  ……

  次日,議事廳。

  袁紹坐在主位上,審配、逄紀分坐兩側。

  「我馬上要北伐公孫逆賊,而要伐幽州,必使青州安定,而如今的青州……汝等覺得,可穩妥麼?」

  審配和逄紀對視了一眼。

  他們二人,昨夜都接到了劉氏派去的人通風報信……

  審配先開口:

  「明公,配斗膽直言,大公子在青州兩年,雖無大錯,但也無大功。青州四戰之地,東有海寇,西臨兗州,南接徐沛,今公孫瓚與我等乃死敵,黑山賊又蠢蠢欲動,青州需要一個更有能力的人坐鎮,如此明公方可安心剿滅公孫。」

  袁紹點了點頭。

  逄紀接道:

  「正南所言極是,紀以為,二公子沉穩有謀,可當此任。讓他去青州歷練幾年,將來必能為明公分憂。」

  袁紹皺了皺眉。

  「顯奕?他從未獨當一面。」

  審配試探著道:

  「明公可讓二公子先去青州,將大公子調往并州。如此一來,青州有人坐鎮,并州也有人防備黑山。大公子擅長禦敵,此時讓他去太原,倒也合適。」


  袁紹沉默了一會兒。

  「顯思一直是在青州經營,驟然調離,如何解釋?」

  逄紀笑了笑。

  「明公是為了大局,大公子是明事理的人,自然會明白一切當以大局為重。」

  袁紹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

  過了很久,他緩緩開口:

  「傳令,著顯奕領青州刺史,顯思遷并州刺史,率兵駐太原。」

  審配和逄紀起身行禮:

  「明公英明。」

  ……

  消息傳到袁譚在鄴城的居所時,他正在用飯。

  聽完來人的稟報,他的手停在半空。

  筷子懸在那裡,一動不動。

  「大公子?」心腹小心翼翼地問。

  袁譚沒有回答。

  他把筷子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站了很久。

  「大公子……」

  「出去。」

  心腹愣了一下。

  「出去!」

  心腹嚇了一跳,不敢再問,低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一瞬,袁譚的拳頭狠狠砸在窗框上。

  「砰」的一聲!

  木屑飛濺。

  青州!

  他經營了兩年的青州。

  那些豪強,是他一家一家拜會、拉攏的。

  那些兵卒,是他親自招募、訓練的。

  而臨淄縣的倉廩豐腴,也是因為他的搜刮積攢!

  兩年!

  整整兩年!

  現在,一句話,就給了袁熙?

  就給了那個後母生的弟弟?

  他轉過身,看著案上那份剛送來的調令。

  「調往并州,駐紮太原,防備黑山。」

  呵呵。

  防備黑山……

  那是張燕的老巢,是窮鄉僻壤,是要人丁沒人丁、要糧沒糧的破地方。

  父親這是……不信任他了。

  他慢慢走回案前,坐下。

  手有些抖。

  不是害怕,是……說不清是什麼。

  心腹在外面輕聲道:「大公子……」

  「進來。」

  心腹推門進來,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袁譚沒有抬頭。

  「去查查,誰在父親面前說了什麼。」

  心腹愣了一下。

  「大公子懷疑……」

  「去查!」

  心腹不敢再問,低頭退了出去。

  袁譚一個人坐在那裡。

  他看著那份調令,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僵硬,僵硬的讓他的面部看起來有些扭曲。

  「好啊……很好……」

  他把簡牘捲起來,放進袖中。

  這筆帳,他記下了。

  ……

  許縣,司空府。

  午後日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

  曹操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偶爾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幅掛在牆上的輿圖上。

  荀彧進來時,曹操剛把密報放下。

  「司空。」

  「文若來了。」曹操指了指旁邊的坐席:「坐。」

  荀彧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密報上。

  「司空可是得了河北的消息?」


  曹操點了點頭。

  「黑山以陛下的名義,設了皇莊義舍,發了招賢令。」

  他把簡牘遞給荀彧。

  荀彧接過,仔細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密報輕輕放回案上。

  「這位陛下……比彧想的有魄力。」

  曹操笑了。

  「魄力?名義上是陛下設的皇莊,但當真會是陛下之意嗎?黑山中人,如何會聽天子的調遣?」

  荀彧抬起頭。

  「明公懷疑張燕?」

  曹操搖了搖頭。

  「張燕怕是沒有這個能耐。」

  荀彧沉默了一會兒。

  「那明公覺得,此事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曹操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太行山的位置。

  「你說,陛下上山多久了?」

  荀彧算了算。

  「三個多月。」

  「三個多月!」曹操重複了一遍:「三個多月,從一個人質,變成能設皇莊義舍、給黑山屯田、發招賢令的黑山話事人?」

  他轉過身,看著荀彧。

  「文若,你十四歲的時候,在做什麼?」

  荀彧愣了一下。

  「彧十四歲時……秋冬讀經,春夏射獵,準備入雒。」

  曹操笑了。

  「某十四歲時,飛鷹走犬,不治行業。」

  他轉過身,繼續望著輿圖。

  「所以某在想,這三個多月里,黑山到底發生了什麼?」

  荀彧長嘆口氣,道:「彧雖多遣人往黑山查探,但所查多為皮毛。黑山頗為排外,其太行山上的主寨,細作難進。」

  曹操走回案前,盤膝坐下。

  「文若,你推薦的那位郭奉孝,到了嗎?」

  荀彧道:「昨日到的許都,彧安排他住在館驛,司空可是現在要見?」

  曹操想了想。

  「不急,讓他先歇兩天。趕了遠路,精神不濟,現在就見,恐有不周。」

  他頓了頓。

  「後天吧……後天申時,請他過來,陪某喝喝酒,聊聊天。」

  荀彧點了點頭。

  「彧去安排。」

  ……

  兩日後,申時末。

  郭嘉踏入司空府後堂時,屋裡已經擺好了兩案酒菜。

  曹操坐在主位的案幾前,手裡拿著一雙筷子,正在夾一塊炙肉。

  他抬起頭,看了郭嘉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夾肉。

  「坐,先吃,邊吃邊說。」

  郭嘉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在側席的案幾前坐下。

  他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好肉。」

  「奉孝知此為何肉?」

  郭嘉嚼了嚼。

  「鹿肉,不足周歲的小鹿肉。」

  曹操挑了挑眉。

  「嘗得出來?」

  郭嘉點了點頭。

  「去歲在潁川,太守宴客,嘉有幸列席,席上有一道炙鹿脯,用的便是周歲小鹿,味道和口感,和這個差不多。」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了幾分興趣。

  「太守宴客?君一介白身,亦能列席?」

  郭嘉笑了笑。

  「某雖布衣,但郭氏在潁川還算有些薄面,郭某亦有賢名在外,府君想拉攏士族,自會遞來名刺。」

  曹操哈哈大笑。

  「足下言行,果非常人矣!」

  他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爵,又起身來到郭嘉的案幾前,親自給郭嘉斟了一爵。

  「喝酒!」


  郭嘉起身回禮,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好酒!」

  「什麼酒?」

  郭嘉想了想。

  「乘氏釀的,應有三年了,封存得不錯。」

  曹操滿意地點頭。

  「你倒是會喝!」

  郭嘉聞言,笑了。

  「郭某別的不行,然論及玩樂,樣樣在行。」

  曹操放下酒爵,看著他。

  「除了吃玩,奉孝還有何擅長?」

  郭嘉沒有立刻回答。

  他又夾了一塊肉,慢慢嚼著,又喝了一口酒,這才開口:

  「郭某還會看人。」

  「看人?」

  郭嘉點了點頭。

  「比如司空,方才讓臣先吃再說,是想看看臣的性子,是拘謹,還是隨性,是客套,還是有真豪氣。」

  曹操沒有說話。

  郭嘉繼續道:

  「我若拘謹,司空會覺得,此人與普通士族一般,不過如此。」

  「郭某若放得開,明公或許會多看幾眼。」

  他笑了笑。

  「某方才那幾口,是故意吃的。」

  曹操的眉頭動了動。

  「郭某亦是想知道,司空希望看到的,是何等樣人。」

  屋裡安靜了片刻。

  曹操忽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

  他端起酒爵,一飲而盡。

  「奉孝,君比文若說的,更為不俗!」

  郭嘉也端起酒爵,喝了一口。

  「司空過贊。」

  曹操放下酒爵,看著他。

  「那你現在看出來了嗎?曹某想看到什麼樣的郭奉孝?」

  郭嘉沉吟片刻。

  「天下諸賢,多是『士風矯激』『重名輕實』,養望之行過甚。郭某久聞司空之名,知司空行事與尋常太守、刺史大不相同,輕德而重才,不拘泥於禮法。」

  他頓了頓。

  「今日,司空聞郭嘉之名,召我來看,而郭嘉又何嘗不是聞司空之名,來看司空?」

  曹操沉默了一會兒。

  「很好!」

  他拿起酒壺,又給郭嘉斟了一爵。

  「來,喝酒。」

  兩人對飲了幾爵,屋裡漸漸暖和起來。

  曹操放下酒爵,忽然開口:

  「奉孝對天下,如何看?」

  郭嘉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廳堂牆壁上掛著的輿圖,看了很久。

  「天下事,有農耕,有水利,有養桑,有織布,有治人,有識人……司空想問哪個天下事?」

  曹操道:「農耕水利,我可問棗祗;治國安民,我可問文若。今日見你,問的是……識人!」

  「明公想識誰?」

  曹操道:「袁紹、劉表、袁術、呂布……你覺得誰能成事?」

  郭嘉搖了搖頭。

  「皆不能。」

  曹操挑了挑眉。

  「哦?」

  郭嘉遙遙地指著輿圖上的河北。

  「袁紹勢大,惜用人多忌,審配、逢紀、郭圖、許攸,各懷心思,遲早生亂。」

  他又指向淮南。

  「袁術僭越之心,路人皆知,看似強橫,實則危如累卵。」

  指向荊州。

  「劉表守成,胸無大志,縱帶甲十萬,卻偏安一隅,不足為慮。」

  指向徐州。

  「呂布反覆無常,勇而無謀,陳宮雖有智計,卻難阻其敗亡。」

  他收回手,看著曹操。

  「他們都不能。真正能成事的,只有一個。」


  曹操看著他。

  「誰?」

  郭嘉笑了笑。

  「司空心裡清楚。」

  「哈哈哈哈!」

  曹操聞言,哈哈大笑。

  笑罷,屋裡安靜了片刻。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曹操忽然開口:

  「那黑山呢?」

  郭嘉愣了一下。

  「黑山?」

  曹操點了點頭。

  「黑山那邊,最近有些動靜,奉孝怎麼看?」

  郭嘉沉默了一會兒。

  「司空指的,是張燕?」

  曹操沒有說話。

  郭嘉忽然明白了什麼。

  「郭某倒是聞聽,張燕於數月之前,劫持天子上了黑山……」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最後一抹餘暉,正從西邊慢慢消失。

  「文若說你是聰明人。」曹操的聲音從窗口傳來:「聰明人應知道,有些事,不能只觀其表。」

  郭嘉沒有說話。

  曹操轉過身,看著他。

  「楊彪說,黑山那邊,發了招賢令。」

  郭嘉的目光微微一閃。

  「招賢令?」

  曹操點了點頭。

  「在皇莊,以天子名義設的義舍,發的詔令。」

  郭嘉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案上的酒菜,又看著窗前的曹操,忽然笑了。

  「明公想讓我去?」

  曹操沒有說話。

  郭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有意思。」

  曹操走回案前,坐下。

  「你不怕?那可是黑山。」

  郭嘉搖了搖頭。

  「怕,但郭某更是好奇。」

  「怎麼?」

  郭嘉想了想。

  「好奇黑山上的天子,還有張燕,到底是誰在把控著誰。」

  他放下酒爵。

  「郭某在潁川時,聽到些傳聞,當朝衛尉來了許縣,要了公孫瓚的敕封,河內的張楊和王邑奉旨讓出荒地給黑山,開了屯田,又有流言說,張燕挾持天子親手斬殺顏良,現在,黑山又發招賢令,設義舍皇莊。」

  他看著曹操,雙眸透著精光。

  「似這般的黑山,去看看,甚好!」

  曹操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郭嘉,目光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若被發現……」

  「某若被發現,就是潁川郭嘉,慕名而來,投奔天子的。」郭嘉笑著接道:「和司空無半點關係。」

  曹操再度走到郭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著回來,曹某需要奉孝這樣的人傑。」

  「司空放心,嘉還沒活夠呢。」

  ……

  夜深了。

  郭嘉走出司空府,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他想起剛才那番話。

  黑山上的天子,還有張燕,到底是誰在把控著誰?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他翻身上馬,馬蹄聲漸漸遠去。

  他更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黑山上,有一個人正站在窗前,看著同一輪月亮。

  那個人打了個噴嚏。

  「誰在念叨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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