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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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鐘湖。

  奉先城最負盛名的西洋別墅區,位於奉先城以南,與公共租界毗鄰。

  這裡的地價,用寸土寸金形容絲毫不為過。

  金鐘湖西南角,一座占地五畝的花園別墅,正在舉辦端午家宴。

  陳漢升父母坐在主位上,享受著陳家族人們的恭維,氣氛熱鬧無比……他們的好兒子陳漢升出息了,畢業不到五年就讓家人過上了好日子,所有族人都跟著沾光。

  此刻,兩輛黑色小轎車停在別墅外的隱蔽處。

  凌雲飛,陳基,韓棟,韓梁,以及另外四名警衛相繼下車。

  他們清一色的黑袍黑甲,腳上穿牛皮靴,背上背著李恩菲爾德步槍,腰帶上除了一把雁翎刀,還有數個步槍彈夾。

  「阿飛,你帶我們來這裡做什麼?這棟別墅好像是陳秘書的。」一名身材粗壯的警衛來到凌雲飛面前,皺眉問道。

  「廢什麼話。少爺怎麼吩咐,咱們就怎麼做。」

  凌雲飛聽著別墅內的動靜:「檢查槍械,四人一隊。

  少爺的命令是,陳家別墅里所有人,全部幹掉。」

  「開什麼玩笑!少爺居然讓我們來屠了陳秘書一家!?」

  身材粗壯的警衛驚呼道:「陳秘書可是夫人身邊的紅人,

  殺了他的家人咱們還能活?絕對不行。」

  說話間,居然還向後退了兩步。

  噗嗤!

  一柄帶血的尖刀,猛然從警衛胸口透體而出。

  陳基滿臉殺意,握著刀柄狠狠一擰。

  「張偉!」

  一名警衛見狀,低吼了起來。

  另一名警衛更是拔出了手槍。

  凌雲飛用不善的目光,冷冷望著其餘警衛:「少爺還有命令,誰在這時候猶豫誰就是叛徒。叛主者,死!」

  面對凌雲飛和陳基殺氣騰騰的眼神,其餘人眼神一陣閃爍,最終默不作聲。

  韓棟冷冷道:「張偉死不足惜!阿飛你帶一隊,我帶一隊。」

  「嗯。」

  七人分成兩隊,翻牆進了花園別墅。

  先是「噗嗤!噗嗤」兵器刺穿血肉的聲音。

  不久之後槍聲大作。

  等槍聲停了,別墅里突然又傳來了陳基一聲短促的尖叫。

  前後不過十分鐘,身上沾了一些血的凌雲飛、韓棟等人,提著三個藤條箱,迅速撤出,駕駛汽車飛馳而去。

  ……

  閣樓內外,氣氛幾乎凝固。

  兩具屍體流出的鮮血還冒著熱氣。

  劉策將槍丟在桌上,看向老太太:「奶奶,有沒有被孫兒嚇到啊。」

  「傻孩子。」

  老太太摸了摸劉策的腦門,大笑道:

  「奶奶我啊,當年可是跟隨西王娘征戰沙場十餘年的鐵娘子,殺過的奇人、洋人不知道多少,這場面算什麼?」

  祖孫倆的問答,聽在李秀珠耳中,讓她眼中掠過一道凶光。

  旋即,她恢復雍容儀態:

  「策兒從小學文,最是溫良恭儉,敦厚仁孝,

  可最近一些時日,先是欺辱同學,眼下又在端午宴上公然拔槍殺人,

  如此不敬長輩、不敬祖先,一定是受人挑唆。

  侯爺,看來策兒身邊出了奸邪小人啊。」

  噗嗵!

  門口,一名身穿深色錦衣掌柜打扮的老者,突然沖了出來,衝著溫侯跪倒。

  他連滾帶爬,來到桌前,大聲道:「侯爺,是韓平!一定是韓平挑唆策少爺!

  侯爺你明察秋毫,洞徹人心,你知道策少爺的為人,他膽子小,這一切都跟策少爺無關啊。」

  說話的同時,他還不停給劉策使眼色,示意他趕緊認罪求饒。

  「他是誰?」溫侯沉聲詢問。

  「仁濟藥行大掌柜,韓松年。」劉大總管立刻回答。

  溫侯點點頭:「哦,當年跟隨盈盈一起過來的老人了。」


  韓松年心裡此時無比焦急。

  少爺,你快認錯啊!

  將所有罪責全推到韓平那不作為的老傢伙身上。

  只有這樣,我們這些老人才能保下你啊!

  「侯爺,陳秘書多年來忠心耿耿,為侯府做事兢兢業業……侯爺你要為陳秘書做主啊!」

  「陳秘書死得好慘,嗚嗚!」

  「四少爺胡亂殺人,簡直無法無天!」

  幾名陳漢升的親信已經大聲哀嚎了起來。

  劉策當著侯爺的面殺了人,可侯爺竟然沒有第一時間發怒、表態。

  那可是夫人表親,最信任的叱吒紅人啊。

  「侯爺,屬下提議,立刻將韓平抓來,問個清楚。」

  一名侯府管事站出來,順著韓松年的話大聲道。

  閣樓內吵成一團。

  哭喊著為陳漢升做主,要嚴懲劉策的。

  覺得劉策是被韓平蠱惑挑唆,劉策無辜,應該懲罰韓平的。

  以及認為陳漢升該死,劉策無罪的。

  開團後,忠臣奸臣全都自己跳了出來,兩方勢力趁勢站隊。

  劉策發現。

  一大批昔年母親留給他的班底,此刻要麼沉默不語,要麼乾脆已經倒戈。

  偌大的廳堂內,支持他的人,不過八人。

  對此……劉策大口吃肉,還喝了一杯雄黃酒的劉策,冷眼旁觀,並未急著說話。

  就在李氏一系喊聲震天,咄咄逼人之際。

  一名掌柜打扮、氣度儒雅的中年人,站了出來。

  他踱步來到廳堂中央,端端正正的站在溫侯面前,深深一揖。

  直起身時,他目光如炬,聲音洪亮道:「屬下韓世榮,拜見侯爺!

  今日,大少爺因一時義憤拔槍殺人,在場諸公,或曰大逆不道,或曰受人蠱惑,唯獨沒有人問一句——陳漢升他該不該死?!」

  他嗓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道:

  「自我侯府立基嶺南,靠的是什麼?

  除了侯爺武勇,我看,還要靠百姓簞食壺漿、民心向背!

  陳漢升身為侯府秘書,昨日竟敢擅自下令,毆打請願學生,抓捕學堂教習!

  那些學生是什麼人?是我三廣子弟!那些教習是什麼人?是傳道授業的良師益友!

  他陳漢升,打著侯府的旗號,行的是掘根基、斷民心的勾當!

  此事傳遍三廣,百姓寒心,各界譁然!侯爺——」

  韓世榮再次抱拳,一字一句:「陳漢升不死,民心必散啦!」

  此言一出,閣樓內再次陷入死寂。

  「大膽韓世榮,你敢妖言惑眾,蔡永豐聚眾鬧事……」

  李氏一系的一名管事正要大聲反駁。

  忽然,韓世榮身後,一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大步踏出,冷笑道:

  「我父親何時妖言惑眾了?莫非在爾等眼中,難道安定民心穩固根基就是要妖言惑眾?」

  那名管事頓時啞口無言。

  濃眉大眼的年輕人,毫不畏懼的看著李秀珠,慷慨激昂道:

  「諸位口口聲聲,陳漢升忠心耿耿兢兢業業,我倒要問一句,夫人的一個秘書,就能替侯爺做主?一個秘書,就能替侯府失民心?」

  他轉向溫侯,有種豁出去的坦然:

  「侯爺!大少爺今日殺人,不是為私怨,而是為侯府除害;不是逞兇鬥狠,而是為奉先鋤奸!

  奉先之事,在侯爺,在嫡長子,在諸位忠臣,大少爺殺陳漢升,這是為了侯府基業,背罵名、擔干係!」

  話音落下,滿堂皆靜。

  李秀珠用看死人的目光,望著韓世榮父子。

  他媽的甘……劉策同樣震驚的看著這對父子。

  溫侯端問道:「他又是誰?」

  「韓世榮是廣盛銀行大掌柜,此人是他長子,韓真。」

  劉大總管的聲音始終平靜無波。


  劉昭面沉如水,目光緩緩掃過韓世榮、韓真,最終落在劉策臉上:「策少爺長本事了,槍打得又快又准,還有這韓家父子做你的刀和盾。」

  一句平淡的話語,讓樓內所有人噤若寒蟬。

  劉策聞言,微微點頭。

  韓世榮、韓真父子的表現,出乎了他的預料。

  印象中非常謙和樸實的一個掌柜,今日卻爆發出這樣的鋒芒,不惜一切,擺明車馬的維護他。

  自己突然發難,事先也沒有跟他們商量,短短片刻,就能想到這麼巧妙的切入點,站在道義的高地上對李氏發起猛攻。

  當然,韓松年第一個站出來維護自己,企圖幫自己推卸責任,也是忠心可嘉,就是菜了點。

  「我是爹的兒子,我吃我娘的奶長大,我是侯府嫡次子,如今的嫡長子,自然天生就帶著幾分本事的。」

  劉策終於開口。

  他目光平靜地與溫侯對視,沒有躲閃,也沒有畏懼,如同一頭幼虎盯著一頭大虎。

  從昨天定下計劃,他就已經徹底豁出去了。

  心中坦然,所以無懼。

  無懼自然無畏。

  他非常清楚,自己已經站在懸崖邊上,絕不能再退了。

  接下去,命運將走向何方,全看這位溫侯心底對他的態度。

  韓世榮他們的打法,沒用。

  「策少爺就沒有什麼想說的話,本侯在等你一個解釋。」

  溫侯臉色陰沉地盯著劉策。

  一個秘書而已,死了就死了。

  但不能因為一碗牛肉麵就被打死。

  「兄長在北方犧牲後,我就是嫡長子了,身為嫡長子,自當雅量。」

  劉策望著溫侯,聲音淡淡地說道:

  「對爹、對奶奶我得孝順,對兄弟姐妹,我得謙讓。

  先生每天對我耳提面命,動輒重罰,向我灌輸的也是溫、良、恭、儉、讓的道理。

  姨娘說,我根骨不好,只能學文,先生也告訴我,學文是學萬人敵。

  我爹是溫侯,肩上擔著三廣億萬百姓,

  我作為爹的兒子,我得服管教,得聽話,我得幫爹的忙,不能給爹添亂。

  所以一切的一切,我都默默受著,忍著,我太能忍了。

  我以為這樣,就能換來父親愛護,姨娘公正,兄友弟恭,家庭和睦!!!」

  「小畜生,你胡說八道什麼?我究竟是短了你吃還是短了你穿,你從小沒了娘,我一直小心翼翼的對你,還給你請了三位廣州道最好的先生,教你讀書,盼你成才,你卻在背地裡怨我不公,還殺了我侄兒!」

  李秀珠氣得臉都綠了,豐腴的身子發抖。

  劉策目光從劉玄、劉淑、劉洪等人難看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李秀珠臉上。

  死死盯著。

  他忽然提高嗓音:

  「我是侯府嫡長子,哪個姨娘當家,敢剋扣我的吃穿用度?

  三位先生,呵呵,天下正值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知識日新月異。

  三個從北奇逃難過來連舉人都考不上的酸儒秀才,天天之乎者也,住別墅玩妓女,也配教我?

  陳漢升,一條吃裡扒外的狗罷了。

  狗仗人勢,耀武揚威,平日對我多有輕慢,陽奉陰違,滿嘴噴糞!

  這些,我都可以忍,我忍久了,忍習慣了。

  我特麼就該老老實實忍氣吞聲的,我就該在侯府里夾著尾巴做人任由下人欺辱,我就該學四書五經磨沒了血性,我就該在學校被人下藥在香江中毒,悄無聲息的死了!

  誰讓我從小患有腦疾,體弱多病,無法習武,還死了母親兄長,父親又忙呢!!

  死了也好,至少父親還念著我是他的兒子。

  但陳漢升這畜生,千不該萬不該,竟敢跑到爹面前搬弄是非,說我主動找金菊大使攀談結交。

  如此離間我和爹的父子之情,這我不能忍,也沒法忍。」

  劉策拍案而起,激動地揮舞著右手,額頭上青筋都迸出來了。

  這一刻他簡直張麻子、師爺、胡萬附體,聲嘶力竭地叫囂:「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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