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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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房樓。

  B1層,也就是地下一層是設備間和舊琴房。

  燈光昏暗,牆皮剝落。

  男廁最里側隔間上貼著B1-M3的編號,門虛掩著,看來門鎖已壞,無人維修。

  南清商跟著許燃來到這裡。

  「應該就是這裡……」許燃握著手中的一根琴弦,琴弦綿延似是空氣中的遊絲,將他們引到此處。

  同時,許燃的肩膀上血跡,血跡中隱能看到有黑色毛髮,該是被污染了,但另有一圈遊絲琴弦束縛著那毛髮,是許燃正用自己的令咒控制污染。

  許燃說剛才音樂廳內因為突然被放出的視頻影像,而中斷了成都8分鐘最終入選項目的評選,因為這事情太嚴重了,哪個領導都不願意擔責。

  唯一可以確認的是,周立人的作品肯定完蛋了,沈懷瑾與林曼青也大概會一起完蛋。

  所以,周立人發了瘋,令爪牙去攻擊播放這段視頻周令妧,許燃便阻止,但抵擋不住祭祀和爪牙的聯手,自己受傷,周令妧亦被抓去,還好,許燃用令咒系在爪牙身上,留下了線索。

  「現在證據確鑿,周立人就是滿大人!」

  南清商皺眉瞧著眼前這個髒兮兮的廁所隔間,他當然有打電話給周令妧,無人接聽,詢問過,也沒人見到過她,應該是真的出了意外。

  周立人真是瘋了……

  但這裡是什麼意思,這裡通向哪……咦……?

  南清商注意到一塊磚,或者說,一隻眼睛,牆邊的霉斑延著磚縫向上伸展,似是聚合成了一隻閉合的眼睛。

  眼形細長,眼角微垂,瞳孔處有一小點未乾的水珠,將水珠抹去,一秒後又會浮現……

  經過《萬世同》創作與考核公演後,南清商的「遺主秘聞」已經高達「99/100」。

  與『遺主』有關的靈感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從這滴水珠中,感受到了一種被廢棄的不甘與必將重返天日的怨毒。

  於是,他用手按下了那塊水滴下的磚。

  那磚在未被辨認出時,與周遭磚塊連成一體,一旦被認出,則可被輕易按動。

  磚塊內陷。

  整面牆忽得向內塌陷了幾十厘米。

  露出一條僅可容納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縫隙來。

  從內中,向外吹撫著檀香與霉味並存的滲骨冷風。

  央音地下竟然有這種機關……南清商驚嘆。

  轉頭一看,許燃正在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這個機關的?」

  「靈感吧。」南清商說。

  許燃一扯手中遊絲琴弦,便看到琴弦指向那條縫隙深處。

  進去吧。

  南清商在前。

  許燃在後。

  縫隙極窄,他們只能側身通行。

  肩膀緊貼冰冷粗糙的磚壁,衣料摩擦出細碎聲響,像枯葉刮過古井內壁。

  他們的身形,遮蔽了身後廁所那本就昏暗的光,前方便越發顯得——

  深不可測。

  不是黑,而是一種吞沒光線的灰白,如濃霧凝成實體,沉甸甸地壓在眼睫毛上。

  霧氣帶來了奇妙的環境改變,腳下與身側不再是水泥,而是濕冷青石,表面光滑如鏡,卻照不出人影,只映出無數模糊的輪廓:

  有跪拜的人形,有穿長衫的背影,有戴紅袖章的手臂……一隻手忽的抓住南清商手臂!

  那是一條乾瘦的老人手,帶著老年斑,袖子很寬。

  跪下啊!

  無聲吶喊卻能傳到南清商心中。

  跪下啊!

  所有人影都在吼。

  南清商皺眉,狠狠一扯,那條乾瘦的手臂竟如朽木般斷裂。

  「咔」一聲輕響,斷臂在他掌中迅速萎癟、塌陷。

  皮膚褪成灰白紙片。

  血肉化作一縷縷濕冷黑毛。

  像是焚燒未盡香灰。

  所以這就是那些污染的來源麼……?


  路在不知不覺間變寬了。

  腳下的路,中央隆起,兩側微傾,石面打磨如鏡,其上浮雕五爪雲龍,鱗甲森然,爪握火珠,龍目以黑曜石鑲嵌,在濃霧中仍能反出幽幽反光,似隨人移動而轉動。

  南清商認得這路。

  他在故宮太和殿前見過。

  導遊說:「此乃丹陛御路,唯天子可踏中脊,文武百官皆繞行兩側。」

  可此刻,他正走在龍脊之上。

  每一步落下,龍紋便微微發熱,燒灼著他的精神和意志,要他避開、退下、跪下。

  這腳下的玩意……不就是他曾在有關『遺主』的幻境中見過的龍麼?

  南清商意識到,他馬上要見到『遺主』了。

  盤踞在央音地下的『遺主』。

  一個邪神。

  一個污染源頭。

  他回頭瞧瞧許燃,就見許燃已不敢踏足那御道,只敢在側方跟著,面色慘白,仿佛膽敢踏上御道就會被抽筋扒皮、抽魂奪魄。

  南清商不怕,他轉身在御道上大步向前走。

  濃霧漸薄,如千層素綃被無形之手緩緩揭開。

  前方三十步,霧靄最深處,他看到了一個小小背影。

  那孩子背對著他,赤足立於御道盡頭,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明黃常服垂落至踝,衣料卻非綢非緞,而是由無數半透明的人皮薄片層層疊綴而成。

  每片人皮都是一張臉,有男人、有女人、有人哭、有人笑……那些都是對它的懷念和祈禱。

  南清商甚至能夠看到幾張電視上常見的明星臉,此刻那種諂媚之態,令人作嘔。

  眼前場景太過超越現實,只會在最可怕的夢境中出現,即便是南清商,也不由的遲疑了腳步。

  他心中驚嘆:這玩意……到底是啥啊!

  忽的。

  那孩子猛得轉過身來!

  沒有轉的動作,而是瞬間背面換正面,駭的人魂魄一顫。

  而它的正面,更令人肝膽俱裂。

  它沒有五官。

  整張臉是一塊光滑的玉璧,中央只刻著一個篆字:

  「朕」。

  朕……朕……剎那間,這個字,補全了南清商「遺主秘聞」最後的殘頁,+1。

  遺主秘聞,100/100。

  南清商全明白了——

  它是人。

  或者說,它曾經是人。

  1906年,今天的央音校址,曾經的醇親王府南府,一聲啼哭劃破深秋寒夜。

  載灃抱著襁褓中的兒子,對乳母低語:「此子命貴,當為天子。」

  這「天子」三歲登基,六歲王朝滅亡。

  半生困於紫禁高牆,半生奔走偽滿傀儡之途,賣國求榮,認賊作父,終成史書一頁笑柄,人間一場荒誕。

  而此處,正是他肉身降生之地。

  龍脈雖是斷了,香火卻未絕。

  百年來無數遺老遺少在此焚香叩首、痴夢復辟、怨天尤人、執念不散。

  那些不甘、妄想、忠愚、悲憤,凝成這具以「朕」為面、以人皮為衣、以歷史殘渣為骨的邪祟之形。

  匯成了這個『朕』字。

  見到朕!

  爾等怎敢不跪?!

  ……

  傻逼吧……南清商似是魂靈在身外一樣,瞧著那些翻翻滾滾、臭不可聞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在自己腦袋裡翻滾。

  『遺主』想要污染他,但南清商是誰,他是通天巫,蒼茫神主掃蕩一切牛鬼蛇神,這些念頭只會讓他胃裡翻滾,只想作嘔。

  他拿出贖靈骨笛,想砸碎它。

  這時,霧氣中,那個渾身黑毛的怪物出現了,渾身覆蓋濕冷長毛,形如佝僂老嫗。

  南清商以贖靈骨笛做引弓待射狀,那怪物便似驚弓之鳥一般,躲了一下,顯然是被射中過,知道害怕。

  南清商對許燃說:「我們一起搞定它……」

  一聲令咒忽至:「我令你入囚牢!」

  南清商機警往前一撲,那朵大花般綻放的籠網,便在他身邊划過,只捆住了他的腳,用贖靈骨笛所化鋒刃一划,也就散了。

  現在,南清商面對著許燃和許燃身旁的黑毛怪物。

  許燃的聲音變的粘稠、滑膩、似女非男:「看來你早有準備?」

  不必裝了,便露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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