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癥結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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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炳的話很沖。

  但是在場的人都沒有生氣,甚至就連開口的常茂都沒有生氣。

  畢竟,曹家有倆傻子這件事可以說是眾人皆知的,甚至就連李景隆都聽說了一些。

  說傻,其實也不太合適,曹家爺倆就是愣,屬於是沒情商的那種。

  但也不是真的沒情商。

  歷史上,曹炳他爹曹震在洪武二十一年領命平東川叛賊後,朱元璋就下令讓他留在四川治理。

  五年的時間裡,曹震疏灘道、通漕運、開陸路、建驛舍、郵亭、架橋立棧,功勞顯著。

  五年的時間,曹震讓松州一帶從「土地貧瘠、不宜屯種、糧運不及」的窮鄉僻壤,變成了運道暢通、控制西番的重鎮。

  歷史上曹震的死,屬於是朱元璋為朱允炆掃清道路的主要目標之一,所以曹震也沒能逃得過藍玉案的牽連。

  有人說,是曹震把松州一帶治理的太好了,好到了讓朱元璋覺得朱允炆拿捏不住,所以才給清理了。

  是真是假,李景隆無從得知,但他卻知道曹震是真的有本事的。

  至於曹炳……只能說漢家文化的鍋吧。

  曹震就這麼一個兒子,所以也沒有分家這一說,而在漢家文化中,老子不死,兒子就做不得主。

  曹震家裡就是這樣。

  再加上是開國功臣之家,還有淮西勛貴這些二代們的耳濡目染,甚至他們的父輩也是橫行霸道的,就導致曹炳成長為了一個不太標準的二世祖。

  不太標準的地方在於,曹炳這個二傻子雖然愣,但不是不知道好壞。

  ……

  「曹侯。」李景隆看著曹炳身後的曹震,輕聲開口。

  「其實您應該知道,晚輩有很多的事情要處理,但今日還是抽空前來,一來是咱們幾家都是老交情了,說打斷骨頭連著筋也不為過。」

  「二來,這近來的風聲您或許還不知道,但多多少少應該聽過一點吧?」

  「我的事,韓國公的事,有些您可能不知道,但有一些不是什麼秘密。」

  「這也是您今日到場的原因吧?」李景隆說著微微一笑,臉上滿是自信。

  「不然,我們這些小輩出來玩兒,您怎麼會跟來?」

  曹震聞言沉默。

  對於李景隆這代人來說,他曹震是毫無疑問的上一輩人,哪怕他比較年輕,但事實就是如此。

  他是跟著朱元璋起兵的,爵位也是這麼來的。

  「你為什麼這麼做?」曹震沉默良久,最終喑啞地開口。

  「明明這麼做對你沒什麼好處。」

  「您錯了。」李景隆搖搖頭。

  「我這麼做,是因為這對我都是好處,只不過這好處短時間內體現不出來,需要時間的驗證。」

  「道理其實很簡單,就只有一點,那就是所有人都習慣性地將自己認為的道理強加給所有人,認為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

  「皇帝認為官員都要清廉,官員認為百姓都要聽話,百姓認為皇帝和官員都要愛民如子……」

  「而您,認為您作為大明的開國功臣,就應該享受榮華富貴,就該與國同休,就該所有人都順著您,哪怕是皇帝。」

  「因為您是功臣,沒有您這些人的拋頭顱灑熱血,就沒有如今的大明。」

  「遠的咱們不說,大道理咱們也不講,咱們就說離您最近的。」

  「按照您的想法,胡惟庸就不該死。」

  ……

  李景隆這一句話可謂是石破天驚,直接鎮住了所有人。

  這話,別說是曹震了,如今這天底下,除了朱元璋之外,可能也就朱標說這話不會死,但也會被朱元璋臭罵一通。

  但是,也有人沒被鎮住。

  「這怎麼能一樣?」曹炳見父親吃癟,頓時不服氣地開口辯解道。

  「他那是謀反!我們不過是……」

  「不過是什麼?」李景隆瞥了曹炳一眼。

  「你是覺得,拿著小刀扎人,只要一刀扎不死,就能一直扎?」

  「是,扎一刀不死,可百刀、千刀、萬刀呢?」


  「這麼說你不理解,那我換個你能理解的方式,凌遲。」

  「你們的所作所為,無異於是凌遲的刀,一刀一刀剮在大明的身上。」

  「其實你們可能都還沒發現。」李景隆掃視了一圈眾人,冷笑著開口說道。

  「你們沒發現,今天少了一些人,也多了一些人嗎?」

  「藍侯沒來,鼎哥兒不在,但允恭卻在。」

  「是,咱們都是淮西的老人了,都是一條船上的人,最起碼您幾位都是這麼認為的。」

  「但您幾位覺得,以常茂大哥的能力,能攢得起來這個局嗎?」

  「別的不說,今天的允恭,是他能請得來的?」

  「為什麼允恭來了,藍侯和鼎哥兒卻沒來?」

  說完,李景隆對著船頭的方向招了招手,花船偏轉方向,朝著東岸靠去。

  「話就說到這裡,藍侯此前說過,淮西的事,聽我的。」

  「諸位認同也好,不認同也罷,那是你們的事情,自己回去想想吧。」

  ……

  把話扔下,李景隆就走到了船梯的旁邊,等著花船靠岸。

  「誒……」常茂跟在李景隆的身後,輕輕地戳了戳。

  「你怎麼知道是太子殿下讓我攢的局?」

  「長毛大哥,打仗你行,但玩兒這些彎彎繞繞的,你不行。」對於如今的常茂,李景隆已經改觀了不少。

  常茂能聽話,那他以後就是一個好幫手,不僅是李景隆的好幫手,也是朱標的好幫手。

  自此,李景隆和常茂兩人才算是真正的成為了利益共同體。

  至於身後的那些人……現在還不算。

  嗯……這麼說也不對,徐允恭和曹震他們還是不同的。

  其實李景隆已經大概猜到了朱元璋和朱標父子倆的想法,從他見到徐允恭的那一刻開始就猜到了。

  後世有很多人說,如果朱標不死的話,淮西勛貴就不會遭到清洗,因為這些人都會是朱標的臂膀。

  但事實可能並非如此。

  一個常茂,誰都勸不動,最後甚至和自己的老丈人鬧到了互相揭發的地步。

  一個藍玉,驕橫跋扈,甚至敢縱兵毀關。

  一個馮勝,班師途中私自藏匿良馬,強占戰利品。

  一個朱亮祖,勾結豪強、強占民田,誣陷官員致死。

  有幾個是省油的燈?

  就算是朱標活著,也不會放縱這些人如此放肆,被清洗是遲早的事情。

  其實,在穿越之後,李景隆的所作所為,都是參照明初功勳集團這些前輩的行為去決定的。

  藍玉等人就是李景隆的錯題本,而在明初大清洗中活下來的湯和等人,就是李景隆的榜樣。

  事實上,一直以來,李景隆都是在效仿湯和這些在明初大清洗中活下來的人的做法。

  湯和為什麼活了?因為主動交兵權,自污示弱。

  耿炳文為什麼活了?因為低調謹慎,不結黨營私。

  郭英為什麼活了?因為他不自恃外戚身份,一生謹慎。

  沐英為什麼活了?因為他遠離朝堂,忠心不二。

  春伐時下達的「丁口不留」命令,是李景隆在自污示弱。

  和那些恣意妄為的淮西勛貴保持距離,凡事都拉上朱標,是李景隆不結黨營私。

  提三策,是李景隆不自恃皇親國戚的身份,損己利大明。

  最後,沐英的路,也是李景隆以後的路。

  忠心不二,李景隆可能做不到,因為如果事情還沿著歷史的軌跡發展,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倒向朱棣那一方。

  但對於李景隆來說,他是真心希望大明好的,最起碼儘量別讓滿清接續大明,最起碼想辦法處理掉倭寇,別給漢家子孫留下禍患。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忠心不二?

  或許有人會覺得沒出息,但李景隆卻不在意。

  畢竟,面對朱元璋、朱標和朱棣這些人,尤其是洪武中期的朱元璋,又有幾個人有自信能壓過他們呢?


  ……

  隨著花船靠岸,李景隆毫不猶豫地下了船。

  淮西這些人,如果他們能醒悟,那他們日後還會是朱標的左膀右臂,但如果不能,那李景隆估計他們就難了。

  要知道,以朱元璋的性格,三策是必須要推行的,而淮西這些人的所作所為,完全是站在了三策推行的對立面。

  甚至,李景隆覺得以朱元璋的為人,再加上朱元璋對三策的看重,清洗功臣的速度可能會比歷史上提前不少。

  所以,短時間內李景隆會儘可能的遠離這些人。

  「來之前我爹說,九江你很聰明,未來一定是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下了船之後,徐允恭才開口說道。

  「本來我還不以為意,因為以我所看到的,此前你整日和常茂、鄧鎮他們混跡在一起,所以我不覺得你能有什麼出息。」

  「嘿嘿嘿!」下了船,鄧鎮也放鬆了不少,語氣也變得輕佻起來了。

  「允恭你這是什麼話?什麼叫跟我們混跡在一起就沒什麼出息了?」

  「你們以前做的什麼事情還用我說?」徐允恭瞥了鄧鎮一眼,如數家珍地說道。

  「醉春樓、賞月閣,就連我家開的食肆你們也沒少去,哪一次給過錢?」

  「我們家還禁得起你們霍霍,可別人家呢?」

  「我可是知道,你們最多的一次,一晚的花銷折合白銀近三十兩,都能把人家的青樓給盤下來了。」

  「那天九江的屁股都讓曹……呃,讓歧陽王打腫了吧?」

  李景隆聳了聳肩,沒有說話。

  那是李文忠還活著時候的事情,他沒有那之前的記憶,根本不知道。

  「所以,看到九江你現在這麼出色,歧陽王泉下有知,應該也能瞑目了。」

  徐允恭一邊說著,一邊看著鄧鎮:「至於你們倆,要不是九江拉你們一把,今天你們就和曹炳他們沒什麼區別了。」

  只能說,到底是徐達的兒子,到底是歷史上在燕軍渡江之後仍舊拼死抵抗的徐輝祖,現在的徐允恭,已經是一個成熟的成年人,也是一個合格的官員了。

  ……

  「你們先回去吧。」看著值守的士兵打開城門,李景隆對著徐允恭等人說道。

  「我進宮一趟。」

  「這麼晚了還進宮?」或許是被李景隆承認了,常茂的語氣也回歸了往日的輕快。

  「藍侯說得對。」徐允恭一邊搖頭,一邊上了早就在城門口等候的馬車。

  「你啊,就別費那個勁兒想了,凡事都聽九江的就行了,思考這件事,不適合你。」

  「只要你事事聽九江的,以後就不會差了。」

  說完,徐允恭便讓車夫駕車離開。

  「嘿!」常茂看著徐允恭的馬車,氣不打一處來。

  雖然是公認的事實,雖然常茂自己也接受了,但被人這麼調笑,他還是有些接受不了。

  「照你這麼說,以後二丫頭想跟我媳婦兒好我也得聽他的?」

  「嗯……我覺得行。」鄧鎮也上了馬車。

  「要是沒有二丫頭啊,你媳婦兒估計也得跟著你遭殃,不虧的。」

  「滾特麼犢子。」李景隆沒好氣地罵了鄧鎮一句。

  「說點人話啊!」

  李景隆說完也上了馬車。

  兩輛馬車並排離開,只留下滿臉氣急敗壞的常茂在原地跳腳打罵。

  事實證明,他的確是不如李景隆他們。

  因為不管是徐允恭、鄧鎮還是李景隆,都早就猜到了今晚的局必然會不歡而散,所以早早地就讓馬車在城門口等著了。

  唯獨常茂,攢這個局的人,沒有安排。

  因為他以為他們會在秦淮河的花船上睡一晚。

  ……

  皇宮,文華殿。

  深夜進宮是一件麻煩事,哪怕如今的李景隆已經能越過很多的規矩了,但仍舊覺得很麻煩。

  「表叔,這個時候您即便是不睡覺,也不該在這裡。」

  進了文華殿,李景隆先是躬身合揖禮,然後毫不客氣地說道。


  「淮安侯呢?」

  「他母親身體不舒服,孤讓他回家三天。」朱標看著走上前來想搶奪條陳的李景隆,無奈地搖頭,同時把手裡的條陳收了起來。

  「您還是悠著點兒吧。」李景隆招呼內侍進來收拾條陳。

  「熥哥兒日後還需要您的教導,您這麼下去,身子遲早要壞掉,到時候誰來教導熥哥兒?您不會想讓我來吧?」

  「我可不想成為人們口中把持朝政的權臣,我還想活得久一點呢。」

  「你怎麼知道我就要選熥兒?」朱標挑了挑眉,意有所指地問道。

  「那您就更得注意身體了。」面對朱標語氣中的微妙,李景隆倒是沒害怕。

  「熥哥兒現在起碼還是個活生生的人,您要選其他的皇孫,您得現在開始努力,先生出來再說。」

  「從成長再到學習,您怎麼著也得教個十來年吧?您是不是得更注意身體?」

  「我跟您說啊,您不能學歷史上的那些皇帝,總是忌憚太子奪權,您得學舅爺。」

  「九江愚見,這教導儲君,就得像醫生那樣。」

  「醫生治病,講究同病不同方,這治國不也一樣?不是什麼事情都能按照經驗生搬硬套的,得根據時局不同、民情差異以及所行初心來給出不同的判決。」

  「教導儲君,或者應該說教導孩子,就得趁自己還能動,能給孩子指出錯誤,也能給孩子兜底的時候教。」

  「要是等人都老得下不了床,甚至都走了以後再放手給他們,他們錯了怎麼辦?帶著全家一塊去九泉之下團聚?」

  「我覺得你有能力教導儲君。」稱呼的變化,說明了朱標態度的變化。

  「您還是得了吧。」李景隆毫不猶豫地拒絕道。

  「您的兒子還想讓我教?您想的可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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