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酆都殿群魔歸陰律 奈何橋金蟬赴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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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敖烈正暗自思忖,耳邊卻忽然傳來一道傳音,正是金蟬子的聲音。

  「敖靈官不必驚疑,貧僧已和閻君說好,今日便是入輪迴轉世之日,勞煩施主送完二位星君之後,在奈何橋畔稍候片刻,貧僧有幾句肺腑之言,想與靈官一談。」

  敖烈微微一怔,眼底閃過詫異。

  敖烈原本還以為,九天游奕使火急火燎地讓他跑這一趟地府,就是因為他與金蟬子曾有過節,想讓他從中斡旋,勸金蟬子安分入輪迴。

  他在路上就已想好了推脫的說辭,畢竟巡察靈官的職責可沒有勸人入輪迴這一項。

  卻沒想到,他才剛到,金蟬子就說要入輪迴了,若是真的和自己相關,斷不會如此乾脆,如此說來,地藏王菩薩口中所說的塵緣未了,並非是自己。

  敖烈心中念頭飛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算是應了下來。

  而此時,金蟬子已經轉過身,目光落在了六洞魔王身上,開口道:「六位施主,不必再躲了。」

  六洞魔王聞聲紛紛抬頭。

  金蟬子看著他們,淡淡開口:「當初是六位施主的手下,將貧僧請到二十四宮,想借貧僧之力,與地藏王菩薩分庭抗禮,居心雖不正,可貧僧既入了二十四宮,便秉著普度眾生之心,將度人真經講與諸位聽。」

  「只可惜,貧僧為諸位準備的經文,才誦了不到一半,諸位便已心神不寧、不堪其擾,看來諸位根器低劣,當真與我佛門無緣,貧僧度化不了你們,既如此,貧僧便不再多言,也不會再回二十四宮了。」

  此話一出,六洞魔王一個個喜形於色。

  可還沒等他們高興多久,金蟬子又轉過身,對著一旁閉目養神的地藏王菩薩合十一禮,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阿彌陀佛,貧僧道行淺薄,度化不得這六位施主,可貧僧觀他們本心,尚有善根可尋,並非無可救藥,還請菩薩大慈大悲,日後尋個機緣,度化這六位施主,也算一樁功德。」

  六洞魔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連忙齊齊擺手,對著地藏王菩薩急聲道:「使不得!菩薩,萬萬使不得呀!多謝金蟬子大師好意,菩薩慈悲,我們兄弟六個生來與佛門無緣,就不勞煩菩薩費心了!」

  開玩笑!一個金蟬子就快把他們折磨瘋了,要是再讓地藏王菩薩盯上,那他們往後的日子,可就真的暗無天日了!

  地藏王菩薩看著他們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眼底閃過一抹笑意,順水推舟,故作難色地對著金蟬子搖了搖頭道:

  「阿彌陀佛,此事怕是不妥,方才這六位已在大殿之內,當著酆都大帝與十殿閻羅的面立誓,願將二十四宮所轄的鬼族魔兵,盡數納入陰司體系,他們自身也願聽從十殿閻羅號令,恪守冥界律令。」

  「若真如此,他們便是酆都治下的鬼神,與貧僧乃是同僚,各司其職,貧僧又怎能越俎代庖,強行度化同僚?」

  六洞魔王一聽這話,連忙異口同聲道:「對對對!菩薩說的一點沒錯!我們已經歸順酆都大帝,願守冥界律令,聽閻羅號令,與佛門再無半分瓜葛!」

  六洞魔王一個個生怕說慢了一步,地藏王菩薩就真的要拉著他們去翠雲宮念經。

  話音剛落,上首的酆都大帝忽然一抬手,數道流光從他袖中飛出,穩穩落在了六洞魔王面前。

  眾人定睛一看,正是六面刻著冥界律令,正是冥界正式授籙的鬼神令牌。

  酆都大帝目光掃過六人,淡淡道:「今日當著天庭使者的面,這令牌你們收了,便是我酆都地府正式授籙的陰司正神,所轄二十四宮,盡數歸地府管轄。」

  「日後若是安分守己,恪守律令,便仍是冥界一方尊神,可若是再敢陽奉陰違、不服管教,休怪我無情,首犯便讓地藏王菩薩日日去二十四宮講經超度,若是還不知悔改,吾便直接將你們捆上靈山,綁在菩提樹下,讓諸佛日日講經,永世不得脫身。」

  六洞魔王渾身一個激靈,連忙伸手將那令牌接了過來,寶貝似的揣進懷裡,對著酆都大帝深深一揖,連連稱是:「我等遵命!謹遵大帝法旨!日後定當安分守己,絕不敢有半分違逆!」

  一個個態度恭敬得不得了,生怕酆都大帝反悔,真把他們送去靈山。

  金蟬子聞言,臉上露出惋惜的神情,嘆了口氣道:「可惜了,貧僧總覺得諸位施主與我佛門頗有緣分,如今看來,終究是緣法未至,強求不得。」

  金蟬子聞言,臉上露出惋惜的神情,嘆了口氣道:「可惜了,貧僧總覺得諸位施主與我佛門頗有緣分,如今看來,終究是緣法未至,強求不得。」


  敖烈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忍不住莞爾一笑,心中暗道:

  哪裡是什麼金蟬子度化了地府鬼差,攪得酆都地府雞犬不寧!

  這分明是酆都大帝借著金蟬子這軟刀子,找到了拿捏六洞魔王的絕佳把柄,逼著他們心甘情願地接了地府的授籙,歸於酆都律令的監察之下,而自己,不過是被請來做個見證罷了。

  他心裡再清楚不過,酆都地府並非沒有給這六洞魔王授過籙。

  只是從前,這六人桀驁不馴,從來不肯承認,更不肯受地府管束,那授籙對他們而言,與廢銅爛鐵無異,酆都律令也根本約束不到他們。

  可如今不一樣了。

  阿鼻地獄的酷刑再苦,終究有個盡頭,咬咬牙總能扛過去。

  可若是日日夜夜、無休無止地聽著佛經在耳邊念誦,一身法力被佛法度化,道基崩毀,便是百年、千年、上萬年,甚至幾個元會都不得解脫,那才是真正讓他們崩潰的折磨。

  也難怪這六個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魔王,會被治得服服帖帖。

  這場戲落幕,十殿閻羅也連忙上前,對著六洞魔王笑著拱手,引著他們往偏殿去了。

  畢竟剛打了狠狠一棒子,總要給顆甜棗安撫一番,日後也好共事。

  崔判官也連忙取來了早已備好的輪迴文書,遞到敖烈面前。

  十殿閻羅齊齊上前,在文書上硃批用印,手續辦得乾脆利落,半點不敢耽擱。

  敖烈接過蓋好印璽的文書,引著文曲星、武曲星二位星君,往輪迴台而去。

  文武二星對著敖烈拱手謝過,喝了孟婆湯,渡過奈何橋,隨即便入了輪迴之中,轉瞬便沒了蹤跡。

  送走了二位星君,敖烈便轉身折返,緩步走到了奈何橋畔,尋了一處僻靜的地方,靜靜等候金蟬子。

  奈何橋邊,忘川河水滾滾東流,河面上陰風陣陣,夾雜著無數孤苦亡魂的嗚咽。

  奈何橋兩旁,彼岸花開得如火如荼,一路從橋頭蔓延到橋尾,在這陰森森的冥界裡,添了幾分詭譎又妖艷的絢爛。

  敖烈正要伸手摘下一朵來。

  卻聽得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敖烈轉過身,便見金蟬子獨自一人走來。

  見到敖烈,金蟬子當即對著敖烈躬身便拜。

  敖烈連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詫異道:「大師這是做什麼?萬萬使不得行此大禮。」

  「靈官當受貧僧這一拜。」金蟬子直起身,臉上露出幾分愧色,鄭重道,「當年孫施主之事,貧僧曾當眾說靈官迂腐守舊,不識變通,更不懂度化之道,直到後來,貧僧在靈山藏經閣中閉門抄經反思,才終於明白,

  孫施主本就是有大智慧的人,早已勘破輪迴網,只是一時被名利蒙蔽了雙眼,又落回了輪迴網中,他根本無需貧僧強行度化。」

  「當年是貧僧執念太深,眼界太窄,錯怪了靈官,今日特向靈官賠罪。」

  敖烈聞言一怔,隨即笑著道:「大師言重了,當年之事,早已過去,何況說到底,若非當年大師那番講法,孫悟空也未必能安然度過三災利害。說起來,大師終究是促成了此事,何錯之有?」

  金蟬子聽到這話,眼底的愧色淡了幾分,臉上露出幾分安心的笑意:「原來如此,貧僧總覺得當年之事,有愧於孫施主,如今聽靈官這麼說,總算放下了一樁心事。」

  二人並肩站在奈何橋邊,望著橋下滾滾的忘川河水,沉默了片刻。

  半晌之後,敖烈率先開了口,看向金蟬子,緩聲道:「我有一事不解,想請教大師。」

  金蟬子道:「靈官但講無妨。」

  敖烈道:「大師明明知道,這六洞魔王,乃是三界惡念所化,非經文可度,唯有酆都律令能規束他們,所謂佛法,於他們而言,不過是耳邊風罷了,可大師依舊在二十四宮,為他們日夜誦經,甚至到了此刻,依舊想讓地藏王菩薩度化他們,我看得出來,大師方才眼中的失望,並非逢場作戲,而是真心實意。」

  「我想知道,大師究竟為何要執著於此?」

  金蟬子聞言,沉默了許久,望著忘川河面上飄蕩的亡魂,臉上露出了一抹苦澀的笑意。

  「靈官慧眼,什麼都瞞不過你。」

  金蟬子開口:「貧僧只是想驗證一件事,這經書,究竟能不能度人?」


  「貧僧知道他們是三界眾生惡念所化,可他們也是佛門要度化的芸芸眾生之一,我總忍不住想,若是我日夜誦經,日日講法,究竟能不能讓他們放下屠刀,回頭向善,只是一味地念佛誦經,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金蟬子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唏噓:「可結果,終究是令人失望,這三界眾生,人心善變,善惡難分,不是單靠坐在高台上念幾句經文,就能度化的,貧僧若是只會閉門誦經,終究是紙上談兵,難以真正普度眾生,也正因如此,貧僧才更堅定了入輪迴的決心。」

  敖烈聞言,心中瞭然。

  他依舊在執著。

  佛陀之道,本就講究一個悟字。什麼時候他自己悟了,那便是真的通透了,悟不透,旁人說再多,也是白搭。

  敖烈便不再多言,只靜靜站在一旁,陪著他望著這忘川河水。

  金蟬子見他不語,笑了笑,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孟婆,邁步走了過去,對著孟婆合十一禮,輕聲道:「老人家,勞煩賜一碗孟婆湯。」

  孟婆抬起雙眼,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舀了碗孟婆湯,遞到了他的手中。

  金蟬子接過湯碗,轉身看向敖烈,臉上帶著笑意:

  「靈官,貧僧這便要入輪迴了,待貧僧歷劫歸來,再與靈官坐而論道,談一談這佛法道法,談一談這三界眾生。」

  敖烈微微頷首,拱手道:「好,我當恭候大師歷劫歸來,早證菩提。」

  「多謝靈官相送!」

  金蟬子說罷,端起孟婆湯,一飲而盡。

  隨即金蟬子走過奈何橋,向著那人道輪迴而去,只餘下一聲悠悠的佛號,在奈何橋畔迴蕩:

  「南無阿彌陀佛……」

  敖烈站在原地,望著輪迴台的方向,久久未動。

  就在這時,他的身後,忽然傳來了酆都大帝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靈官覺得,這金蟬子,此番入輪迴,值得嗎?明明世尊如來有言在先,若是他不願入輪迴的話,也可以不入!」

  敖烈轉過身,便見酆都大帝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他的身後。

  「小神見過帝君。」敖烈拱手行禮。

  酆都大帝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緩聲道:

  「此前,我與金蟬子有過約定,他幫我收服這六洞魔王,讓他們心甘情願領了地府的授籙,受酆都律令管轄,永絕冥界後患,作為交換,一來,是請天庭派你這位巡察靈官下來,做個見證,也讓他能與你單獨相見,二來,便是他想借著這個機會,印證一下自己心中的佛法。」

  酆都大帝看著敖烈,笑著問道:「方才聽了金蟬子那番話,靈官是怎麼想的?」

  敖烈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回帝君,小神不敢妄言佛法真諦,只以小神所見所感而言,端坐蓮台、誦經講法的,是眾生渡至的彼岸,而入紅塵在苦海中與眾生共苦,引眾生上岸的,是渡人過河的擺渡人。」

  「二者本無高下,只是職責分化,道途不同罷了。」

  酆都大帝聞言,朗聲笑了起來,眼中滿是讚許:

  「說得好!說得好!正是這個道理。」

  「這冥界,既需要吾這執掌律令秩序的酆都大帝,也需要鎮守一方,平衡冥界的六洞魔王,如今,更離不了地藏王菩薩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威懾,各司其職,各守其道,這冥界方能安穩,三界方能太平。」

  話音落下,酆都大帝的身影便漸漸淡去,消失在了陰風之中。

  原地只餘下一株盛放的彼岸花,紅得似火,在風中輕輕搖曳,正是酆都大帝留下的。

  敖烈彎腰,將那株彼岸花拾了起來,看著那鮮艷的花瓣,望著滾滾向前的忘川河水,敖烈忽然笑了。

  彼岸花,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

  所謂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佛法道法,天庭地府,終究是殊途同歸,不過都是為了這三界安穩,眾生太平。

  敖烈將彼岸花收入袖中,轉身離開了奈何橋畔。

  先去了酆都大殿,與十殿閻羅、崔判官一一告辭,謝過了眾人的接待,又將地府一應事宜,都記在了巡察簿上,便不再多留,駕起祥雲,離了那鬼門關,徑直往南天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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