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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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娘深深吸了口雨後冷颼颼的潮濕空氣,讓自己提起神來。

  夜已經深了,整個蜀郡已然入夢。

  穿過墨家的迴廊,沿著垣牆往裡走過黑黢黢的大堂,便來到右側一處亮著燈火的書房,從院中看去,一個女子倩影靜坐在窗後。

  姜娘饒有興致地翻開一卷卷竹簡,略過幾眼,便隨手將其遞給打著呵欠的侍女衷,分類歸入不同桐油木架。

  不同於逆旅,房間中擺著不少油脂燈,而一面面素寬卷邊的青銅鏡擺在房間的各個角落,將房內映得無比豁亮。

  「三、六、四。」她口中念念有詞,指導侍女將手中的帳冊置於三排第六列第四格中。

  侍女迷迷糊糊地應著,捧著竹簡沿著架子走去,就在她放下竹簡時,踩到什麼軟軟的東西,頓時嚇了一跳。

  「啊!」

  「疼!」

  兩陣驚呼同時響起。

  昌猛然驚醒,使勁揉著被踩到的大腿,一瘸一拐地起身,挪到了窗邊的褥墊上。

  「還沒搞完嘛?」他不滿地抱怨道。

  「你要困了就先去睡。」姜娘嘩啦啦地翻著竹簡,不時勾勾畫畫。「不過基本上已經分好類了。」

  「分類?」

  「我在墨家的各個地區的工坊和鋪子的盈利情況拆分。」她回答道,「然後找出不同工坊與鋪子之間的錢米流轉,這便是矩子最關心的部分。」

  從之前快速掃過的帳冊結果來看,墨家的經營情況遠遠沒有鉅子所擔憂的那麼悲觀,收入庫的錢、糧、帛與支出情況維持著大體平衡,共同保障著成都墨家的運轉。

  可,合理,便是最大的不合理。

  墨家的產出多是些兵器、農具之類的,倒是與她的丹砂鋪子有幾分類似,往往先需要投入大量的金帛在開採或者冶煉的器具上。

  這意味著倘若墨家要擴大生產,要先屯上不少預備使用的器具,這會占用大量資金;反之若是想要回籠資金,那就意味著就儘量減少工機具和原料的購入,顯然又不可能如帳面上顯示的這般既要又要。

  她隨手又翻開一卷竹簡,皺起眉頭。

  「入粟二石...出粟二石...入粟二石...出粟二石...」

  粟糧頻繁出庫入庫,若是秋收之際尚可理解,可記載正是開春之時,出入如此頻繁顯然違反常理。

  「抓到你了!」她興奮起身,打了個響指,一腳踹開了書房大門。「我們走!」

  昌一驚,茫然支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現...現...在?」

  「對,就是現在!」

  街上不時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宵禁士伍扛起的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月華如水,靜靜地灑在大街上,如同一層蛋糕上的糖霜。

  而在後堂工坊,墨家的倉剛剛被喊醒,沒好氣地坐在案後,盯著眼前的姜娘。

  侍女給倉倒了一杯茶。

  「何事?」他有些惱怒地問道,微微抿了口茶,有些忌憚地盯著姜娘身後雙臂環抱的昌。

  姜娘單手托腮,沒有開口,只是靜靜打量著眼前這個老年人。

  相較於前日大堂之上,倉的身材顯得更為瘦削,身上的復衣並不靡麗,發白的額發有些後卷,鋥光瓦亮的腦門泛著油光,兩隻眼睛微微眯著,也不知是因為沒有睡醒,還是習慣使然。

  在她看來,倉顯然並不像印象中的「糧倉碩鼠」,更像是個精明的帳房先生。

  「開春的粟米,為何忙如集市,頻繁出入,而且多是向陵津鄉里所撥?」姜娘問道。

  「我如何知曉?」倉挑眉,打了個呵欠。

  「那鄉嗇夫張敢聲稱我們墨家工坊用了陵津鄉鄉所的粟糧,或是正值春耕想要借糧,只要他手持少主的牘片簽令,我便安排倉佐放糧,何須多問?」

  倉微微歪頭,一幅不耐煩的樣子。

  姜娘笑意盎然:「那若是還糧之時,可曾勘驗粟米質量?」

  「自是應當。」

  倉語氣更加惱怒了些,仿佛對面前的姜娘更添了幾分惱火。

  「凡是出入庫之糧,不光要驗多少之量,更要驗是否是陳糧與否!若是出庫之糧是去年新產的禾粟,還回來時,便要是今年新產的禾粟!自矩子授我這倉嗇夫之位後,不說是兢兢業業,如臨深淵,起碼是對得起墨家給老夫的斗升之祿!」


  說罷,他乾脆向後一倚,貼於牆面,閉目養神起來。

  「倉中糧食可曾盤點?」她接著問道。

  「當然!月有月盤,年有上計,就在去年年末的上計之前,矩子便安排人來盤我這陵津鄉倉儲的粟米出入,結果發現陳糧盤盈多出來五十石,和新糧盤虧短少的五十石數額正好對上,總量一粒也不少!」倉忍不住得意起來。

  「如此說來,你倒是盡忠職守?」

  「怎麼不是?」倉一拍面前的桌案,聲音越來越高。「粟和錢,乃是墨家倉儲的兩類財帛,一年下來,難免新粟發陳,你一個婦道人家,懂個什麼倉儲之事,不去搞絲織蠶養,倒是拿三撇四,來對老夫狂言瞽說?」

  他隨即起身,倪著姜娘。

  「老夫倒是有個孫兒,看你這姑娘還算有點模樣,不如老夫做個媒,給你介紹一下?」

  呵,跳起來了啊?

  姜娘冷笑,倏地起身。

  她一腳踩在桌案上,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壓近了倉。

  「你問我懂個什麼倉儲之事?」

  倉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你...這婆娘,莫要無禮!」

  姜娘嗤笑:「我現在告訴你,別人查不出的,我能查出來;別人不敢查的事,我來查。」

  她語氣平靜,臉上卻絲毫沒有怒容,只有淡淡的笑。

  「前兩日,我在矩子面前用不到兩個時辰就抓除你們墨家兩套帳本都是假的,現在擔任的帳房行走,便是矩子特許,先斬後奏。」

  她眼睛眯了起來。

  饒是倉見多識廣,竟一時被壓的感覺有些喘不過起來。

  「沒人能平白無故從我這偷走半個半兩錢,只有我能光明正大的拿別人錢。」

  她壓的越來越近,倉又退了半步,這才驚覺背後已是垣牆,他張了張嘴,可有些說不出話來:「你...!」

  「你,聽明白了嘛?」

  工坊內一片死寂,只有油脂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倉臉上的驚恐無所遁形。

  可就在那一瞬間,姜娘周身那股凌厲的氣場,如同潮水般倏然退去。她俯身,輕輕扶正了剛才被自己踩歪的桌案一角。

  「現在,你可以走了。」她直起身,臉上是一個乾淨得仿佛從未發生過任何衝突的笑容。「謝謝。」

  倉一驚,粗粗地喘了幾口氣,這才勉強緩過神來。

  「瘋子...這婦人真是瘋子...」他喃喃道,隨即起身,可不知是心虛還是因為盤坐太久,腳步有些發虛,一個走神,跌倒在地,連帶打翻桌案上已發冷的茶。

  他趕忙爬起,連滾帶爬地走出了後堂工坊,只留下姜娘,昌和侍女衷。

  「你發現問題了?」昌撓了撓頭,打了個呵欠。

  「沒有。」

  「那...」

  「有人想要從我這偷錢的時候,我就能感覺出來。」姜娘露齒一笑,「明天你儘快跑一趟,把這個送給恆先生。」

  她把一張寫滿字的牘片塞給了昌。

  「已經是今天了。」昌低頭看了看刻漏。

  「那你就安排人今天出發,務必提醒恆先生當心這鄉嗇夫張敢,然後想辦法將陵津鄉的官倉與墨家設於此處的倉稟一併核查一番,我有種預感,此人雖是大秦官吏,可與墨家的關係絕非面上的那麼簡單。」

  「...夫人真是...」

  姜娘無視了昌的抱怨,隨即轉身離開。

  倉說的不無道理,偌大的倉儲,陳粟盤盈盤虧,總數能夠對上,至少在這方面,她抓不住他的把柄。

  五十石,若是按照成都新粟平價四錢一升、陳粟平價三錢一升的差額來算,不過區區幾千錢,若是只有這點,也絕不需要她來查。

  甚至這五十石的差額,都有可能是為了應付矩子拋出的誘餌。

  她深吸一口夜闌的寒氣,打了個清脆的響指,雖然還不清楚下一個突破點在哪,不過...

  「好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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