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叔孫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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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了!」扶蘇拉開大門,卻被眼前的人嚇了一跳。

  那人渾身素白,恭恭敬敬地彎著腰。

  「敢問可是恆先生?」

  「你是?」

  「乃是這津陵鄉中叔孫氏的奴婢。」那人見扶蘇出來,隨即恭恭敬敬地遞上了記載著家主身份和職位的竹木板——「謁」。

  扶蘇接過,瞥了一眼。

  叔孫氏,名為勇,官職是這蒲陽縣旁,臨邛縣的一個尉官,官職不大。但臨邛盛產鹽鐵,因此在蜀郡的地位格外重要。

  見扶蘇愣神,那奴婢趕忙上前,深行一禮。

  「先生,我家主人請您至府上一敘。」

  「何事?」扶蘇皺眉,他還得去鄉所找那鄉嗇夫張敢,商討這工師大比之事。如今這時日已近舂時,再晚些過去,便得要讓那鄉嗇夫張敢夜作。

  「小...小人不知,只是說有要事相商。」那人連忙回道,「還請恆先生賞臉。」

  「無事不登三寶殿,那就請幫我回絕了吧。」扶蘇笑眯眯地答道。

  要事?

  有要事相商,你不跟我說是什麼要事?

  那抱歉,去不了。

  「別...先生!」那人慌了神,「老爺只是想...想請先生幫忙,將那陳氏的豎子...」

  扶蘇挑眉:「如何?」

  那奴婢聲音壓得更低:「扣在鄉所。」

  「然後呢?」

  「最好...交給縣寺。」

  扶蘇眯著眼睛,笑吟吟地看著前來送信的奴婢。

  「那便請叔孫公等等,我晚些再過去,」扶蘇答道,隨即揮手趕走了奴婢,踏上了前往鄉所的樹巷。

  兩排桑樹夾道而生,枝椏在半空交握,把天光篩成碎金,灑在泥路上。扶蘇踏著微濕的地面往裡走,鞋底碾過幾片初黃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巷子深處有婦人蹲在門前浣衣,棒槌起落,一聲一聲,不急不慢。

  暑氣已被桑葉濾去了大半,剩下的那點涼意貼在皮膚上,讓人清醒。

  扶蘇放慢了步子。

  叔孫氏要借他的手收拾陳氏豎子,這事本身不稀奇。鄉里豪強互斗,借官府的名頭壓人,是常有的事。稀奇的是叔孫勇一個臨邛縣尉,手伸到蒲陽縣的津陵鄉來,要麼是那陳氏得罪得太狠,要麼是...這事本就與津陵鄉脫不開干係。

  他想起張敢那張永遠半醉不醉的臉。

  這消息,可算是有趣。

  不多時,扶蘇來到了鄉所,經差役通秉後,見到了桌案後翻閱竹簡的張敢。

  「怎麼,賢弟?」張敢見他過來,手中仍然沒有放下竹簡,不慌不忙地問道。「想必有事?」

  「正是。」扶蘇行禮,正色道,「在年末上計之前,想要於近日再次重開工匠大比,為陵津鄉拔擢人才,不知公可否有意?」

  張敢愣了一下,他拈起桌案上的酒壺,灌了一口,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指尖在粗陶紋路上摩挲。

  片刻之後,他方才點頭答道。

  「張敢正有此意,只是工匠大比,耗資甚重,往年都是縣裡撥付錢糧,徵發民夫,且去年立夏,陵津鄉剛設糧倉,一時抽不出許多人手...」他抬眼看向關恆,目光清明,哪還有半分醉意?「恆先生可是有蒲陽縣寺下的文書?」

  扶蘇眉頭一皺,回道:「非是縣寺之意。乃是墨家私請,為選拔巧匠,修繕宗祠,兼制一批農具,只需鄉里行個方便,出個名目,許在鄉中空地設場比試,並借調些熟知本地匠戶人手的吏員協助。」

  張敢「哦」了一聲,身體微微後靠,臉上笑容未變,眼睛卻又眯了眯。

  「工匠大比乃縣寺歲計之要務,非鄉所能專斷。若墨家欲辦,需具文呈報縣工曹、戶曹核驗,再定奪是否徵發徭役,且...此時正值青黃不接之時,鄉里是真的顧不上啊!」

  說罷,他嘆了口氣,那嘆息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聽著無奈,細品卻有幾分不耐煩。

  他乾脆不再理會扶蘇,轉頭望向旁邊的佐吏。

  「再給我添些酒!」

  不多時,張敢便把自己灌得五迷三道,趴在桌案上,一邊扯著扶蘇的手,絮叨著過去的舊事,一邊往嘴裡續著黍酒。


  扶蘇坐在一旁,面上不顯,只是心中默默讚嘆張敢的演技。

  若誰敢說這人的演技不是出神入化,他第一個不答應。

  不過...

  「既然上官醉了,那在下先告退了。」扶蘇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張敢耳邊耳語道。「對了,方才叔孫氏遣人來請,說是冤家宜解不宜結,所以有樁官司想借鄉所的名義了了...我見公已醉,那便先去放了那豎子,給他送回陳家。」

  「等等!」張敢徑直從桌案上爬起身來,抹了一把臉,才緩緩坐直。「那叔孫氏真的如此說?」

  扶蘇淡淡一笑,並未多言。

  張敢這才意識到自己被扶蘇騙了,他尷尬一笑,揮手屏退佐吏。

  「不更公,今日多有冒犯,還請海諒。」他向扶蘇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那我們兄弟打開窗說亮話,你為什麼要搞那個什麼勞什子工匠大比?」

  扶蘇施施然地坐了下來,兩隻眼睛盯著張敢,看的張敢愧悔一笑,這才緩緩張口:

  「墨鳶工師剛剛至此...」

  扶蘇話還沒說完,就被張敢打斷了。

  「我自是聽聞墨鳶工師自幼長在工坊,自然熱愛那工器之事,便是存了接管此處工坊的念頭,我問的是你,為什麼要攪和這趟混水?」

  「我?」

  「對啊,若是墨鳶工師想要折騰,你就隨她去好了,出工不出力,反正也折騰不了一兩年,心氣自然就敗下去,安心在家與你相夫教子,豈不美哉?」張敢擺手,「倒是你,以為要娶那墨鳶工師,便春風得意起來,忘了自己幾斤幾兩?」

  扶蘇聞言,趕忙接話:「何意?」

  「我早就告訴賢弟了,那墨鳶工師之前與公子扶蘇有過婚約,賢弟可還記得?」張敢竊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扶蘇自然記得。

  正因這層關係,墨鳶才成了墨家少主,矩子原本打算讓她誕下皇子後接過矩子之位,以此保墨家在秦國的根基。這些舊事,扶蘇比張敢更清楚。

  「可如今,」張敢的目光從他臉上滑過,落在那盞將盡的油燈上,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墨鳶工師嫁給的是賢弟...無根無萍。」

  他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兩個人都明白。

  矩子之位,已經與她無關了。

  沉默了片刻,張敢才又開口,恢復了那副嬉笑的模樣。

  「賢弟之所以能娶到墨鳶工師,大概便是家世清白,離蜀郡遠了些。」張敢指了指天,輕笑道,「既然如此,那愚兄何必要為了墨鳶工師,得罪那墨家未來矩子墨鴻呢?」

  扶蘇咬了咬牙。

  他知道天下將傾,工坊之重關係到後續的糧草。

  以這張敢的德行,扶蘇絲毫不懷疑此人會為了給郡守表一句功,便將他賣了。

  想讓張敢辦事,就不能靠交情,得讓他看到實實在在的「利益」和「代價」。

  他隨即起身,整了整衣襟,心中已有計較,大步走出了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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