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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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華似水,帶著初秋的涼意,靜靜潑灑在墨家所在的閭里。

  而在一處偏僻無人,由章昌親自看守的偏宇之內,炭火的暖意確止不住地從敞開的窗戶中湧出,瀰漫著烤肉的香氣。

  墨鳶的眼圈還有些紅腫,但已經能笑著給扶蘇遞肉了。

  「公子,今日之事,多有得罪。」鉅子拱手。

  「好香。」扶蘇笑笑,沒有接話。

  四人的桌案中點著一個青銅爐子,爐身上層為長方形,玄鳥鏤孔張開雙翼,托著穿著肉的銅簽飛翔於流火之上;下層是四蹄足底座泛著瑩瑩火光,像是饕餮一般大口吞咽著炭灰。爐中松枝用火燒過除味,慢烤著沿口處的大塊肉食。微風拂過,一股肉香徐徐飄出,讓門外的章昌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能得到公子的認可,這肉也算是有幸,」鉅子抓起一把細鹽,灑在了肉上。「說起來倒是慚愧,之前與公子見了那麼多次,可哪怕是公子接下了鳶兒的婚書,都未曾能坐下來一起吃過一次飯。」

  扶蘇聽出了鉅子話語中帶著幾分調侃的味道。

  「謝謝鉅子...」

  「鉅子?」

  鉅子沒好氣地瞥了扶蘇一眼。

  「額...祖岳父。」

  扶蘇小心翼翼地答道,按照輩分,若是他娶了墨鳶,那鉅子作為墨鳶的爺爺,自然應該是他的祖岳父。

  「公子不會還在怨恨老朽吧?明明應該雪中送碳,卻有些推諉。」

  扶蘇只是輕輕搖頭,審視著這位老人。

  「不會,祖岳父。」

  按照秦朝的年輕來算,鉅子顯然屬於那種黃土埋到眉毛的人。

  火光在他臉上映著,皺紋叢生,可那雙黑瞳卻炯炯有神地盯著他。

  「那邊好,公子怨憤老朽倒也無所謂,畢竟老朽也沒幾年活頭了,只是還望公子好好對待鳶兒。」

  扶蘇點頭。

  他隨即牽起墨鳶的手,給她從炭火上檢了一串烤微微焦的羊肉;隨即又撿出一串嫩一些的,遞給姜娘。

  他這才注意到姜娘眼圈卻有些微微發紅,趕忙也捉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鉅子把一切盡收眼底。

  「罷了,罷了!」他唏噓長嘆一聲,「既然公子是重情義之人,那老朽也沒辦法多說什麼,畢竟不能既要公子深情於一人,又要您絕情於他人。」

  扶蘇起身,深行一禮,然後又抄起一串烤好的肉,拿到宇外,遞給了章昌。

  「所以我也不會埋怨祖岳父。」

  他隨即解下一串肉,遞給了鉅子,見鉅子擺手拒絕,只是端起桌案上擺著那碗黃澄澄的小米粥喝了一口,這才放心地開口說道:

  「祖岳父心系墨家,自然有您的難處,如今出面幫忙謀一鄉嗇夫之職務,已是大恩。」

  鉅子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只是說起來,祖岳父為何要在數月之前,遣墨鳶與章昌來到上郡?是受到了何人的指示?亦或是始皇帝有令?」

  扶蘇問出心中疑惑,他可不認為這是個巧合。

  鉅子搖頭。

  「乃是忠信大臣、上卿蒙毅傳信,他急令墨鳶趕赴上郡採風,並協助邊軍打造防守器械,要求墨鳶即刻出發,輕車簡從。」

  扶蘇心中一涼,就在前往蜀郡的路上,他還幫蒙恬探聽過蒙毅的下落。

  可只知道他禱告山川之後,杳無音訊。

  「然而,縱使老朽昏聵,也能覺察出些許蹊蹺在裡面。所謂採風,便是考察邊軍武備是否優良,可蒙毅官居上卿,監察百司法。兵器、工具採風之事,斷不應該由他來說,當是先以監察職權,責令相關寺署或是少府、邊軍自行核查,再由相關寺署以整頓為由,前來轉至墨家,一環接著一環,斷不應該直接跳過。」

  鉅子捋了捋鬍鬚,壓低了聲音。

  「可上卿畢竟是上卿,鳶兒雖是公子妃,可終歸也是大秦工師,我便安排她與章昌同行,趕赴奢延水畔...」

  扶蘇趕忙打斷道:「奢延水畔?不是說蒙毅要求赴上郡採風嘛?」

  風聲驟然凌厲起來,嗚嗚作響。

  兩人下意識地望了一眼窗外。


  見四下無人,鉅子這才繼續開口說道:「公子別急,那前來送信的使者,還曾說過,請鳶兒在奢延水畔的某個村寨附近...多做考察...似乎叫什麼...」

  「林里?」扶蘇一驚。

  「正是。」鉅子頷首。「老朽當初不解其意,可見到公子後,這才明白,朝堂之上必然是颳起了老朽未曾知曉的風暴,將公子,乃至整個大秦都捲入其中。」

  「只可惜...」他看了一眼扶蘇,緩緩說道,「那使者送完信之後,便已離開,再也尋不到下落。」

  扶蘇暗忖。

  不光是那個使者,蒙毅本身的下落不明,可能代表著他都已經被滅口了。

  這條線又斷了。

  不過,事到如今,無論有人做出了怎麼樣的安排,都已經是歷史了。

  如今,天子,便是兵強馬壯者具之。

  「那...我們何時動身,前往陵津鄉?」扶蘇嘴裡塞著肉,聲音含糊。

  「後日,何如?明日待老夫拜見郡守,為那鄉嗇夫求下縣令之事。」鉅子捋著鬍鬚。

  見扶蘇臉上絲毫沒有失望之色,不由得在心底微微點頭,若要是之前,想必定會傷春悲秋一番。

  如今這公子,真是多少有些不一樣了。

  可心裡縱使感慨,嘴上亦是淡淡道:「公子,老朽還有一事所求。」

  「祖岳父但說無妨。」

  「老朽想借姜夫人些許時日,幫忙理下墨家之帳。先前有鳶兒在,老朽可以本著一碗水端平的說法,對這帳目之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既然鳶兒要隨公子而去,那這金帛帳房之事,便需要收回到老朽手中了,老朽需要一個既有能力,又信得過的人,來幫老朽處置這帳務。」

  扶蘇與姜娘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那我要章昌去保護她。此外,在還有一位姑娘,喚作『衷』,是她的侍女,近日抵達蜀郡成都,也隨她一起住在此處吧。」扶蘇強調道。

  如今,既然墨家有意結交,若是姜娘在墨家待上幾日,能多往他這裡賺一些資源,那便是再好不過了。

  「如此甚好。」鉅子點頭。「明日,便請公子先在成都歇一天,後日與鳶兒一併前往陵津鄉。」

  「還請祖岳父指點下,在下若是去了津陵鄉,從何處入手阻力最小?」扶蘇問道。

  津陵鄉既然是墨家能插進手的地盤,那有什麼問題,問鉅子准沒錯。

  鉅子聞言,點了點頭。

  扶蘇心中有譜,行動之前,又能問問他的意見。

  看來險些去世這一場遭遇,真的讓公子扶蘇完全不一樣了。

  若是之前能夠順利登上大位...

  矩子隨即默默隱去了這個想法,甘蔗沒有兩頭甜,如果沒有陽周和東里的歷練,想必此時的公子還有些迂腐。

  「待到了之後,若是公子想要立威,那邊最好舉辦一場工匠大比,來證明自己,畢竟墨家在那裡耕耘了些許年份,老少丁壯,皆有些個把力氣,或多或少都進過工坊,知道工坊之事有那些難度。」

  鉅子又微微呷了一口小米粥。

  「若是公子能在工匠之事上證明自己,那一兩個月之後,接任鄉嗇夫必然容易許多。」

  他又起身,指向牆角的兩口木箱,拍板定奪道。

  「這一口箱子,便是以我這祖岳父的身份,給鳶兒準備的嫁妝,與墨家無關,亦未體現在這墨家帳面之上。」鉅子嘆氣,「先支取給公子使用,只是期待著公子有朝一日,能夠光明正大的向我這老朽發來六禮,將我這頑劣的孫女娶進門去。」

  扶蘇眼眶一熱,剛想要點頭稱謝,可隨即被鉅子揮手止住。

  他又指向另外一口箱子。

  「那另外一口箱子,便是老朽聽聞巴姜夫人在蜀郡,乃至巴郡的鋪子都被人以種種理由封了,而老朽與巴地寡婦清乃也曾是朋友,也曾托我多作照顧。如今見著巴姜夫人,竟與她娘親一時分不清。因此老朽自作主張,為巴姜夫人也準備了一份嫁妝,以慰告她老人家的在天之靈。」

  扶蘇感覺自己的手被姜娘掐的更緊了些。

  鉅子笑道:「公子,老朽已沒有年輕人那孤注一擲的血氣方剛,只望公子,不要讓兩位夫人失望啊!」

  「一定!」扶蘇重重點頭,攥住了墨鳶和姜娘的手,一字一頓地說道。

  「還請祖岳父放心,我定會將六禮奉至墨家,將鳶兒光明正大地娶走!」

  他隨即轉向姜娘,盯著她有些泛紅的眼睛。

  「待到成事之日,我必再上懷清台,向巴清夫人行六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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