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出入名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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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蘇繞過竹簡堆,看見姜娘正伏在几案前,袖子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一片竹簡,額角有細密的汗。

  「你...一直在看這些?」

  「總不能幹坐著。」姜娘頭也不抬,淡淡說道。「陽周縣城可不是那些巴蜀之地的小縣城能比的,如今整個上郡共十萬餘戶,人口六十萬餘人,其中陽周一縣及周邊就占了十之一二,而陽周又設有關市,其中胡商、定居的胡人不說數以萬計,千把還是有的。更別說,就連這陽周縣寺的縣卒中,亦有一些父母來自月氏或者匈奴,自然而然地帶上了胡人的血統。」

  她頓了頓,打了個呵欠。

  「總得給子...恆先生找個方向,不然豈不是緣木求魚?這些竹簡是從各閭里和城門送來的,胡人入城要有驗傳,驗傳則記在出入名籍上,而出入名籍要有底簿,底簿要對得上入城記錄,要有入閭里的記錄,以及入住逆旅或者傳舍的記錄,總有一處對不上的。」

  扶蘇點了點頭。

  「我剛剛去驗了屍身,發現這些賊人是最近入的城,其中的一個甚至還沒穿習慣草鞋...」

  「最近是多近...?」姜娘愣了一下,隨即微微一笑,把手中的竹簡扔到一旁。「那十幾日前的就不用看了。」

  扶蘇沉思良久,這才輕聲說道: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些胡人是在今天上午日出之後進的城。」

  隨即,扶蘇便向姜娘和守丞安解釋了他的想法。

  雖然並不懂破案之事,可審計工作的本能卻讓他回想起了更多的細節。

  最大的秘密,往往就藏在最醒目的細節之中。

  昨天夜裡風雨交加,而他與墨鳶出門之時,還踩了滿滿一腳泥巴,那粘膩的觸感,至今還停留在他的記憶之中,隨後便是他看到了公士勘在領著黔首們修路。

  剛才公士勘在比量草鞋與腳掌大小時,下意識地磕掉了鞋底的干泥。

  若是胡人在其他時辰進城,沾上的必然是夯土,而非泥巴。

  姜娘頓時眼前一亮:「先生大才!」

  她隨即端出官吏們今日上午剛剛填寫完成,尚未來得及抄錄到竹簡上的木牘片,在上面圈圈劃劃。

  扶蘇和守丞安目瞪口呆地湊過來,看著她筆下字跡翩若游龍。

  不多時,滿滿當當的一頁名冊便已形成。

  「諾!也請守丞大人多請些識字的,幫我將這木牘上登記的名字與上月、乃至去年、前年竹簡上登記過的入城之人,進行比對!」

  「如何...比對?是否複雜?」守丞一臉疑惑。

  「並不複雜,我已將這些名冊上胡人相貌之人圈出,只需要守丞大人安排人手將其中這些人先前的入城記錄翻出來,整理成冊。」

  她微微一笑,輕輕用手指在竹簡上打著節拍。

  「正如恆先生所言,這些人既然沒有長期穿著草鞋的習慣,那想必之前也沒有怎麼入城過,所以如果看到此人之前數月、甚至數年之前就有入城為商賈的記錄,那麼其為非作歹的可能便要小很多。」

  「可若是今早來的這些胡人中,之前從未有過入城為商賈的記錄的人...那便是我們重點追查的對象。」

  她勾起一個笑容。

  守丞安倒吸一口涼氣,深行一禮。「先生夫人真是才子佳人,天生一對,下官這安排下去!」

  「等等!」

  扶蘇喊住他。

  「我需要一張陽周縣的輿圖,讓人一併呈給姜娘。」

  「可那輿圖...乃是秘密...」

  姜娘重重一拍桌案,驚得守丞安嚇了一跳。

  「只是...可否讓下吏知曉有何用途?」守丞安苦著臉,「那輿圖本就屬於...縣尉...」

  合著根在這呢?

  饒是時間緊張,扶蘇依舊笑出了聲,都到現在了,這守丞安還是不願向獄史角低頭啊!

  「恆先生想要輿圖,是希望將胡人出入的軌跡繪製出來,看他們去了什麼地方,以及在這些地方又有哪些人出現。」姜娘心領神會,與扶蘇對視一眼,「你可知那些胡人是何人?恆先生之前...」

  「...之前已經請那佐吏堪檢查過胡人的屍體,就連擋刀之人,都是匈奴的百騎之官。」扶蘇順著她的話說道。「你可以...」


  「...可以想像這案子下來,能有多大的功勞?」姜娘又接著他的話說道。

  兩人四目相對,默契一笑。

  「那輿圖...」扶蘇提醒道。

  「下吏現在就去!」

  守丞安狼狽地從那如山般的竹簡中鑽了出去,差點撞翻了一摞堆得極高的簡。

  縣寺內,只剩下兩人,一時安靜了下來。

  昏暗的青銅燈火下,姜娘安靜地翻著面前的竹簡,整個人煥發出一種專注的神采。

  室內昏黃的燈光溫柔地勾勒著她精緻的五官輪廓,柔化了她平日的鋒芒,長長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扶蘇感覺一陣莫名心悸,突然感覺自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謝謝...」

  他喃喃道。

  「我進來不是為了聽恆先生說謝謝的。」姜娘沒有抬頭,「只是...不希望...不喜歡輸而已。」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不可聞。

  扶蘇嘆了口氣。

  「他們還好嗎?」

  「還好,墨鳶拼了命想回來,昌差點沒攔住她,而那雷火之事...」她頓了頓,「算了,關心則亂,還有六個時辰不到,恆先生加油吧,姜娘的命,就捏在你手上了。」

  扶蘇點了點頭。

  不知為何,他心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失落和焦急。

  他驟然起身,猛地繞過桌案,蹲了下去。

  「你...登徒子!」姜娘驚聲尖叫,可等她回過神來之時,已被扶蘇牢牢摟在懷中。

  她又蹬又踹,可終歸還是軟了下來,最終只化作了臉頰上的兩朵火燒雲。

  「我相信你...墨鳶也是。昌平、恬將軍、平都君都相信你,子恆。」她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他背後的衣料。

  「贏給我看。」

  聲音很輕,輕得像夜風的聲音。

  可推開他的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著幾分不耐煩。

  隨即別過臉去,伸手理了理被他弄亂的衣襟,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淡。

  「你有最懷疑的胡人目標嗎?」

  「有,這個胡人。」姜娘隨即撿過另外一份木牘,遞到他的手上。

  「此人身高八尺,和我們在獄中看見的那個胡人領袖相仿。他所住的逆旅位於城西的一個閭里之中,距離這裡不遠。」

  扶蘇接過木牘,隨即點頭,旋即起身。

  姜娘抬頭,隨即將弒君劍雙手奉上,為他披掛上獄史角的金屬扎甲,用篦子細細滑到發尾,給他束了一個椎髻,然後青布巾綁好,微微一笑:「子恆知道妾身會說什麼。」

  「我會注意安全的。」扶蘇沒有回頭。

  「你死了——」

  她頓了一下,聲音從竹簡堆里傳出來,悶悶的。

  「...死了也沒關係,欠我的綢緞裡衣還了就行。」

  扶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只是默默地攥緊了劍,走出了縣寺。

  「你繼續找其他胡人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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