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離城(舂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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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周縣,東城門,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庚寅日,舂時(17:00)。

  距離內史騰到達,還有六個時辰。

  日頭西斜,黏在城樓翹起的飛檐角上。夯土城牆吸飽了整整一個夏天的暑氣,此刻正緩緩地往外吐,熱浪裹著塵土的氣味,一陣一陣撲向城門洞。

  守城的卒子斜倚在門洞陰涼處,手裡的長矛戳在地上,矛頭下繫著一小束被曬蔫的麻絲,一動不動。他臉上淌著汗,在滿是塵土的臉上衝出一道道淺溝,眼神兇狠地望著眼前排成長隊、正在接受查驗的出城商賈和村民。

  扶蘇皺起了眉頭。

  顯然,胡人的襲擊讓陽周縣城提高了不少警惕。

  以至於出城之人,要挨個排查。

  好在他們此時的衣物均已換好,身上也經過梳洗,與尋常人無異,不然他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扶蘇略一思忖:「墨鳶,你用工師的驗傳,帶著蒙恬先走,這工師驗傳地位足夠高,就算蒙恬露出些許破綻,那些守城的士伍也不敢懷疑;姜娘,軍師平是已經在城外對吧?你帶著昌,他嘴笨,但爵位是官大夫,你們兩個搭配正好。」

  昌有些委屈地瞧了扶蘇一眼。

  「如此甚好。」姜點了點頭,把手中的蒸餅發給了眾人。「公子單獨出城,墨鳶和蒙恬便直接趕去尋平,告訴他蒙恬已經救出來了,我們在城外先過上一夜,明早出發回東里,到了那裡,就算是安全了。」

  她隨即又從褡褳中摸出一千錢,各點了二百枚,分給了眾人。

  「記著,如果那士伍多做盤問,就把錢在不經意間讓他們看到。」姜叮囑道,「不要主動給,做出一副肉痛的模樣。鳶娘,你那邊要作不屑一顧狀,要有上位者的氣質。而昌,你本就是軍伍出身,我會故意不讓你給,但你要與那士伍惺惺相惜,做出假裝看不上我這『商賈』的樣子,至於公子,你扮演的是周氏奴婢,要做出一副時不時張望太陽,仿佛是被安排活計,要趕在日入之前回來一般。」

  她頓了頓,隨即再次說道:「出城之後不要跑,慢慢走,直到離開大路,我們在城外一里的那個大樹下匯合。「傳」上的雖然字寫得歪歪扭扭,然而本就是由不同的里典所開具,所以自信一點,明白吧?」

  幾人點了點頭。

  「若是...」墨鳶怯生生地問道。

  「若是有人被留下,士伍們不會關注那麼多細節,我們本身都不是胡人,跟他們抹上幾句,也不是問題。」姜分析道,「如果沒有什麼問題,我們就走吧。」

  她隨即帶著昌,大步走向城門前長長的隊伍。

  扶蘇心裡一緊。

  昌和姜身份本身就不是太大問題。

  果然,那士伍看過姜娘的賈人驗、傳之後,便只是對昌的驗傳瞥了一眼,隨即行了個禮,便乾脆利落的放行了。

  扶蘇鬆了口氣。

  可下一瞬,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裡。

  在他身前,蒙恬手持著周家奴婢的驗,卻因為身高有些不符,被士伍盤問起來。

  那士伍的目光像生了根,釘在蒙恬的臉上,又緩緩下移,掃過那件略顯緊繃的襦衣,最後落在他握著驗傳的手上。

  那雙手骨節粗大,虎口和指腹覆著厚繭,是常年握劍持槊留下的痕跡,絕不是一個奴婢該有的手。

  「抬起頭來。」士伍的聲音懶洋洋的,眼神卻陡然銳利。

  扶蘇的心跳幾乎停滯。他看見墨鳶的手指微微收緊了,而她身邊的蒙恬,卻只是順從地抬起了頭,眉眼低垂,那曾指揮千軍萬馬的鋒芒,此刻收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木訥與順從。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一時難以彎折。

  「你...不是上郡口音?」士伍眯起眼,仔細打量蒙恬。

  空氣仿佛凝固了。

  城樓上,那輪黏在飛檐上的日頭,似乎往下滑了一滑。

  「他應該是嗎?」墨鳶雙手叉腰,杏眉倒樹。「你這士伍,為何如此聒噪?耽誤了採風之事,你擔待得起嗎?」

  那士伍看到墨鳶的短髮,剛要發怒,可隨即掃過墨鳶的工師驗,頓時愣在原地。

  「敢問...工師...這頭髮...」

  「被胡人砍的!」墨鳶厲聲道,「汝等秦卒,食我大秦俸祿,卻放那胡人進城,傷到我的鬢髮,該當何罪?」


  那士伍面色一緊,趕忙遞還了驗傳,躬身行禮,示意蒙恬和墨鳶可以走了。「工師慢走。」

  望著蒙恬和墨鳶離開了城門,扶蘇鬆了口氣。

  那士伍亦是如此。

  他隨即狠狠踹向身後的另外一名商賈,不耐煩地喝道:「驗、傳!」

  那商賈被嚇了一跳,趕忙從懷中摸出了幾個錢,遞到了那士伍手中。

  「恩?」

  那士伍牛眼一瞪,顯然是心中的怒火沒能發泄。

  那商賈見狀,只得又從懷中摸出了一個錢,對著士伍深行一禮,這才又挨了那士伍一腳,被踹出城門。

  「下一個!」

  那士伍打了個哈欠,擦了擦額頭的汗。

  扶蘇弓著腰走上前,遞上了自己的驗傳。

  「周家的奴...先生?」士伍臉色一變,立馬掛上笑顏,他環顧一圈四周,見沒有其他士伍,隨即從懷中摸出了還沒捂熱乎的半兩錢,硬塞到他的手中,「先生,吾乃公士樂,之前面生的很,有機會幫我引薦下周公子哈...」

  扶蘇一怔,那幾枚半兩錢還帶著那士伍的體溫,硌在他掌心。

  他趕忙接過錢,滿臉堆笑地還禮:「小事,小事!」

  那士伍趕忙向他行禮。

  「幹嘛呢!怎么半天不過?可是有嫌疑?」

  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

  扶蘇僵在原地。

  「是周家的先生!」那士伍趕忙壓低聲音,向那位穿著絳色袍服、頭戴板冠走來的佐吏行禮。

  佐吏接過扶蘇的驗傳,上下打量了一番。

  「倒是面熟的很。」

  「回上吏,下人在周家幹了挺久的活計,自然面熟的很。」扶蘇躬身行禮,趕忙接話,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佐吏嘆了口氣,把驗還了回去。「這周家是真的有錢,就連這奴婢也竟選麵皮白淨、身形高大的。」

  他揮了揮手,「走吧!」

  扶蘇接過驗傳,隨即行禮,緩步離去。

  「如今真是...胡人胡人也來鬧,縣巷白天修不完,還要夜作。乾脆我也出個徭使,躲一躲這堆破事...」那佐吏在他身後止不住抱怨道。

  扶蘇突然打了個寒戰。

  他終於想起來為什麼這佐吏會說自己「面熟的很」了。

  不要言出法隨啊!

  「等等!」

  佐吏突然喊住他。

  「你不是那個...需赴郡治,執行公務的公人嘛?怎麼又變成了周府的奴婢?」那佐吏一拍腦袋,似乎回想起了什麼,「把他給我抓起來!」

  扶蘇嘆了口氣。

  沒錯,這佐吏,正是他今天早些時候,遇到指揮黔首勞役修路的那一位。

  他恨不得狠抽自己一個耳光。

  不是,白天多餘問那嘴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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