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姬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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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蘇坐於桌案之前,仔細端詳著眼前的囚犯名冊與案情記撰。

  手上的枷鎖已被獄史取下,讓他能夠自由的伸展手臂。

  竹簡編得很密,雖是蠅頭小篆,但筆鋒轉折清晰可見,被烘烤定型後字跡也絲毫沒有變得難以識別,系在上面的麻繩顯然也被人用油脂浸過,格外堅韌。

  「這是上官寫的?」扶蘇隨口問道。

  「哼!」獄史角下意識地瞥了垣牆的那頭,聲音中卻少有地帶上了一絲敬佩。

  扶蘇嘆氣。

  看來這守丞安雖然談不上明察秋毫,可終歸是個精明難干之人。只是這般精明,用在刑獄上,是百姓之福;若用在別處,恐怕...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他快速過了一遍人犯的名單,尋找著蒙恬的姓名。

  第一卷...

  第二卷...

  第三卷...

  三卷看完,咋沒有呢...?

  他垂下眼,盯著竹簡上最後一卷的結尾。

  沒有。

  隨著日頭的升高,陽光又向堂外退了一步,讓竹簡上的字看起來更費力些。

  又少了一刻,但偏偏還不能露出焦躁之色。

  扶蘇揉了揉眼睛,掩飾住自己的心情,繼續翻動竹簡。

  蒙恬不在這裡。

  那會在哪?縣寺另有關押之所?還是由他人所押?

  待仔細又看過一遍,這才發問道。

  「上官,可是陽周縣在押人員,都在此處?」

  獄史角點了點頭,目光卻在扶蘇臉上停了一瞬。

  扶蘇知道他有所懷疑了。

  他低頭不語,只是重新細細地捋起了對應的案情記撰。

  等下...

  這是?

  扶蘇咽了口口水,正大光明地指向其中一人。「上官,為何此人沒有案情記撰?」

  獄史角湊了上去,瞥了一眼,也皺了皺眉頭。

  「近期剛剛進來的,好像是賊盜之罪,一個大女子,那斗食小吏應該是來不及審?談不上冤屈。」

  扶蘇心中剛剛升起的希望頓時熄了下去,看來這個案情記撰空缺之人並不是化名。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翻閱起來。

  第二卷...

  堂外的陽光似乎又高了些,依在牆角的那支矛的影子,似乎又短了不少。

  一個又一個的人名在他眼前划過,匹配上對應的案情記撰。

  終於,一個名字在他眼前划過。

  一個同樣沒有案情記撰的名字,姬恬。

  都是名「恬」,難道是個巧合嘛?

  他得賭一把。

  扶蘇不露聲色,默默記下那囚犯的號所,隨即翻了過去。

  「上官,這個案子,需要調出當時的愛書。」

  扶蘇指著竹簡上記載的一樁盜案,皺起了眉頭。

  他要找的不是真相,是把柄。

  守丞安再精明,總會有帳對不上的地方。

  只要找到把柄,就能安排這獄史角去事發之地探查,自己便能有機會去那號所看一下...這個姬恬,到底是不是蒙恬的化名。

  「不過盜竊了一副舊馬鞍,按那舊馬鞍的市價,不到一百錢,貲一盾罷了,有啥好看的?賠也賠了...」獄史角一瞥嘴,甚至帶著幾分不耐煩。「就是吃了自告,又能如何呢?」

  扶蘇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盜馬鞍」與「自告」幾個字之間來回遊移,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前世在審計中翻閱案卷時的情景。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數字背後,往往藏著最深的貓膩。

  「上官且看,盜竊之地位於城西,而自告之人,則家居城東閭右...被告者,亦是家居城東...」

  他在腦中仔細端詳著這兩個地址。

  盜竊者與被偷盜者居住的很近,然而盜案案發之地卻在城西。

  符合他把獄史角支遠的理由,城南城北來回跑...


  就它了。

  「然而,貲一盾是罰一副盾牌...罰了三百多錢對吧?」扶蘇在心中努力把半兩錢與貲一盾罰款對上。「可為何記錄上寫的是,未曾處罰?」

  獄史角一驚,趕忙湊過來,可看清記錄之後,這才擺了擺手。

  「依秦律,當然該罰,可那盜竊之人原是身高不足六尺五寸的小隸臣,且事後不但主動歸還了雞,家主還自掏腰包,還了那自告者四千多錢...自當減輕。」

  四千多錢?

  「那舊馬鞍呢?」

  「誰知道呢?」獄史角不以為然,「四千多錢,擱在市集之上都能買個大隸臣了,誰還在意那一副舊馬鞍呢?」

  可話是這麼說,他盯著那個數字,愣住了。

  半晌,才擺了擺手。

  「對啊,都能買個大隸臣了,為何賠這麼多?就是把那偷馬鞍的小隸臣抵給那自告之人也不是不可,反而更顯誠意...何必呢?」

  扶蘇皺了皺眉頭。

  他忍住不悅情緒,指尖在竹簡上頓了頓,這才繼續指向竹簡中的記錄。

  「不光如此。」扶蘇頓了頓,隨即指向後面的話,「馬鞍也就算了,為何除了馬鞍,連馬繩也作價一錢,賠了進去,為何算的如此仔細?」

  獄史角湊過去,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

  扶蘇也沒有催。

  「先生是說...」

  「此案,必有隱情。」扶蘇一字一頓,「所以我想請上官親赴一趟城東,將那隸臣帶回來審問一番。我留在此地,先看一遍愛書,然後也獄中走動走動,與其他囚犯聊聊,看看有沒有冤屈。」

  他隨即舉起雙手,示意獄史角給他戴上枷鎖。

  獄史角擺了擺手,只是喊來佐吏,語氣也平靜了許多。

  「將這囚犯帶回獄中,好吃好喝,不要怠慢,木號也不用關,這囚犯只要不出縣獄,隨他去吧。」

  那佐吏一愣,望著沒帶枷鎖,還抱著竹簡的扶蘇,剛想反駁這不合規矩,可隨即被獄史角一瞪。

  「這是守丞安的之令,汝等豎子,不聽我的,還不聽那守丞的嘛?」

  佐吏聞言,旋即對扶蘇露出一副笑臉。

  「先生,這邊請。」

  扶蘇嘆了口氣,隨及踏上了回縣獄的土路。

  這獄史角人直倒是直,可對待下屬...多少有些太過苛刻了。

  沉重的牢門在他身後重重砸下,熟悉的黑暗、糞臭味又包圍了他。

  他隨即附耳在牢門上,聽了片刻,見並無異常。

  黑暗中,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目光已經定在了前方。

  隨即拔腿走向姬恬的監號。

  「攔住他們!」

  門外腳步聲雜亂,有人在喊「追!」,隨即遠去。

  扶蘇頓在原地,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懷中的竹簡抱得更緊了些。

  一聲熟悉的高喊突然在門外炸起,隨即是一陣兵器交擊與慘叫之聲。

  ——砰!

  那牢門被猛地撞開,守丞安扛著一個渾身血污的官吏,粗粗地喘著氣,連滾帶爬地竄了進來。

  他猛地抱起一根木頭,死死架在牢門上,癱坐在牢門後,側耳聽著門外的動靜。

  見四下無聲,這才抬起頭,看見扶蘇,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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