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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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

  扶蘇是被逆旅外的喧囂吵醒的。

  「咋回事?」他微微抬頭,看向已然穿戴齊整,正在喝粥的昌。

  昌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竊笑著。

  「先生...你成神仙了!」

  「神仙?」

  扶蘇一時沒有明白昌的意思,他梳洗穿戴後,這才敢順著廂房的門沿,往外看去。

  不看不知道,這一看卻是把他嚇了一跳。

  那裡典臉上的汗,如從晾曬的蒜辮一般從臉上止不住地流下。他帶著田典、里監門守在逆旅的門口,制止著村民們往裡推搡著,村民中有人手中抱著雞蛋、絲絹,不時嚷著些扶蘇聽不懂的土話。

  扶蘇目瞪口呆:「這...是什麼情況?」

  「先生之前在林里斬狼、分地的事情被黔首們聽說了,然後先生上山斬蛇,帶著他們打贏賊匪的事...也開始傳了起來。」昌喜滋滋地誇耀道,「然後就這樣了。」

  「這樣是哪樣?」

  扶蘇暗忖,他好像也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吧?

  「大家都說恆先生是神仙,一些孩童早上圍著少主墨鳶不放,想要聽她講講他和先生斬狼的故事,然後先生也知道的,少主墨鳶不是那種會說謊的人,便一五一十地給那些孩童們述了一遍。」

  昌答道,隨即放下了粥碗,在桌上磕了磕,幫扶蘇剝了一個水煮雞蛋,遞了過來。

  「然後?」

  「然後那些孩童便滿意地走了,等到半把個時候之後,那故事便變了一個樣,說先生是祝融火神,楚人的祖先,上天命令先生來到上郡救他們的,昨日的雷火爆炸,便是那些賊匪們想要害他們時,引得先生不快,便請昊天上帝降下天雷,劈了那些賊匪。」

  扶蘇撓頭,突然被雞蛋噎住了,他趕忙找了口涼水灌下。

  「那姜娘呢?她不知道去解釋嗎?」他頓時有些惱火,畢竟昌和墨鳶不是能眼善辯之人,可姜娘是啊!

  她難道不知道如果鬧大了,容易暴露身份嘛?

  昌把陶碗中的粟米粥一飲而盡。

  「別提了,先生!」昌一拍大腿,給扶蘇也盛了碗粥,隨即守在門口。

  「姜娘本想解釋,可村裡有個先生,氏周,年輕時走南闖北,原先好像也是蜀郡的人,後來隨著邊軍來了此處,此人原本懂得天相,曾經在別人都種粟時,唯有他種豆,那年天旱,只有他家豐收了...扯遠了,總之這位周先生是村中少有的識文斷字之人,大家都信他。」

  昌頓了頓。

  「然後那周先生手舞足蹈,口沫橫飛,說得那些平日裡本不對付的大姑娘小黔首坐成一排,眼巴巴地聽著,周先生年輕時曾看過《呂氏春秋》,其中有雲『祝融作市』,市者,交易之所也。就連集市都是恆先生發明的,而那姜娘子,生得天仙一般,卻甘為商賈,這不正是祝融身邊該有的人麼?若非神仙,如何能讓這般女子追隨?」

  扶蘇張大了嘴,努力從門外那嘈雜之聲中,辨別出了逆旅外似乎在傳唱著某個順口溜。

  「祝融火神下凡塵,斬狼分地為黎民,雷火誅賊顯真身,商賈仙女伴在雲!」

  不是...

  扶蘇只感覺一陣牙酸。

  「昨天大部分村民都看不清楚,今天沒了賊人,便都想來這裡看個真切,早上我出去打熬身體的時候,還聽著門外的人喊著要給先生立廟,建像呢!」昌興致勃勃,「先生若是醒了,便去外面瞧瞧吧,大家都想要見您呢!」

  扶蘇起身,走到門邊,順著縫隙再次向外望去。

  人群比方才又多了些,里典、田典滿頭大汗地擋在門口,幾個婦人抱著布帛、提著籃子,拼命往前擠,她們不知道祝融是哪個神仙,也記不住那複雜的名字,嘴裡只是嚷嚷著「求神仙賜福」「求神仙保佑豐收」之類的話。

  幾個老者居然跪在了門外,朝著逆旅的方向叩首。

  扶蘇哭笑不得。

  這樣是真立廟,建像,那他這身份可真就藏不住了。

  他推門而出,逆旅外的眾人見他走出,隨即安靜了一瞬。

  轉瞬之間,又像是給火上澆了油一般,一瓢油下去雖然看著滅了,但隨即更旺的火苗竄了上來,只聽見下面的黔首百姓七嘴八舌地喊道。


  「神仙!神仙!神仙!」

  「老一輩說北山腳下有神仙,沒想到居然為了保佑東里,顯靈了!」

  「看那身形,有幾分楚人面像,果然是楚地的神仙祝融!」

  扶蘇揮了揮手,底下頓時安靜了下來。

  「父老們,恆不是神仙!祝融火神,位格何等崇高。我若真是火神下凡,為何不降於楚地郢都,卻要來這上郡?為何不顯神通於大庭廣眾,卻要隱於此處?」

  「真正守住東里的,是你們自己!恆只是一介庸碌之人!」

  人群中的竊竊私語聲更密了。一位那年輕婦人站在最前頭,懷裡抱著半匹帛,臉上既有失望,又帶著幾分不甘。

  「那先生若不是神仙,為何能孤身斬狼?為何能帶著我等打贏那些賊匪?那日的雷火,難道也是假的嗎?」她連聲發問,聲音清脆,引得周圍不少人點頭附和。

  扶蘇看著她,又看了看周圍那一張張滿是期盼的臉,心中嘆了口氣。他知道,僅憑几句話就想打消這些人的念頭,是不可能的。

  「斬狼之事,並非我孤身一人,不過是仗著年輕力壯,又恰好有把子力氣。」他抬起手,指了指身旁的墨鳶,「至於那些賊匪,更是諸位父老齊心協力的結果。那一夜,拿著鋤頭、木棍守在村口的,是你們自己;拼命攔住賊人腳步的,也是你們自己。我不過是在最後關頭,與里典他們一道沖了上去罷了。」

  扶蘇的語氣誠懇,沒有半分推諉的意思。

  若他真是什麼火神,此刻倒也不必為身份暴露而心驚了。

  人群中,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顫巍巍地開口:「若您不是祝融火神,那是誰...」

  扶蘇心中一緊。他知道,這才是最關鍵的。

  他略一沉吟,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一笑:「我是什麼人,很重要麼?」

  「當然重要!」年輕婦人脫口而出,「您幫了我們這麼多,我們總該知道恩人是誰吧?」

  「恩人不敢當。」扶蘇擺擺手,「我不過是個黔首百姓罷了,從陽周縣城裡來,想往蜀郡北邊去投奔親戚,路過此處,恰好趕上這些事情。若非要問我是做什麼的,年輕時讀過幾天書,後來跟著人學過些拳腳,算是...算是個不中用的讀書人吧。」

  人群中,那位周先生終於抬起頭來,壯著膽子問了一句:「先生方才說,從陽周縣城來?」

  「是。」

  「那先生在咸陽,可曾見過...公子扶蘇?」他話說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扶蘇心中一緊,只裝作不懂,含笑看著他。

  這時,那個抱著半匹帛的年輕婦人忽然往前一擠,將那半匹帛往扶蘇手裡塞。

  「先生就算不是神仙,也是我們東里的恩人!就是公子扶蘇也不如他!這帛您收著,做個衣裳什麼的!」

  她這一動,後面的人也跟著湧上來。雞蛋、絲絹、干肉、粟米,一樣樣往扶蘇懷裡塞。扶蘇推辭不過,轉眼間懷裡便抱滿了東西,狼狽不堪。

  「諸位!諸位!」他提高聲音,「東西我不能收!你們的日子也不寬裕——」

  「先生不收,就是瞧不起我們!」一個粗壯的漢子扯著嗓子喊道,扶蘇認出來了,這個人應該個什長。

  「對!不收就是瞧不起人!」

  扶蘇哭笑不得,只得扭頭看向那裡典求助。那裡典卻攤開雙手,一臉愛莫能助的笑著。

  最後還是那位周先生站了出來,揮舞著雙手,把人群往後趕了趕。

  「行了行了!東西都擱這兒,先生收不收是他的事,你們心意到了就成!都散了都散了,別堵著逆旅門口,耽誤人家做生意!」

  可眾人這才戀戀不捨地往後退去,卻也不肯走遠,只在逆旅外三五成群地站著,時不時朝這邊張望。

  扶蘇抱著滿懷的東西,轉身走回院內。

  昌跟在後面,笑得直不起腰。

  「先生,您方才那番話,說得真好。可我看那些人,還是不信您不是神仙。」

  扶蘇只是攤手。

  「去里署,我們得趕在縣卒們來之前,讓里典幫我們弄幾個驗傳,去陽周了。」

  他頓了頓了。

  「蒙恬還在那裡,等著我們呢。」


  可扶蘇剛要出門,一陣山呼海嘯般的聲音突然又在逆旅之外響了起來。

  「神仙!神仙!神仙!」

  扶蘇與昌面面相覷。

  不應該啊?

  只見里監門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先生...你真不是神仙?」

  「不是,外面咋了?」

  「聽聞先生的事跡後,有人不服氣,以為斬蛇之事是假的,便上山把那條二十尺長的蛇帶下來了!」里監門看待扶蘇的眼神從懷疑變成了帶著驚懼的確認。

  他膝蓋一軟,跪倒在地,拼命叩首:「現在那條巨蟒就在里外放著呢!原來您說自己不是神仙,是因為天機不可泄漏!」

  扶蘇癱坐在地。

  完了,這次徹底說不清了。

  門口的喧囂聲越來越大。更多人想要擠進來,看一看這個「祝融」究竟長什麼樣子。

  姜娘和墨鳶氣喘吁吁地沖了過來,一臉迷茫。

  「先生!我們得走了!外面那些人...說什麼也要給你立廟建像!有人已經在磕起頭來了!」

  眼見里典、田典和里監門都快要攔不住了,扶蘇眼神一瞥,看向了逆旅的低矮垣牆,隨即拍了拍昌的肩膀,露出了一個心酸的笑。

  「兄弟,你辛苦了。」

  可沒等扶蘇想要踩著昌的身體,爬上去翻過牆頭,旁邊原先攔門的田典見狀,竟趕忙跑了過來,把昌推到一旁,自己趕忙拍了拍背上的灰,俯身下去。

  「神仙!踩我!被神仙踩過之後,我以後也能沾點仙氣!」

  扶蘇嘆了口氣,隨即踩著田典的背上翻過了垣牆。

  這些村民...不會真的給我建個塑像吧?那豈不是凡是認識我的一來看,就露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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