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過牆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姜猛地一陣嗆咳,險些要吐出來。

  無他,從東里保衛戰中扒下來的賊匪衣服,來不及清洗,混雜著血腥和陳年污漬...實在是太臭了。

  扶蘇亦是強忍噁心,心想待到這場保衛戰打完,一定要好好洗個澡。

  回頭再看向剛從樹林中鑽回來的姜,頓時有些痴了。

  果然,好看的姑娘哪怕套麻袋都好看。

  縱使一身破衣爛衫,遠遠望去,依舊皎若太陽升朝霞。

  他隨即抄起一把木炭灰,在姜臉上抹了抹,總算是看不出這是個清秀姑娘還是個黑瘦小子了。

  「有多少人能聽出你的聲音?」扶蘇也給自己臉上抹了一把,背起褡褳。

  「沒多少,不過最好還是由主公代勞。」平隨即檢查了下自己的打扮,然後用書刀幫扶蘇弄了一個裹頭,不同於綰髻束髮的官吏和平民,這些賊匪髮式顯然更為凌亂。

  「就別想逃跑,明白嘛?」扶蘇警告道。「若是打退賊匪,我們都有活路,要是你提前落跑或者弄出什麼響動...」

  他秀了秀與平用繩索系在一起的左手腕,右手舉起了短劍。

  「我保證你會和我一起死。」

  月色如水,透過稀疏的樹葉,在林間空地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平沉默片刻,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主公真乃神人也,平無法取得主公之信,甚是可惜。」

  「廢話。」扶蘇毫不客氣地回擊道,「你不也一直想拿我的命去反秦嘛?那就拿出點能耐出出來。」

  平趕忙拱手,可右手被扶蘇捆著,只得狼狽地舉起左手,半行一禮:

  「出自幽谷,遷於喬木,平當效那曹沫劫盟之行,助主公破此危局。事若不成,甘受斧鉞!」

  他頓了頓,「更何況,主公膽識過人,有信陵之遺風,平豈敢不盡心?只望主公對那起兵反秦之事,多加思慮!」

  扶蘇無奈地笑了笑。

  -----------------

  背起碳簍,三人摸到了營帳之前。

  相比於向東里內的警惕,賊匪們向外的布防要寬鬆許多。

  原本應巡邏的哨兵靠在帳邊,呼呼入睡,隨身的鐵杖更是丟在一旁。

  陣陣痛苦哀嚎止不住地從帳中傳出,門口值守的賊匪雖多有掛彩,三三兩兩躺在地面上,手上還止不住地扒拉著零散的銅錢,發出叮噹脆響。

  有幾個膽大的,更是不時將頭探入營帳之中,偷偷瞄向帳篷內幾個嚎得有氣無力的賊匪,仿佛在覬覦著什麼。

  也是,畢竟一群有今天沒明天的人,只怕是生怕「兄弟」死的時候,自己撈不到錢罷了。

  個別舉著火把的賊匪路過,只是貪婪地望著地下躺著的「財物」,倒是對站著的三人不理不睬。

  「這下策如何?」平微微抬手,向扶蘇耳語道。

  下策,便是他們正在進行的正面潛入,行險一搏,趁敵將疲憊、匪徒驚魂未定之際,偽作潰散匪眾,利用對賊營口令的了解,伺機潛入。

  扶蘇內心稍安,跟著平沿著環形營帳轉了一圈之後,走進一處黑魆魆的營帳。

  這處營帳在周圍一眾舉火的營帳襯托下,顯得格外冷清。

  「這便是賊寇堆放糧草之處。」黑暗中,扶蘇看不清平的表情,「原本我向賊將建議,備足三日,東里必破。以臣愚見,東里之中必有公子同伴,是否?」

  「並無。」扶蘇有些猶豫,坐在一處草甸之上。

  「絕不可能。」

  扶蘇抓緊草甸:「剛剛結識的熟人罷了。」

  平應聲回道:「公子說笑。」

  扶蘇愕然,心中猛地一凜,隨即開口:「什麼都瞞不過軍師,確實是認識很久的老友。」

  平附耳過來,「怕不是生死與共過的老友?」

  扶蘇頓時一驚。「憑什麼?」

  「夫人身高七尺,手無勞作之繭,亦無桑織之痕,動輒以『我』而非妾身自稱,必是出身高官望族。既然如此,公子仍然攜夫人行險前往這賊匪圍困之地,若非其中有生死與共之人,大可在此處等秦軍銳士前來助陣。」

  「關你屁事。」扶蘇咬牙。


  「那公子便是承認了。」平話鋒一轉,那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仿佛看穿一切,「平自當竭力輔之,公子可曾考慮中策?」

  「中策?」扶蘇攥緊了短劍,心念電轉。燒毀糧草?這固然能引起注意,可也會立刻引爆整個賊營...他們真正的殺手鐧是黑火藥和等待秦軍,眼下最需要的是時間,而非激怒這群亡命之徒。

  倘若是逼得對方狗急跳牆,那更是得不償失。

  平在黑暗中無聲地搖了搖頭,壓低嗓音:「非也。燒糧乃玉石俱焚之下下策。平所言中策,乃斷其蹄爪。」

  見扶蘇目光微凝,平繼續道:「賊將馬匹,皆拴於營西背風處。白日鏖戰,戰馬疲憊,夜食精料後便會安靜歇息。此時若將『堇毒』混入其鹽磚或草料之中...」

  扶蘇立刻明白了,隨即想起平身上那包粉末。

  按照平的說法,此毒發作遲緩,但一旦戰馬在次日衝鋒時血液奔涌,便會驟然癲狂倒斃。這不僅能廢掉賊寇最強的機動力量,更能製造巨大的混亂與恐慌,且不會立即引火燒身。

  「如此甚好,走!」

  三人不再言語,借著夜幕和雜亂營帳的陰影,如同鬼魅般向西摸去。越靠近營西,空氣中瀰漫的牲畜腥臊氣味便越濃。

  果然,一片稍顯開闊的窪地里,拴著二十餘匹戰馬。馬匹大多垂首休息,偶爾發出幾聲疲憊的響鼻。馬廄的守衛比別處略強,可終歸也就那麼回事。

  一個拄著短劍的賊匪靠在簡易的欄杆上,頭卻一點一點,顯然也在與困意搏鬥。

  馬槽內尚有餘料,旁邊堆著些乾草,一塊灰白色的型鹽就掛在離守衛不遠處的木樁上。

  「位置尚可。」平用氣聲在他耳邊說,「型鹽最佳。寅末來時,用那堇毒,撒在面上,混其水汽與鹽味,馬匹趨鹽,必會舔食。不出兩個時辰,待其衝鋒馳騁,氣血狂涌之時...」

  扶蘇點頭,望著平的身影如同路過巡崗的賊匪一般,悄無聲息地滑向那灰白的型鹽,衣袖似是無意般拂過表面。整個過程不過一瞬,那守衛的腦袋只是點得更沉了些。

  平退回時,幾不可察地向扶蘇頷首。

  「記一下這個位置,以及剛才的糧草之地。」扶蘇轉頭望向姜,「到時候用石弩處理。」

  姜點了點頭。

  篝火映照下的人影晃動,讓他更覺得這裡並非久留之地。

  剛才巡行,他已然發現向內的包圍圈僅有幾個出口,其他皆被臨時的木製拒馬和夯土所封,還有舉著火把的賊匪在看管。就連通往東里的溪流,也打上了幾段樁子,既便於賊匪們通行,也防有人沿水路潛入潛出。

  幾處放開的要道,松松垮垮地挖了幾個陷坑,雖未偽裝,可震懾之勢已足。

  扶蘇並不覺得這是那個作風粗鄙的賊將能幹出來的事情,不禁感慨自己撿了個寶。

  「給我們幾個能靠近東里的身份。」他輕聲發問道。

  「季、蒼...其中,季是賊匪近來剛剛擄掠的工匠,之前我安排他們製作簡易城梯,若以觀察東里垣牆為由,可以靠近東里。而蒼則是我安排看管他們的頭目。」平聲音一頓,顯然有些猶豫。

  「只是?」扶蘇望著一個持著火把的賊匪走過,約莫著天色。

  已近夜闌,給他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若是天色轉亮,只怕再也回不去了。

  「只是如今我已被賊將記恨,想必蒼也一併被罷黜了,只有一人身份可以用...其他人多半相識,難免露出破綻,而且...我之前叮囑過亭哨,之前跑出去的人必然會返回,所以除非持有大王手令,不然絕不可放過去...」

  扶蘇一愣,這情景,怕不是商君重演?

  「那可不一定。」他心生一計,帶著幾人走出了糧草帳,來到營口。

  夜色下,關隘前一名哨兵拄著刀,連打了幾個哈欠,已然困得不行,下巴托在刀柄上,時不時地晃了一晃,另一人早已躺下,鼾聲大作。

  「站住,口令?」見三人到來,醒著的哨兵有氣無力地盤問道。

  「反秦!」扶蘇模仿著賊匪的粗豪,把火把往前一探,差點燎到兩個賊匪的眉毛。「直娘賊!老子跟將軍議到現在,你們倒挺自在!」

  還在睡夢中的賊匪猛然爬起,氣勢上就輸了一節,再看扶蘇的臉,倒是又面生又熟悉。

  「大人...大人...教訓的是,是小的不長眼了...」他揉著大腿,夢囈似的回答著。「上將軍倒是面生的很...」

  「不認識我?將軍沒跟你說我的事?是我作亭長久了,不來這軍帳,便訓不了你了?」

  哨兵被他突如其來的氣勢懾住,頓時矮了半截:「亭、亭長息怒...」

  「軍師那狗東西在哪兒?」扶蘇不等他反應,一把揪住他短褐的交領,「害死那麼多弟兄,老子正要尋他是問!」

  這話戳中了營中將將傳開的小道消息,哨兵最後一點疑慮盡消,只剩惶恐:「小的不知,真不知啊...」

  「你們兩個,給我滾去弄點酒肉來!」扶蘇順勢將他搡開,摸出幾枚銅錢丟過去,「凍死老子了,這兒我先看著。快去!」

  得了錢,又巴不得離開這煞星,兩個哨兵如蒙大赦,含糊應了一聲,忙不迭地溜走了。

  眼見二人身影沒入黑暗,扶蘇才暗暗舒了口氣。

  平在一旁微微頷首,低語道:「公子急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