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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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之人,正是里典。

  他用一頂邊緣磨出毛邊的板冠壓住銀灰色的發茬,身穿洗得乾淨挺括的赤褐色深衣,腰間還掛著幾片記事用的木牘,腳上則穿著編得厚實的麻履,但其手指關節粗大、布滿老繭,指節間仿佛還殘留著握持竹簡或工具的力度,隱約透出他早年在昏黃油燈下抄寫律令文書的歲月。

  扶蘇這才知道,對面竟是一位上造,也就是第二等爵位。

  他顧不得起身,望向業已驚厥、臉色雪白的求盜,微微放鬆先前勒緊在他大腿內側的綁帶,讓血液略微循環起來。

  如今,是生是死,只能看這求盜自己的造化了。

  「上官、工師大義。」里典再度拱手行禮,「東里近來頻繁受到蛇患侵擾,已是力竭,多謝諸位力士相助。」

  原來此處位於陽周城東,便命名為東里。

  「不客氣。」扶蘇語速極快,「里典可知道蛇患是打哪裡來的?」

  里典一愣,見昌、墨鳶均未出言,便不再文縐縐地遣詞造句,語氣沉痛直白下來。「不知道,蛇患忽然一朝起,僅去年歲首以來,便已發生了數十起,倘若算上此前,東里已被蛇患擄走十人不止。」

  「怎麼會有人被擄走呢?」扶蘇皺眉。

  蛇毒死人倒是可以理解,但擄走...?

  這是什麼精怪故事嘛?

  「上官、工師有所不知,」里典舉手扶額,愁顏不展。「據亭嗇夫所言,蛇患並非只有小蛇毒蛇,還有一隻巨蟒,體型巨大,足有十丈之長,體白如雪,蛇軀之寬,須一成年男子才能合抱。」

  十丈?扶蘇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下,那豈不是得有二十多米?

  里典指了指遠處倒伏著的粟田。

  「那巨蟒來到此處,必會擄走一人。」他語氣沉重,長嘆一口氣。「倘若是早些年,里中也能組織一批年輕力士,與亭嗇夫共同上山擒蛇,可我們現如今...」

  里典惶恐地低下了頭,「現如今,東里只剩些老弱病殘,無能為力。」

  「那怪蛇在哪?」昌用短劍,輕輕點地。

  「據亭嗇夫言,其巢穴或在北山深處。但具體方位...」

  里典無奈地搖頭,「我們找不到,也不敢找啊。」

  扶蘇嘆氣。

  罷了,看來也就只能如此了。

  三人提著行李,來到了逆旅之中,準備商討下一步行止。

  這東里的里巷,恰如之前所在的林里一般,高牆聳立。

  舍人給三人端來了粥飯,可沒等三人動箸,戶外便響起了敲門聲。

  「誰!」扶蘇喊道。

  昌一愣,隨即握劍在手,而墨鳶亦是攥緊髮簪。

  「大女子姜,拜見官大夫昌、工師墨鳶、以及恆先生!」門外,響起了先前與他們一併乘坐馬車前來的女子聲音,中氣十足。

  扶蘇連忙擺手,示意兩人便宜行事。

  他深吸一口氣,滿面堆笑,拉開戶門,身形立於門口,擋住姜進來的腳步。

  「不知道大女子姜,所來何意?」

  「工師,馬車上的事,是妾身多有得罪,再次給工師致歉了。」見扶蘇沒有讓開的意思,姜便笑吟吟地向他深行一禮,隨即從褡褳中拿出了一根鑲著金的木簪,遞給扶蘇。

  「妾身自會稽郡尋來的一件不錯的簪子,據傳曾是西施所用,雖稱不上工師之顏,可也算是件難得的罕見玩物。」

  只是來道歉的?

  扶蘇皺眉,可這禮物,未免太過貴重?

  他讓開門口,望著姜像是沒事人一般,走進屋中這陣令人窒息的死寂。她一一向昌、墨鳶行禮後,再向扶蘇深行一禮。

  這讓扶蘇感覺很不舒服,仿佛自己的身份已然被看穿。

  「心意領了,若大女子姜沒別的事情,還是早日回去歇息吧。」扶蘇回道。「想必我家工師不會計較。」

  「奧?」姜望著桌案上的飯食,粲然一笑。「妾身還有一事,想要與恆先生相商。」

  「並無興趣。」扶蘇答道。

  屋內空氣凝滯如鐵,禮貌的寒暄下涌動著審視與猜忌的暗流。

  「妾身給諸位各帶了一件禮,待到禮送完之時,再聽公子意見,可否?」姜不慌不忙地答道,隨手便又從背後抽出了一把短劍,遞給了昌。「此物,想必將軍必然認得?」


  昌接過短劍,只是一瞥,竟被驚得跳起,差點撞翻了桌案。

  「這...」

  他有些驚慌地向扶蘇投去一瞥。

  「將軍好眼力,正是那武安君白起將軍,被秦昭襄王賜死時所用的弒君劍。」姜淡然一笑。「妾身為了這把武器花費的可不止百金,誠意可足?」

  「你究竟是何人?」扶蘇一臉冰冷。

  來者不善啊。

  如此厚禮,要說這女子只為致歉,怕不是當他是傻子。

  「妾身是姜,一名賈人,恆先生看來記性不太好啊。」

  「你就是那個姜?」昌突然發問道。「巴清...之女?」

  「正是妾身,勞煩將軍記掛了。」姜後退半步,再度躬身行禮。「寡母便是巴寡婦清,曾經營丹砂事業,也賺了不少銀錢。可現已仙去,若是諸位想見,怕是不能了。」

  扶蘇咽了口吐沫。

  「你到底要來幹什麼?」

  「賠禮致歉啊,恆先生。」姜不卑不亢,指了指扶蘇,旋即又轉向墨鳶,「若是工師不在意,可否將這奴婢賣給我?妾身願出五千錢。」

  「不賣。」墨鳶有些緊張。

  「那一萬錢呢?」姜眯起眼睛,一臉曬笑。

  「不賣!」

  「若是兩萬錢呢?」

  「奴婢自幼侍奉工師,感謝大女子姜賞識,奴婢也暫無離開少主的意思。」扶蘇接過話茬。「萍水相逢,工師不再記掛,若是無事,還請大女子姜早點歇息吧。」

  扶蘇旋即給昌使了個眼色,後者死死攥著手中的兵器。

  姜倒是大大咧咧地走了過來,她左手扶住扶蘇小腹,右手微微推了推他的背。

  扶蘇順從地窩了窩腰,眉頭緊皺。「這是何意?」

  「這便是妾身送給恆先生的禮物。」她笑著答道。「若真是奴婢,自然要彎腰,收腹,含胸,低頭,擺出一副仿佛正要離去的失神模樣,萬不可挺胸抬頭。常人難以注意,可妾身走南闖北,見過不少人,只是幫恆先生正一正。」

  ——刺啦!

  昌刀劍出鞘,大步上前,寒光一閃,短劍便已架在姜白皙的脖頸上。

  可她像是沒事人一般,依舊扯松他的領口,嘴上還在念叨著。「恆先生,交領右衽是對的,可一個奴婢,如何能夠體面打扮?得稍微亂一些,乃至對襟,也不是不可以。」

  扶蘇擺手,示意昌把劍收回去。

  「大女子姜的這份禮物,我便收下了。」他微微一笑,「只是不知道,在下如何能幫上大女子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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