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入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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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壯哉!這...如此狼災,被公子屠啦?」昌有些驚訝。

  夜幕降臨,白日西沉,篝火將圍坐在旁邊三人的影子拉的很長。

  扶蘇添了根柴,試圖止住自己不受控制微微顫抖的手,這狼群帶來的沉甸甸壓迫感,依舊讓他後頸發涼。

  他點點頭,算是默許。

  隨著雨過天晴,兩人倒是成功在里外林間的道路樹巷中攔住了昌。

  所謂「樹巷」,在扶蘇看來,不過是村外的小道,也不知是誰眼見道旁綠樹茵茵,便參考里巷,取名為樹巷。

  這名字聽起來還挺文雅的呢!

  「那公子可出名哩!」昌將一捧粟米倒進鍋里。

  在橙紅色篝火的托舉下,陶盆發出「咕嚕咕嚕」的氣泡聲,給風聲呼嘯的山林中增添了幾分靜謐的溫馨。

  扶蘇拿過昌的短劍,在鍋中慢慢攪著,滿意地看著原本清澈的粟米粥逐漸粘稠起來。

  他原本倒也擅長做飯。

  「為何?」

  「俺聽附近亭長、求盜說,這狼災,早就是附近鄉里的一大災,擄去了不少人。」昌說道,好奇地湊了過去,聞了聞粥,「這粥甚香,想不到公子居然有如此手藝!」

  扶蘇一笑。

  「差不多得了,若是別的,你誇兩句我還算認,可這粥平平無奇,充其量是洗去沙礫,這你還夸,真把我當那個長公子扶蘇捧啊!」

  昌曬笑,望了望不遠處正在翻土的墨鳶,一言不發,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那林里那邊,有沒有舍人報官的動靜?」扶蘇問道。

  昌搖了搖頭。「沒有,倒不如說,他們就算去了沒用。如今搜索叛將蒙恬部屬的活計落在了亭長和求盜上,本來就有不少人出徭使,現在這任務攤派下來,更忙得腳不沾地...」

  看來他留下的錢起了作用,扶蘇暗想。

  如果那個精明的舍人現在沒有報官,便是不會再報官了。

  畢竟,拖延了時間,便是「見知不舉」了。

  昌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且鄉邑士伍間有傳言,蒙恬將軍現被羈押在陽周。」

  扶蘇舀粥的手微微一頓。

  昨天他已經聽墨鳶說過,陽周成,乃是上郡屬縣,距此不過百餘里。

  「消息確鑿?」他問,聲音平穩。

  「八九不離十。」昌點頭,「俺在郵亭外歇腳時,聽見兩個傳書吏交談,說陽周縣近日有大動作,大批縣寺的人均被調往郡治,核查是否與蒙恬有舊,而縣令、縣丞則羈押咸陽,待到陛下回去之後發落...縣尉...更是直接被打作蒙恬餘黨,在當時就給斬了。」

  扶蘇沉默地攪著粥。熱氣蒸騰,模糊了他的眉眼。

  蒙恬還活著。那個在夢中記憶里與扶蘇共戰,勸他不可輕信詔書的將軍,還活著。

  那麼,他應該去救嘛?

  可身無寸兵,如何去救?

  「公子?」墨鳶不知何時已坐回火堆旁,擔憂地看著他。

  扶蘇回過神,將粥盛入三個陶碗。「先吃。今夜我們得議定行止。」

  粥很燙,粟米的清香混著一點點鹹味,墨鳶從隨身小囊中摸出了一塊鹽巴,掰了點溶在粥里。三人安靜地吃著,只有篝火噼啪作響。

  「昌,你也隨我們入蜀?」他看向年輕人。

  昌正色拱手:「矩子有命,命俺護送少主墨鳶返蜀。如今既遇公子,自當追隨左右。」

  「哪怕我現在是個死人,是個逃犯?」

  「公子永遠是公子。」昌的語氣斬釘截鐵,「墨家雖不涉朝爭,但俺們知道,有恩就得報!當年要不是長公子在陛下面前絮叨,墨家早被歸入那沒啥弄頭的地了,哪還有什麼今兒?」

  扶蘇默然。原身的記憶碎片裡,確實有幾次為墨家辯護的場景。始皇帝坑儒時,對諸子百家也多有打壓,是扶蘇以「器械之利可強兵、工巧之技可富國」為由,保下了墨家實用一派。

  「那麼...」他看向墨鳶,「鳶,你的意思呢?」

  墨鳶正在小口喝粥,聞言抬頭,眼睛在火光中亮晶晶的:「自然是先護送公子入蜀,之後我便先返回墨家,待公子起事!」

  扶蘇失笑:「好。那今夜休息,明早出發,走官道,如何進發?」


  「公子,」昌猶豫了一下,「走官道,那就得要先過那陽周,再過雕陰、高奴,南下走子午道入漢中,最後由金牛道入蜀,只是...會不會太顯眼?各處關卡都在盤查恬將軍下面的人...」

  他頓了頓:「俺還是說得走直道,繞開整個上郡南部,自隴西郡,走陳倉道入漢中後入蜀。

  「正因如此,才要走官道。」扶蘇舀起最後一口粥,「越是逃犯,越不敢走明路。我們反其道而行,有工師印信、有驗傳文書,大大方方過關,反而安全。」

  墨鳶和昌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公子想救蒙恬將軍?」昌壓低聲音。

  「不是救。」扶蘇搖頭,「是確認。確認他是死是活,確認上郡三十萬邊軍的動向。這關係到我們入蜀之後...能否安穩度日。」

  他說的半真半假。

  事實上,那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在心裡扎了根。

  蒙恬還活著,而原身扶蘇的死,很可能與蒙恬有關。

  若是蒙恬下的手...為什麼?若是別人假借蒙恬之名...又是誰?

  以及最關鍵的:那一刀,是衝著徹底殺死扶蘇去的。對方為什麼要補刀?是確認他必死,還是...知道他有可能會活過來?

  他到底要不要去救蒙恬將軍?可又能怎麼救呢?

  細思極恐。

  「子恆?」墨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粥涼了。」

  扶蘇回過神,將最後一口粥喝完。「今夜我守上半夜,昌守下半夜。鳶,你好好休息。」

  「我也能守夜——」

  「你需要保存體力,白天沒睡。」扶蘇不容置疑,「接下來我們要趕路,你的工師身份是我們過關的保障,不能累倒。」

  墨鳶還想爭辯,但看見扶蘇的眼神,乖乖閉上了嘴。

  夜深了。昌裹緊衣裳,在火堆旁蜷縮著睡去。墨鳶靠在洞壁,呼吸漸漸均勻。

  扶蘇坐在洞口,望著外面黑沉沉的林野。

  遠處傳來隱約的狼嚎,但不再靠近。頭狼的屍體還在不遠處,散發著血腥氣,這足以警告其他野獸。

  他摸了摸腰腹,傷口已經結痂,但動作大時還是會疼。

  那一刀...到底是誰?

  記憶里最後的畫面:他接過詔書,仰天苦笑,然後劇痛,黑暗。再然後...就是腰間撕裂般的痛楚,有人貼近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說什麼來著?

  他皺緊眉頭,拼命回憶。聲音很低,很模糊,像是隔著水...

  「公子...得罪了...」

  就這五個字。

  別的都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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