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物勒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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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額...」那公士商咽了口唾沫,語氣僵住了。

  扶蘇能看到他的瞳孔一陣震顫。

  這不怪他,扶蘇作為皇子,其營養水平要遠超這個普通的公士,身高足足比他高了一個半頭。

  他身上雖有從軍鍛鍊的痕跡,相對於普通兵卒,卻毫無務農留下的痕跡。

  更關鍵的是他挺直的脊背,和那張寫滿自信的臉,是現代人知識碾壓與公子扶蘇高貴身份共同鑄就的精氣神。

  「記不住?要我告訴你嘛?」他微微一笑,滿意地看到公士商手中的短劍又微微顫抖起來。「其罪當誅,且禍及親族!」

  公士商再退半步,語氣上似乎想要硬上三分。

  「汝...汝等不過造假罷了,那女子不可能是工師!」他語氣已亂,聲嘶力竭。「你不過是個闌亡者罷了!」

  顯然,公士商已經信了半分。

  「不可能是工師?」扶蘇輕哼,隨手把從墨鳶腰中抽出的短劍遞給他。「給我仔細看看!」

  公士商呆呆地接過劍柄,不解其意。

  「我...該...看什麼?」

  「看字啊,看什麼?」扶蘇沒好氣地回道。

  難不成還讓你看墨鳶姑娘?那是你該看的嘛?再看戳你眼睛!

  「三十三年,蜀守武造...」公士商舉措不定,但還是讀出了上面的文字。突然之間,他臉色煞白,幾乎要哭出了聲。

  「工師墨鳶...」

  縱使酷暑已經過去,豆大的汗珠卻已然爬上了他的額頭。

  依照秦律,每件兵器的鑄造均需要相關的工匠把製造者的名字刻上,也被稱之為「物勒工名」。

  而墨鳶,作為工師,自然有這份職責。

  公士商渾身發抖,他氣喘吁吁地雙手捧起短劍,低頭奉還給了扶蘇。

  可他還不死心,猛地抓過身邊幾位業已呆住的士伍手中的短劍,端詳起來。

  「十四年...相邦冉造...樂工師幣...」

  「二十二年,臨汾守瞫,庫系工與造...」

  他的呼吸逐漸急促。

  終於,他停在了另外一把自己下屬帶來的短劍上,嘴上還喃喃自語地念著上面的文字:「三十五年,蜀守武造,工師墨鳶,丞業...」

  完了。

  若她真是工師,自己剛才的拔劍相向,已是秦律中的「不敬上吏」;若她不是,這些刻痕又如何解釋?難道蜀郡工坊連續數年皆為一名女子造假?這比她是真工師更荒謬!

  他想起自己憑斬首一級才換來的「公士」爵位,若因誣告被奪,家中田宅將盡數充公,而老父身體不好,勉強當上里監門維持生計,孩子只有兩個多月大...

  想到這,他臉上的絕望終於變成了淚水,止不住地滑落下來。

  公士商猛地鬆手,短劍「鐺啷」落地。他踉蹌後退,喉結滾動數次卻發不出聲,最終緩緩屈膝,以額觸地。

  「下吏罪該萬死!」

  ——咣噹噹!

  其他士伍的短劍也紛紛落地,一行幾人立馬跪下,拼命叩頭。

  「罪該萬死!」

  扶蘇滿意一笑。

  「滾吧!」他語氣輕快,

  「...」他刻意頓了一下,仿佛在隱藏著什麼秘密,假裝自己一時口誤,但又清晰到足夠讓幾人能夠聽清。

  「...上吏派我們來,自是有不願讓你們知曉的原因,我們也沒空跟你們多作計較,快滾吧!」

  「是!」

  公士商擦了把眼淚,站起身來,怒氣沖沖地狠狠踹了剛才想要查驗扶蘇驗傳的那名高個士伍一腳。

  「就你能,顯得你能!老子差點折在你這該遭刑戮的豎子手上!」

  他帶著幾人,飛也似的逃出院外。

  臨走時還不忘小心翼翼地把門帶上。

  扶蘇鬆了一口氣,眼前頓時一陣發黑,周圍的一切頓時天旋地轉起來。

  剛才經此一鬧,雖然驅趕走了這些士伍,可腰腹處的傷口再次隱隱作痛起來。

  「公子!」墨鳶急忙趕來,檢查著他的傷口。


  「又開始滲血了,快快回屋!」她有些著急地念叨著,手上卻顯得格外冷靜,一把從懷中拿出一條蜀錦,想要纏在他的腰上。

  可這時,屋外又再次響起了一陣扣門聲。

  「誰!」扶蘇強忍暈眩,扶著墨鳶,站直身體。

  「是下吏!」門外傳來公士商的聲音,異常諂媚。

  難道是那公士商識破了自己?

  不對,工師墨鳶的身份是實打實的,所以他來應該不是...

  可...自己腰腹上的傷口血跡已然滲出了那件的長袖短上衣。扶蘇心念閃動,這傷口絕不能被那公士看到!

  顧不得多想,他一把把墨鳶摟進懷中。

  「進來!」他高聲吼道,一股黑霧再次涌了上來,遮住了陽光,眼裡泛起了金星,已然有些看不清了。

  只能憑藉僅存的聽覺,感受著戶門開啟的聲音。

  他死死抱著墨鳶,一方面是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不倒下去,另一方面也可堂而皇之地用她的身體擋住滲著血的傷口,眼睛已經控制不住地想要閉上了。

  「下吏...下吏只是忘了拿走...兵器...」一個聲音在眼前響起,扶蘇努力識別著聲音所在的方向。

  可又一陣天旋地轉襲來。

  他感覺自己要站不住了。

  再堅持一下,馬上就結束了...發生了那麼多,總不能在這裡功虧一簣吧!?

  吾...可是她身上軟軟的,好香啊...

  天越來越黑,令人舒適的黑夜又一次襲來,墨鳶身上那股像是他前世最喜歡的雨後草地的味道又襲擊了他的鼻腔,像是母親的懷抱一般讓他感覺無比溫馨。

  他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已經抓不住墨鳶了。

  「拿...著...你的劍...」扶蘇身體那個僅存的意識在拼命地吶喊著,強行讓自己不要暈過去,可嘴已經不聽使喚了,他下巴壓在少女的肩上,眼睛徹底閉上。

  她叫什麼來著...?臉...好柔軟啊...

  難道...自己要死在這裡了嗎?只要...說出那最後半句話...讓這人滾就好了啊...

  就在他意識劃入黑暗之前的最後一個瞬間,他突然感覺到少女的雙臂緊緊摟住了他,支撐起了他的身體。少女嗔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看什麼看!這是我...夫君,我們做什麼還要你們圍觀嘛!...趕緊拿著你的兵器趕緊滾出去!」

  一陣半兩錢的敲擊聲響起。

  「明...白!夫人!祝夫人...早生貴子!」男子的聲音再次在遠處響起,似乎在一萬年之後,門戶關閉的聲音響起。

  扶蘇再次跌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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