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出海
三天的時間，比林勝預想的要快得多。
當林勝起床時，前院裡已經有人在走動了
「三公子。」看見林勝走過來，林森迎上前，「船已經準備好了。地煞堂新進的弟兄二十人，都在碼頭等著。」
「吃過東西了？」
「吃了。每人帶了乾糧和水，夠三天的。」
林勝點點頭，跟著林森往外走。
街上很安靜，由於時間太早，兩旁的店鋪都關著門，招牌在風裡輕輕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偶爾有一兩個早起的人影從巷子裡閃出來，挑著擔子或推著車，腳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
空氣里有股潮濕的咸腥味，是從碼頭那邊飄過來的。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林勝遠遠看見了碼頭上的人影。
二十個地煞堂的弟兄站成兩排，每人背著一桿火槍，腰裡別著砍刀，腳邊放著彈藥箱和乾糧袋。
旁邊還堆著幾個大木桶，用油布蓋著，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味道——是火油。
黃思漢站在最前面，還是那身舊衣裳，袖口挽到小臂。他看見林勝從馬車上下來，快步迎上來。
「三公子，潮水正好。現在出發，到島上正好是退潮。」
林勝跳下馬車，掃了一眼那二十個人，都是熟面孔——有幾個跟著林武出過海，還有幾個在碼頭上見過，個個膀大腰圓。
他們看見林勝，齊刷刷地抱拳行禮，沒人說話，動作乾淨利落。
這次外出準備了兩艘船，一艘是靈活的漁船，一艘是有著火炮的護衛艦。
「上船。」林勝說。
新港的輪廓在身後一點一點變小，碼頭上那些昏黃的燈火漸漸連成一片，像一條細細的金線，貼在黑沉沉的海面上。
船頭劈開海浪，發出沉悶的聲響。海風灌進林勝的領口，涼颼颼的。
大約過了三個時辰，當太陽高升時，現在船頭的林勝隱約看見前方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不高，也不大，灰撲撲地貼在海面上，像一塊被人丟棄的石頭。
那就是黃思漢說的島。
船越走越近，島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
比林勝想像的要小，從船頭看過去，大概只有幾百步寬。光禿禿的，沒有樹，沒有草，只有灰色的石頭和灰白色的沙，像一塊被大火燒過的疤痕。
「到了。」黃思漢把船停在一片沙灘旁邊，拋下錨鏈。
沙灘很窄，灰白色的沙子上散落著一些黑乎乎的東西。
林勝跳下船，腳踩進沙子裡，沙子很細很軟，一腳踩下去就陷到腳踝。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那些黑乎乎的東西——是貝殼。大大小小的貝殼，有的是完整的，有的碎成幾片，灰白色的殼面上長滿了藤壺。
炮船也靠了過來。
地煞堂的弟兄們跳下船，在沙灘上站成兩排，等著林勝的吩咐。
林勝走到他們面前。
「島上南邊有個洞。」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等會兒退潮的時候，洞口會露出來。我們要進去看看。」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這些人的臉。黝黑的、粗糙的、帶著海風和日頭痕跡的臉。
沒人說話，都在等他往下說。
「洞裡可能有東西。也可能是空的。不管怎麼樣，進去之後聽我指揮。我說退，就退。誰都不許戀戰。」
二十個人齊刷刷地點頭。
林勝轉頭看向黃思漢：「退潮還有多久？」
黃思漢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海面的水位。
「不到半個時辰。」
「準備。」
地煞堂的弟兄們開始檢查裝備。火槍、彈藥、砍刀、火把、火油——一樣一樣從船上搬下來，在沙灘上擺開。
負責炮船的那幾個人回到船上，把兩門小炮的角度調好，炮口對準島的方向，又搬了幾箱彈藥放在炮位旁邊。
半個時辰過得很快。
海水一寸一寸地退下去，露出礁石下面一圈濕漉漉的岩壁。
黃思漢說的那個洞，就在岩壁的最下方，不大，黑漆漆的，像一張微微張開的嘴。
林勝站在洞口旁邊，往裡看了一眼。
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水，墨一樣黑的水，在洞裡緩緩涌動，他伸手摸了摸洞口的石壁，濕漉漉的，滑膩膩的，上面長著一層薄薄的海藻。
「點燈。」他說。
兩個地煞堂的弟兄舉著火把湊過來。火光映在洞壁上，把那些滑膩膩的海藻照得綠瑩瑩的，像一層泡爛的苔蘚。
洞裡還是什麼都看不見——火把的光照不了那麼深，只照亮了洞口三尺以內的範圍，再往裡就是一片漆黑。
「我先下。」林勝把短刀銜在嘴裡，側著身子往洞裡游。
身後傳來水花濺起的聲響，一個、兩個、三個——地煞堂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跟進來。
火把的光在洞壁上跳躍，把那些滑膩膩的海藻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活的一樣。
火把的光從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洞壁上，又大又黑，像一隻趴在那裡的怪物。
「三公子。」一個地煞堂的弟兄湊上來，壓低聲音，「這洞不對勁。」
林勝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洞壁上那層滑膩膩的東西越來越厚，從洞口的海藻變成了某種更黏、更膩的分泌物，火把湊近的時候，那東西會微微收縮，像是活的。
「繼續走。」林勝說，聲音很平靜。
他又往前走了幾十步。
然後他看見了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從洞的更深處透上來的。金黃色的、暖融融的光，在黑暗的盡頭明明滅滅。
林勝的腳步頓了一下。
「熄掉火把。」他低聲說。
身後的火把一支接一支地滅掉。黑暗湧上來，把所有人都吞了進去。但那種金黃色的光還在，在更遠的地方亮著，像一盞掛在黑夜盡頭的燈。
「看見了嗎？」林勝問。
身後傳來幾聲低低的應答。都看見了。
林勝深吸一口氣，放輕腳步，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岩石越來越光滑，踩上去有一種溫熱的觸感——不是石頭該有的溫度，更像是某種活物的皮膚。
光越來越亮。
然後他看見了。
洞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水潭，圓形的，大概有幾百米寬，四周的石壁光滑得像被什麼東西打磨過，泛著一種幽幽的青黑色。
水潭裡的水很清，清得能看見底下的岩石，但再往下就看不見了——那裡有一條裂縫，黑漆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撕開的口子。
水潭裡有魚。
很多魚。
銀鱗魚。
大大小小的銀鱗魚在水潭裡遊動，銀白色的鱗片在金光里一閃一閃的。
林勝在碼頭上見過銀鱗魚，但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最大的那條快有一人長，在魚群里緩緩遊動，像一艘小船。
而在魚群的最深處，在那條裂縫的上方，有五條金色的影子在緩緩遊動。
黃金劍魚。
林勝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最大的那條比漁船還長。
通體金黃，鱗片一張一合，每張一次就發出一陣暖融融的金光。
它的身體在水裡緩緩擺動，姿態從容，像是一個國王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另外四條稍小一些的跟在它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四個忠心耿耿的侍衛。
金光就是從它們身上發出來的。
那光照亮了整個水潭，照亮了洞壁上那些滑膩膩的分泌物，照亮了那些在魚群里穿梭的銀鱗魚。
林勝趴在洞口，大氣都不敢出。他能感覺到身後地煞堂的人也在屏息——二十個人擠在這條窄窄的通道里，卻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三公子。」黃思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得像蚊子在叫，「就是它們。」
林勝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在數。
一條、兩條、三條、四條、五條。
五條黃金劍魚。
最大的那條——他盯著它看了很久。它的鱗片比另外四條更亮，金光照在水潭裡，把整個洞都染成了暖色。
它遊動的姿態也很不一樣，另外四條只是漫無目的地轉圈，而它——它在巡視。
從水潭的這一頭游到那一頭，再從那頭游回來，經過那條裂縫的時候會停下來，低下頭，像是在傾聽什麼。
裂縫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很淡，很微弱，不注意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回目光，輕輕地往後退了一步。
「撤。」他低聲說。
二十個人開始無聲無息地往後退。動作很慢，很小心，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發出多餘的聲響。
林勝走在最後面，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五條金色的影子，直到拐過一個彎，金光徹底被石壁擋住。
重新點上火把的時候，林勝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是冷汗。
「三公子？」一個地煞堂的弟兄湊上來，臉上帶著詢問的表情。
林勝靠在洞壁上，深吸了一口氣。
「先出去。」
沒有人多問。
隊伍繼續往外走，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林勝最後一個鑽出洞口，站在礁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當林勝起床時，前院裡已經有人在走動了
「三公子。」看見林勝走過來，林森迎上前，「船已經準備好了。地煞堂新進的弟兄二十人，都在碼頭等著。」
「吃過東西了？」
「吃了。每人帶了乾糧和水，夠三天的。」
林勝點點頭，跟著林森往外走。
街上很安靜，由於時間太早，兩旁的店鋪都關著門，招牌在風裡輕輕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偶爾有一兩個早起的人影從巷子裡閃出來，挑著擔子或推著車，腳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
空氣里有股潮濕的咸腥味，是從碼頭那邊飄過來的。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林勝遠遠看見了碼頭上的人影。
二十個地煞堂的弟兄站成兩排，每人背著一桿火槍，腰裡別著砍刀，腳邊放著彈藥箱和乾糧袋。
旁邊還堆著幾個大木桶，用油布蓋著，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味道——是火油。
黃思漢站在最前面，還是那身舊衣裳，袖口挽到小臂。他看見林勝從馬車上下來，快步迎上來。
「三公子，潮水正好。現在出發，到島上正好是退潮。」
林勝跳下馬車，掃了一眼那二十個人，都是熟面孔——有幾個跟著林武出過海，還有幾個在碼頭上見過，個個膀大腰圓。
他們看見林勝，齊刷刷地抱拳行禮，沒人說話，動作乾淨利落。
這次外出準備了兩艘船，一艘是靈活的漁船，一艘是有著火炮的護衛艦。
「上船。」林勝說。
新港的輪廓在身後一點一點變小，碼頭上那些昏黃的燈火漸漸連成一片，像一條細細的金線，貼在黑沉沉的海面上。
船頭劈開海浪，發出沉悶的聲響。海風灌進林勝的領口，涼颼颼的。
大約過了三個時辰，當太陽高升時，現在船頭的林勝隱約看見前方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不高，也不大，灰撲撲地貼在海面上，像一塊被人丟棄的石頭。
那就是黃思漢說的島。
船越走越近，島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
比林勝想像的要小，從船頭看過去，大概只有幾百步寬。光禿禿的，沒有樹，沒有草，只有灰色的石頭和灰白色的沙，像一塊被大火燒過的疤痕。
「到了。」黃思漢把船停在一片沙灘旁邊，拋下錨鏈。
沙灘很窄，灰白色的沙子上散落著一些黑乎乎的東西。
林勝跳下船，腳踩進沙子裡，沙子很細很軟，一腳踩下去就陷到腳踝。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那些黑乎乎的東西——是貝殼。大大小小的貝殼，有的是完整的，有的碎成幾片，灰白色的殼面上長滿了藤壺。
炮船也靠了過來。
地煞堂的弟兄們跳下船，在沙灘上站成兩排，等著林勝的吩咐。
林勝走到他們面前。
「島上南邊有個洞。」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等會兒退潮的時候，洞口會露出來。我們要進去看看。」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這些人的臉。黝黑的、粗糙的、帶著海風和日頭痕跡的臉。
沒人說話，都在等他往下說。
「洞裡可能有東西。也可能是空的。不管怎麼樣，進去之後聽我指揮。我說退，就退。誰都不許戀戰。」
二十個人齊刷刷地點頭。
林勝轉頭看向黃思漢：「退潮還有多久？」
黃思漢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海面的水位。
「不到半個時辰。」
「準備。」
地煞堂的弟兄們開始檢查裝備。火槍、彈藥、砍刀、火把、火油——一樣一樣從船上搬下來，在沙灘上擺開。
負責炮船的那幾個人回到船上，把兩門小炮的角度調好，炮口對準島的方向，又搬了幾箱彈藥放在炮位旁邊。
半個時辰過得很快。
海水一寸一寸地退下去，露出礁石下面一圈濕漉漉的岩壁。
黃思漢說的那個洞，就在岩壁的最下方，不大，黑漆漆的，像一張微微張開的嘴。
林勝站在洞口旁邊，往裡看了一眼。
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水，墨一樣黑的水，在洞裡緩緩涌動，他伸手摸了摸洞口的石壁，濕漉漉的，滑膩膩的，上面長著一層薄薄的海藻。
「點燈。」他說。
兩個地煞堂的弟兄舉著火把湊過來。火光映在洞壁上，把那些滑膩膩的海藻照得綠瑩瑩的，像一層泡爛的苔蘚。
洞裡還是什麼都看不見——火把的光照不了那麼深，只照亮了洞口三尺以內的範圍，再往裡就是一片漆黑。
「我先下。」林勝把短刀銜在嘴裡，側著身子往洞裡游。
身後傳來水花濺起的聲響，一個、兩個、三個——地煞堂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跟進來。
火把的光在洞壁上跳躍，把那些滑膩膩的海藻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活的一樣。
火把的光從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洞壁上，又大又黑，像一隻趴在那裡的怪物。
「三公子。」一個地煞堂的弟兄湊上來，壓低聲音，「這洞不對勁。」
林勝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洞壁上那層滑膩膩的東西越來越厚，從洞口的海藻變成了某種更黏、更膩的分泌物，火把湊近的時候，那東西會微微收縮，像是活的。
「繼續走。」林勝說，聲音很平靜。
他又往前走了幾十步。
然後他看見了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從洞的更深處透上來的。金黃色的、暖融融的光，在黑暗的盡頭明明滅滅。
林勝的腳步頓了一下。
「熄掉火把。」他低聲說。
身後的火把一支接一支地滅掉。黑暗湧上來，把所有人都吞了進去。但那種金黃色的光還在，在更遠的地方亮著，像一盞掛在黑夜盡頭的燈。
「看見了嗎？」林勝問。
身後傳來幾聲低低的應答。都看見了。
林勝深吸一口氣，放輕腳步，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岩石越來越光滑，踩上去有一種溫熱的觸感——不是石頭該有的溫度，更像是某種活物的皮膚。
光越來越亮。
然後他看見了。
洞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水潭，圓形的，大概有幾百米寬，四周的石壁光滑得像被什麼東西打磨過，泛著一種幽幽的青黑色。
水潭裡的水很清，清得能看見底下的岩石，但再往下就看不見了——那裡有一條裂縫，黑漆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撕開的口子。
水潭裡有魚。
很多魚。
銀鱗魚。
大大小小的銀鱗魚在水潭裡遊動，銀白色的鱗片在金光里一閃一閃的。
林勝在碼頭上見過銀鱗魚，但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最大的那條快有一人長，在魚群里緩緩遊動，像一艘小船。
而在魚群的最深處，在那條裂縫的上方，有五條金色的影子在緩緩遊動。
黃金劍魚。
林勝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最大的那條比漁船還長。
通體金黃，鱗片一張一合，每張一次就發出一陣暖融融的金光。
它的身體在水裡緩緩擺動，姿態從容，像是一個國王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另外四條稍小一些的跟在它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四個忠心耿耿的侍衛。
金光就是從它們身上發出來的。
那光照亮了整個水潭，照亮了洞壁上那些滑膩膩的分泌物，照亮了那些在魚群里穿梭的銀鱗魚。
林勝趴在洞口，大氣都不敢出。他能感覺到身後地煞堂的人也在屏息——二十個人擠在這條窄窄的通道里，卻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三公子。」黃思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得像蚊子在叫，「就是它們。」
林勝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在數。
一條、兩條、三條、四條、五條。
五條黃金劍魚。
最大的那條——他盯著它看了很久。它的鱗片比另外四條更亮，金光照在水潭裡，把整個洞都染成了暖色。
它遊動的姿態也很不一樣，另外四條只是漫無目的地轉圈，而它——它在巡視。
從水潭的這一頭游到那一頭，再從那頭游回來，經過那條裂縫的時候會停下來，低下頭，像是在傾聽什麼。
裂縫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很淡，很微弱，不注意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回目光，輕輕地往後退了一步。
「撤。」他低聲說。
二十個人開始無聲無息地往後退。動作很慢，很小心，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發出多餘的聲響。
林勝走在最後面，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五條金色的影子，直到拐過一個彎，金光徹底被石壁擋住。
重新點上火把的時候，林勝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是冷汗。
「三公子？」一個地煞堂的弟兄湊上來，臉上帶著詢問的表情。
林勝靠在洞壁上，深吸了一口氣。
「先出去。」
沒有人多問。
隊伍繼續往外走，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林勝最後一個鑽出洞口，站在礁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