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懷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昏黃的油燈將堂屋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這孩子……這是怎麼了?」

  溫潤的聲線裹著幾分惶急。沈夢站在床榻一側,眼底滿是掩不住的擔憂。

  她俯身看向床榻上的孩童,目光里滿是焦灼,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生怕驚擾了榻上之人。

  床榻上,易永安睜著眼。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臉色比平日裡蒼白了幾分。

  他是穿越而來的靈魂,前一刻還在現代,下一刻便成了這修仙世界裡一個六歲孩童。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身份,還有眼前這兩人,都讓他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每一次跳動都帶著難以言喻的慌張。

  他強壓著心底的震顫,表面上依舊維持著孩童的懵懂,只在心底瘋狂思索:

  這就是原身的父親?修仙世界的修士?

  易辭修立在床前,玄色的衣袍垂落地面,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他眉頭緊鎖,目光鎖著床榻上的兒子。

  作為穿越者,他對這修仙世界的規則早已熟知幾分,可越是熟知,心底的寒意便越盛。

  奪舍!?

  這兩個字如同毒蛇般纏上他的心頭。

  據他了解,唯有金丹境的修士才有奪舍的能力。

  雖說奪舍後需重修根基,但以修仙者的天賦,幾十年便能恢復往日修為。

  一股凜冽的殺氣猛地從易辭修體內迸發,練氣六層的修為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

  那殺氣如實質般席捲整個堂屋,連油燈的火焰都劇烈地晃動了幾下,發出「噼啪」的輕響。

  沈夢也被這股氣息驚得後退半步,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連呼吸都變急促起來。

  而床榻上的易永安,更是如遭雷擊。

  他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威壓撲面而來,壓得他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變得滯澀,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一雙清澈的眸子中滿是驚恐,卻強忍著不敢流露半分。

  「閣下到底是誰?!」

  易辭修的聲音冷冽如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目光如炬地盯著易永安,一字一句道:

  「為何會附身在小兒身上?」

  他故意放出殺氣,便是要試探,說不定會發現破綻。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可能,他也絕不能放過。

  易永安的心臟驟然縮緊,腦海中一片空白,隨即一股極致的恐慌席捲全身。

  「他發現了?他怎麼會發現的?」

  「難道是自己剛才的反應露了破綻?以為我是奪舍的老怪物?還是這修仙者本就有什麼特殊的探查之法?」

  無數念頭在易永安腦海中瘋狂翻湧,他的指尖微微顫抖,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濕。

  可只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臉上努力擠出孩童受驚後的茫然,眼底卻藏著更深的慌亂。

  不對,或許原身的父親只是在詐自己。

  修仙世界雖詭異,可凡人磕破腦袋失憶的情況,想來也並非沒有。

  原身本就是個普通的凡人,磕破了腦袋,便成了自己這副模樣,這不過是巧合罷了。

  他定然是察覺到了些許異常,卻沒有十足的把握,這才故意放出殺氣,想要逼自己露出馬腳。

  想到這裡,易永安懸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可依舊是心有餘悸。

  他強壓著喉嚨間的乾澀,張了張嘴,卻因過度緊張,一時竟發不出聲音,只能任由慌亂在心底不斷蔓延,連指尖的顫抖都愈發明顯。

  堂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眼看易永安被這股凜冽氣機壓製得呼吸滯澀、幾近窒息,一道輕柔身影立時上前,抬手輕輕推開了易辭修。

  「永安方才才堪堪醒轉,你這般刻意施壓震懾,動輒放出修為威壓,就不怕將孩童驚出病根嗎?」

  話音落下,她眉宇間隱現幾分嗔怪,隨即悄然運轉自身微薄靈力,緩緩探向榻上孩童周身經脈肌理。

  一縷溫和靈力緩緩遊走探查,細細掃過周身,確認除舊傷之外,再無別的隱疾異狀,心頭懸著的大石這才稍稍落地,神色舒緩少許。


  她雖身負修行底子,踏入仙道之列,卻並非通曉岐丹術的丹師,一身修為只可粗淺探查皮肉氣血,尋常傷痛隱患尚能分辨,更深層的神魂癥結、竅府淤堵,卻是無從察覺。

  另一側,易辭修面色未松,周身冷意稍斂,指尖微動,自儲物袋中緩緩摸出一枚通體淺黃的丹丸。

  此丹名曰安魂丹,是他前些時日前往坊市時,因憂心孩兒長久昏睡不醒,特意問詢坊間修士後購置而來。

  依照坊市修士所言,永安此番長久昏迷,多半是不慎磕破頭顱,淤血淤塞神竅,神魂受創,才會終日沉陷昏沉,久久難以清醒。

  雖見易永安已然醒轉,可他依舊打算讓其服下丹藥,借藥力調和身魂,試著根治此番頭傷昏沉的頑疾。

  榻上的易永安望見那枚丹丸,心底驟然繃緊,一抹濃烈的緊張悄然蔓延開來。

  吃,還是不吃?

  若是張口服下,體內異樣會不會被修士察覺破綻?

  可若是刻意抗拒,反倒顯得反常突兀,極易引人疑心。

  紛亂念頭在心底反覆拉扯,他面上卻故作呆滯木訥,眉眼茫然無神。

  這般模樣落在旁人眼中,只當是重傷初醒,神志尚且恍惚,一時難以適應周遭光景,並無半分異樣。

  沈夢伸手接過那枚安魂丹,動作輕柔上前,小心掰開少年下頜,緩緩將丹藥送入其口中。

  丹丸入喉即刻化開,一縷清潤微涼的藥力瞬間漫遍四肢百骸,溫和綿長。

  易永安暗自心驚,心中不由感慨,自己前世今生,從未嘗過這般神妙之物。

  轉瞬之間,那股清涼藥力便順著經脈直涌頭顱,驅散沉悶淤塞,一股難以言喻的舒緩暖意緩緩鋪開,連日昏沉滯澀之感消減大半。

  易辭修立在一旁,眸光沉沉,靜靜注視著眼前一幕,周身氣息收斂,暗中細細觀察兒子的每一絲神情變化。

  他暗自思忖,若是頭顱磕碰、神竅淤堵、神魂受損,受安魂丹滋養後,才會露出這般鬆弛舒緩的神態。

  可倘若是外來邪魂奪舍,斷不會懼怕神魂損耗。

  奪舍本就依託完整神魂方能施行,神魂一旦殘破虛弱,奪舍之舉便難以完成。

  當然,這只是他心中的揣測。

  若真是金丹老怪奪舍重生,對方閱歷深厚、心思縝密,定然認得安魂丹這類尋常低階丹藥,定會刻意偽裝神態,做出合乎常理的反應,絕不會輕易露出馬腳。

  念及此處,易辭修緩緩壓下心中疑慮。

  眼下線索不足,無從深究,只得暫且按下心思,既來之則安之,往後再多留心思,暗中細細觀察試探。

  待藥力緩緩化開,沈夢略一沉吟,便吩咐下人前去傳喚醫者。

  二人皆是修行之士,通曉吐納運功之法,卻不通凡間岐黃醫理。

  僅憑靈力與粗淺神識探查,只能辨明皮肉外傷、氣血虛實。

  是以二人從不會恃修為而執拗自大,深知凡人醫者亦有獨到之處,尋常跌打損傷、頭風淤症,反倒更擅調理。

  不多時,下人便領著醫者步入屋內。老者緩步上前,凝神靜氣,細細搭脈診查。

  屋內一時寂靜無聲,唯有窗外微風輕拂,襯得堂中氣氛愈發沉緩。

  半晌過後,老醫者緩緩收回手指,眉頭微微蹙起,目光落在易永安額角那道淺淺傷痕上,神色間帶著幾分瞭然。

  「令郎此番久臥不醒,緣由該是頭顱磕碰重傷,此前淤血凝滯,堵於神竅之內。」

  老者語聲平穩,字字條理分明,緩緩道出癥結:

  「外傷看似淺顯,內里氣血淤塞難散,擾得神思昏蒙,故而連日沉眠不醒,醒後亦是神情木訥、記憶模糊,前塵人事多半記不真切。」

  他頓了頓,又仔細打量一番易永安的面色與眼神,繼續說道:

  「此乃跌打淤阻之症,非風寒外感,亦非邪祟侵體。只需慢慢安神定緒,好生靜養時日,能慢慢恢復往日神智。」

  沈夢聞言,心頭稍稍鬆了幾分,眉眼間多了幾分安穩。

  易辭修立於一旁,神色淡淡。

  將醫者所言盡數聽在耳中,心底暗自對照先前的種種疑點。

  凡人醫者確實有些東西,這些論斷,恰好對應上孩童撞頭昏迷、神思恍惚的異象,看似一切皆是外傷所致,並無半點邪異徵兆。


  可他心底深處,那一絲暗藏的戒備與疑慮,卻並未徹底消散。

  易永安垂著眼帘,表面呆呆愣愣,一副神志未復的懵懂模樣,心底卻是陣陣暗潮翻湧。

  醫者這番話,恰好為自己撞頭失記的說辭坐實了緣由,倒算是無形中替自己遮掩了最大破綻。

  只要這般乖乖蟄伏、假意懵懂,靜待時日,便能慢慢穩住處境,不被人看穿魂魄更替的隱秘。

  待老醫者話音落定,易辭修微微頷首,側首示意身側待命的下人。

  下人當即躬身上前,掌心托著數枚雪亮碎銀,遞至老者手中。

  這銀兩厚實,是尋常看病沒有的豐厚酬勞。

  老醫者連忙拱手道謝,一番客套寒暄過後,便背著隨身藥箱,步履平緩地退出堂屋,由下人引路,緩緩離開了易家宅院。

  堂屋之中再度歸於安靜。

  恰在此時,一道纖細稚嫩的身影快步闖入屋內。

  少女年方十一歲,青絲簡單束成垂髮,一身素色布裙乾淨利落,眉眼清秀溫婉,正是易永安的姐姐,易永華。

  她本已到了入門修行的年歲,數月之前便該前往靈脈之地打坐吐納、淬鍊靈氣。

  可自從弟弟意外摔傷昏迷、長臥不醒,她心中始終記掛擔憂,半點修煉的心思也無。

  三月時光,時時惦記榻上弟弟的狀況,只求他早日醒轉。

  此刻見易永安雙目睜開、安然躺臥在床,並無瀕死垂危之態,易永華清秀的臉龐瞬間湧上濃郁的欣喜。

  眉眼彎彎,眼底積壓三月的憂色一掃而空,快步走到床榻邊,目光緊緊落在弟弟身上。

  只是這份喜悅尚未沉澱,一旁的沈夢望著姐弟二人,輕聲嘆了一口氣,語氣溫柔卻裹挾著無奈:

  「你弟弟雖是醒了,可頭顱重創,瘀阻神竅,得了癔症,從前諸多人事,怕是盡數記不清了。」

  「癔症?」

  易永華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稚嫩的眉眼瞬間蒙上一層茫然與慌張,連忙轉頭看向沈夢,輕聲追問。

  「娘親,何為癔症?」

  「便是頭傷擾神,神識昏蒙失記。」

  「過往的親人、瑣事、日常點滴,他一概遺忘。如今的他,如同初識世事的稚童,只剩懵懂天性。」

  此言入耳,如同冷水澆頭。

  易永華怔怔立在原地,方才滿心的歡喜頃刻煙消雲散。

  三個月日夜牽掛、惴惴不安。

  原以為熬過此番劫難,一家人便可一如往昔,卻不曾想他醒是醒了,卻徹底忘了所有人、所有事。

  酸澀的委屈與心疼驟然湧上心頭,少女眼底迅速氤氳出一層水霧,雙唇微微抿緊,垂在身側的指尖悄然蜷縮,心底滿是難以言說的難受與失落。

  一旁靜默旁觀的易辭修將少女的神態盡收眼底,面上依舊是修士慣有的沉穩淡然,不見太多波瀾。

  輕聲開口:「永華,隨我出來。」

  語罷,他率先轉身走出堂屋。

  易永華壓下眼底的酸澀,最後眷戀地看了一眼床榻上茫然呆滯的弟弟,只得斂盡心緒,快步跟上易辭修的腳步。

  庭院清風拂過枝葉,簌簌聲響細碎輕柔,吹散了屋內沉悶的氣息。

  待父女二人站定,易辭修方才緩緩開口,道出緣由:「你已然年滿十一,經脈開始成型,算起來,快要到了修行的年歲。

  再過幾日,我便帶你前往家族靈脈之地,正式開啟吐納修煉。」

  他目光落在身前少女身上,眼底帶著幾分篤定:

  「早前測過你的靈根,你身具水、土、木三系靈根,雖非頂尖異種靈根,屬性溫和穩固,最適合穩紮穩打、潛心修道,只需勤勉苦修,來日亦可在仙道之路穩步前行。」

  話音稍頓,他想起榻上的幼子,眸色微動,繼續說道:

  「永安幼時我也曾探查過根基,天賦勝於你,身負火、木雙靈根,修行潛力更勝一籌。」

  只是說到此處,他微微搖頭,帶著幾分審慎:「只是他如今年歲尚幼,經脈纖細孱弱,尚未完全成型。靈脈之地靈氣充裕、駁雜,若是貿然修行,磅礴靈氣沖刷之下,極易損傷稚嫩經脈,落下終身道基隱患。」

  「故而只能耐心等候,待他年歲至十二三,周身經脈徹底舒展成型,能夠承受靈氣反覆洗刷淬鍊,我再帶他踏入靈脈,引氣入體,正式踏上修仙之路。」

  庭院光影錯落,微風卷著落葉輕輕盤旋。

  易永華靜靜聽著父親所言,心中瞭然。

章節目錄